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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除夕郎(三) “阿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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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闲,阿闲……”
一个声音在耳畔反复回响,直将她从生死循环的虚无中拽出。
第二次重生开始了。
柳暮云猛地看向周围,十里沿街如火烧连云,迷津城街巷内的灰砖被结实地踩在脚下,而自己身着婢女衣裙行于灯笼海,无伤无痛。
老天待她不薄,又叫柳暮云回到邓家灭门前。
二娘邓潋正提着金光闪闪的羽毛灯走在前侧,招呼她跟上。她眼一热,立刻就把人抱在怀里。
二娘是柳暮云见过最淑婉的女子,柔媚灵动皆有,更是个心善温良的主子,元宝村邓家老宅中所有下人都对她恭敬有加。
“你怎么哭了……”
自柳暮云八岁入府,她二人就再未分开过。
“我哪里哭了。”柳暮云笑着否认,眼里明明是泪花,“是这灯会的焰熏眼……”
重宁廿九年七月初七,离邓家惨案还余半年之久。
节日欢庆,由曲县尉一手操办,在迷津城昌平街上设下灯会,供百姓观赏游玩。
柳暮云看着周遭繁华景,望向故人旧事,想起自己前世死于赤尾箭的痛楚,应激般大脑轰鸣了一阵。
这世间独她一个是历经轮回,受尽折磨。
大概是为了惩罚她隶属春生楼时造下的杀孽。
“我知道你这几日太辛苦,花了好些口舌才恳请姨娘准予,让我们能单独出门赏灯。”
邓潋宽慰地摸摸她肩膀,把羽毛灯递给她,“所以你要开心些,莫辜负我的心意,也莫负大好时光。”
上一世柳暮云也是这么跟周映雪说的。
“好啊,能与二娘一道,做什么我都开心。”
柳暮云握着灯柄,光影在裙边晃晃悠悠。只是此刻舒暖欢愉,也盖不住日后邓府长廊上斑驳的血迹。
她们亲昵挽手闯入一片人海烟尘,于摊铺前流连,认真挑选各式精美灯笼,言兜转,混着烛火的明,将邓潋眉眼染得赤红。
“二娘。”柳暮云脑海中还是不住回想惨案之景,忽而颤着手拉住邓潋道,“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迷津城,不能再陪着你了,那你也不要忘了我啊……”
她本不该说出口。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邓潋没了赏玩的心思,只用担忧的目光瞧着柳暮云,“是不是胡姨娘对你动手了,她是不是罚你了,我看看……”
柳暮云拼命摇头,又说:“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平安自在,只要你过得如意,我就放心了……”
邓潋还未作反应,长街尽头突显马蹄声,像是运送灯笼的车架,不知为何竟无人看守,马匹受惊在喧闹中急行。
众人避之不及,纷纷往旁侧逃窜,车帘晃动间,一柄长剑伸出就要勾上邓潋的腰带。
“小心!”到底是从前学过武艺,柳暮云反应异常迅速,马上揽过二娘欲侧身躲过,却没曾想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压根跟不上脑子,手腕一挣,就被长剑划下血口。
一双手立刻将她整个人拽到车厢前部。
有的梦,还是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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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哪看过这等架势,又怎能顾及柳暮云的处境。她半个身子悬空被摁在车架上,眼前灯笼摇坠闪落,竟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车上人牢牢箍着她双臂,也不干脆将她拖进厢内,倒像是故意弄这一出惊骇,来成全什么别的谋划。
