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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屠塔 ...

  •   嘉荣坐在梳妆台前,将发髻拆开,梳顺后又把它辫在后脑,用发带扎成低髻。
      深衣的宽身大袖极不方便,嘉荣索性全部脱掉,找到短衣换上。穿好了,她又检查了一番,虽然衣料有些单薄但胜在方便。

      翠珠端着盥盆进来后,见她衣着简峻不像是要休息的模样,便问道:“姑娘,夜深了,你还要出去吗?会不会穿得有些少?”

      嘉荣将帷帽戴上,透过黑纱看她,“翠珠,我要离开这里,今晚若有人来探查我的行踪,请你尽力帮我掩饰。我知道刘姨娘对你多加胁迫,之后把你留在王府我不放心。今夜我若把事情办成,会想办法带你离开。到时你想要自由或者跟着我去南梁都行。”
      她加重语气问道:“翠珠,你可愿意?”

      翠珠手上盥盆被惊落,愣怔中点头又摇头,“姑娘,我走不了,奴婢的奴籍在王府里,奴婢姐姐...她病着,还得要人照顾。”

      “翠珠,我有办法,到时能带你们一起走,你安心等我。”

      翠珠眨了眨眼,躬着的脊背又向下弯了弯,她怯怯开口,“好。”

      嘉荣冲她安心一笑,将信封递过去,“待会儿会有人来找你,你把这封信给他。”

      离开时她又回头望翠珠一眼,模糊光影里她小小的身躯蹲在打翻的盥盆旁,熟练麻利地收拾着。
      十三岁的女子,人生才刚刚开始,自有她的一番天地。

      *

      京州三面环山,是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之地。辰国统治百年,在国力不堪重负的情况下,北边蛮夷几次三番地试探后,也因地势原因不敢出兵。

      在绵延山脉下方,北地秋林已呈现衰败之势,风过时枯叶发出簌簌碎响,前路湿滑难行,嘉荣几次跌倒又迅速爬起来,反反复复,终于到达秋林深处。
      梁昭曾在那里教她下棋,此后他们对弈无数次,总是以嘉荣险胜收场。

      梁昭将她从南梁带回辰国后,在皇宫外置办了一处宅院,正是挨着这片树林。
      那时他常出宫来见她,神情多是松懈的,有时也在那处宅子住下,某天深夜他忽然去敲她的窗。
      嘉荣听到声响就推开窗户,倾身往前靠,手肘自身体两侧抬起支在窗框上,偏头笑着问他:“干什么?”

      他眉目疏淡,看她的眼里却有笑意,“嘉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去,明日卯时还要去城外施粥。”

      梁昭走近一些,狭长眼睛眯起,浑身散发出一种怠懒感,这是没有怎么吃过苦的,这个朝代豪奢骄矜的王公贵族独有的一种懒洋洋模样。
      他说:“明天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想去后山瞧瞧吗?那里的月炼花开了,你不是说想见一见吗?”

      传闻雁黙三国皆供奉一种神草,取名却叫——月炼花,据传其可保国力强盛。此草经历十回满月便能开花一次,一开数月,会变幻一十六种颜色。枝叶绿如翡翠,花瓣薄如蝉翼,花落后每日生一荚赤红色果实,共生十五荚,至此达到全盛。

      嘉荣听闻后惊异于这种植物的存在,因为她本身也是一株草,枝叶亦是又透又绿,她想那一定是凡尘中与她有关的族群。

      于是她难掩惊喜地对梁昭说:“这种植物让我觉得亲近,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梁昭曲指刮她鼻尖,跟着笑一笑,“明年,雁然使者来进贡时,我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后来梁昭为了她的那点好奇,没等到第二年便将这传闻中的异草搜罗了来,悄悄种在后山,等花开后才当成惊喜展示给她看。
      只是可惜,它适应不了北地气候,没有等到结果,开花后不久便枯萎死去。

      梁昭后来想要再移植一些重新栽培,被嘉荣制止了,她说:“梁昭,草木不言但也是活着的,它们的生命由时间记载,以百年为一尺度。让它们活在雁然吧,它们并不喜欢这里。”

      昔日温情历历在目,嘉荣靠着老树坐下,此时天空荡起大风,她的帷帽被吹起,嘉荣恍惚,伸手去捞。
      一身潮热与暖意很快被风吹散,浓重寒气覆上她的皮肤。她顺着风向仰头去看,斑驳枝丫后头是墨蓝深晦的天。
      无月之夜,黑夜的浓度与质感压得嘉荣喘不上气。

      人为什么会变得面目全非呢?
      嘉荣想不明白,她转念又开始思考起梁昭来以后,要说些什么。
      嘉荣打好腹稿,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先对他说:她不会拖累他。
      跟他强调自己是如何毫发无损地避开幽王府的侍卫来到这里,有必要也提一提过去,望他念及旧情,送自己和翠珠离开。
      她虽没了武功,一样是有用的。

      嘉荣想,他不愿意当皇帝也没有关系,她不再强求他做任何事情,她只想回到南梁,在那里重新开始。
      在乱世中成就一番别的事业,两人分道扬镳也好,她不会干涉在京州的他。
      梁昭会同意的吧?过去,他其实总是纵容她的,她的要求不过分,这一次,希望他不要食言了。

      来时耗费太多体力,嘉荣想清楚过后,便不再强打精神。现在不比从前,受过伤的身体虚弱不堪,疲惫过后便会开始困倦。
      嘉荣蜷身而坐,闭上眼睛,心想梁昭来了会把她叫醒的。

      不知过去多久,又是一阵大风刮过,树木歪斜,枝丫发出碎响,嘉荣无意识地一阵瑟缩。
      梁昭不疾不徐走到她的面前,黑丝长袍垂顺至足踝,腰带游丝软系,一支木簪松松挽起发丝。
      他气定神闲地蹲下,抬起一只手捏住嘉荣的胳膊,问道:“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嘉荣刚想开口回话,忽然他的手变成狼的犬齿,咬进她的肌肉。
      灰狼凶狠的眼睛发着幽幽绿光,它猛地甩头,嘉荣被疼醒,再一细看似乎真的被狼群包围了。
      她站起的瞬间,使劲抬手将咬住自己手臂的狼甩了出去。狼群见状才生出畏惧,停住靠近的动作,咧嘴露出森森牙齿对着她低吼。

      嘉荣用另一只手摁住被咬出血的手臂,大喘着气往身后挪动。狼群渐渐围拢,并不打算放走猎物。
      她忍痛拿出短刀对着狼群挥了两下,这种时候没法跑了。冷静过后,她盘算着先杀一只把狼群吓退的可行性。
      被狼咬过的左臂还在出血,她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恍惚。不多的理智让她明白,这种情况下自己并不能够斗过这群饥饿的野狼。

      僵持不久,领头那只灰狼察觉到她已不堪重负,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
      身侧两更匹强壮的狼猛然加速,从两侧扑来,死死咬住她的小腿,牙齿嵌入小腿肌肉,巨大的疼痛让嘉荣失衡倒地。
      灰白色毛发的头狼从正前方凌空跃起,嘉荣回神,找准时机抬手将匕首刺进它的颈部,捅到动脉,鲜血喷涌而出,冷空气里也凝出大片血雾。
      一时间,狼与人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狼群停滞一瞬后,又忽然蜂拥而上,往她身上扑去。

      *

      梁昭回辰国后,一直在浮屠塔养伤,这是辰国最高的建筑,塔高九级,木构层层叠嶂,檐角悬铜铃,塔身遍涂赭红色。

      侍医每日过来检查伤口愈合情况,这夜刚换好药,他便心绪不宁地披着宽大袍服出来,一手撑住栏杆,往东边一角看过去。
      长袍并无系带,只随意拢着,广袖与衣摆便随风徐动,领口微敞,露出内里一痕鸦青色的直裾深衣。
      他长睫垂下阴影,呼出的气息瞬息化作细微的白雾,倏忽散入冷空气里。

      跟在身边伺候的小和尚看呆了眼,坊间传言说,辰国有一皇子,容色极艳,形制疏离。
      听说有不少见过这位皇子的文人以他为雏形,用浓重笔墨来书写这个朝代名士的清雅风骨。
      青禾猜这个人正是当朝太子。

      这里是唯一能看到整个辰国布局的塔楼,梁昭极力辨别着沉在墨色里的每一片土地。
      皇宫立于正中,往右是朱雀大街,昨日他看到市坊的部分旗幡已经破如败絮。
      东边酒楼歌馆倒是一贯的热闹,往下一片皆住满百姓,街巷穿插其间,却是漆黑一片。
      然后是幽王府,光亮昏黄,并不明朗地在他眼前摇晃着。
      此刻,他想起嘉荣,不得不想起她。

      有一回她施粥回来,支起脑袋,迷惑看着他说:“梁昭,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儿,灾民里有一些是从西凉同一个村庄逃难过来的。”

      “嗯。”他放下茶盏,轻轻点头表示在听。

      “几位女子皆很虚弱,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我替她们把了脉,都是一样的——气虚血亏,应该是产后不久又辛苦劳累所致。”

      嘉荣接下来要讲的话梁昭已有预感,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并未急着打断她,只淡淡看向远处。

      她单纯又不谙世事,只觉得奇怪并未多想,“可奇怪就在,几对夫妻里都没有谁带了孩童,我问他们也不肯答话。后来倚云以粥食为要挟,才有人开口说是送给了他们村里的另一户人家,后来就都以这样的说辞搪塞我们。”
      “西凉灾荒持续两年,听说那个村庄的人死的死,走的走,送给谁又能养活呢?为什么不一同带到京州来,我不理解。”

      他温柔替嘉荣拢了一下身上略微松散开的披风,轻声说道:“把孩子送出去也许不是为了养活他们,嘉荣,不必多想,快去休息吧。”

      嘉荣不肯,歪着脑袋看他,郑重地说:“辰国的百姓太苦了,梁昭。”

      而他却不以为意,掀起狭长凤眸,挑眉反问道:“所以,你要我反了父皇?”

      嘉荣摇头,“不,梁昭,我只是希望你以后继承大统,做个明君。有些事情很长远,一时说不准,但这份心得揣着不能忘。”

      青禾忽然听到梁昭叹息一声,他说:“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青禾顺着他缥缈目光看去,随即双手合十,低头回话,“施主,正所谓无我之道不过是看四野苍茫如海,听人声尽化作风鸣。浮屠塔是佛家修行之地,先皇建下时就为能到这个境界,看似星垂塔顶,伸手可扣天门,实则还离得很远。”

      “还有多远?”

      “所谓“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1],各人有各人的因要种,各人有各人的果要担,神来世间也一样需要逆习气与心念,直至息灭贪嗔痴,方得悟道。”

      引磬声一响,伴随诵经的梵音一同消失,浮屠塔才是真正的入了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浮屠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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