“阿闲!”邓潋重重摔在地,可她顾不上疼,便挣扎着爬起来想追马车。
官家小姐的体面矜持此刻全抛脑后,她心中只有柳暮云的性命。
“邓娘子当心!”一人影从街旁急速上前,伸手抱过窜来捡灯球的稚童,再将险些撞上灯笼架的邓潋稳稳拉住。
邓潋忙刹住步子,长裙下摆沾满泥泞,发上珠翠已乱,她刚想道谢,视线又追着飞奔的马车而去。
明明灯会开始前还见官府的人列队巡逻,可这会儿却是连半个影子都未来打过照面。
“那是邓娘子的婢女么?”眼前男子腰佩浮玉,纱袍在灯火下由羽片连成一条雾蒙蒙的金河,正是贺家少爷贺文康。
邓潋略有耳闻,这贺家乃是迷津城第一大富商,生意已做到馥州以北,筹备灯会所用资金皆出自贺家荷包。
“邓娘子不必担心,待我去救下那姑娘……”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已先有人飞身上了马车,侧身将钳住柳暮云的大汉踢向车厢。
此人应是习武之人,出手间掌风尽起,只是招式都显局促怪异,像是刻意控制行动。
柳暮云好容易得了片刻喘息,不管他二人在车厢如何斗法,她扑到马头前用力拽紧缰绳,想逼停这不知为何狂躁的棕马。
几乎是同时,马车因骤停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只听得厢内大汉连连惨叫,下一秒就被直接扔出窗外。
柳暮云惊魂未定不敢停留,连忙跳下车,一瘸一拐躲到糖人摊后,与同样瑟瑟发抖的摊主对视一眼。
“官府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退下!”远处蹄声懒洋洋响起,伴随着行进中珠铃清脆,握剑背弓的捕快们这才姗姗迟来。
为首的着深青色官服,戴束冠,神色冷峻,漠然扫视这街上狼藉。
“曲县尉,曲县尉您可算来了……”
摊主见是县尉曲凌霄,立刻大哭着扑上去诉苦:“曲县尉明鉴,这贼人毁了我多少糖具,我的糖人不比别的货物,那掉了地染了尘可就卖不出去了,我这一家老小都靠着手艺过活,大人得为我做主啊……”
曲凌霄面露不满,轻咳了一声,随行捕快便将摊主推远了点。
他微微点头,示意其余人治住棕马,又抬手朝贺文康和邓潋行了个虚礼,这才回看摊主道:“这是本县尉布局多日的抓捕计划,本就是为了擒获流窜到我迷津城的盗贼,是大功,理当论赏,你这生意人竟如此主次不分?”
短短几句,明里暗里都是敲打。摊主身上的冷汗滴落,顿时噤声。
“今日干系者需通通带回府衙受审。”
曲凌霄转头看了眼在糖人摊后小心翼翼露出脑袋的柳暮云,眼神变得锐利,“劳烦邓娘子与贺少爷一同去做个见证吧。”
柳暮云微怔。她第一次入官府衙门是被飞鸣山庄派去执行任务,着一身黑,像猫般轻巧落在院墙边。
下值已久,灯笼全点燃,杂役们忙着打扫,没人注意柳暮云的行迹。廊上冷清,她悄声走到门扉前,透过雾纱瞧见官爷正熬灯批文,旁侧孩童倚榻酣睡。丝烛噼啪作响,虽无言语,景象却安和。
那时柳暮云忍不住抱着手臂多看了两眼。她杀过的人无数,从未住过庐舍、睡过软榻,竟对这寻常之景心生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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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人报上名来!”
惊堂木声将柳暮云的思绪拉回眼前,她迟钝地环视周围:邓潋、贺文康都被允赐座,而必须跪在一众衙役水火棍下的,只有自己、救了她的青年和那行凶的大汉。
柳暮云苦笑着低头,望了望自己裙摆血痕,缓声道:“奴婢乳名阿闲,是邓府二娘的贴身丫鬟,今儿是随二娘到昌平街参加灯会的。”
“曲县尉,请先召医官替我婢女治伤……”邓潋深知府衙尊卑有别,高官们极少有耐性能理会奴婢仆从的死活,便抓住时机打断审案,起身呈禀。
曲凌霄闻言果然皱眉,“这是公堂,可不是你邓府,不得随意干扰。”
可邓潋不退让,“不过是请个医官到堂上,哪里能耽误案子,还请曲县尉成全。”
官场的弯绕周折邓潋不是不懂,这曲家与父亲亦多有嫌隙,但再大的案也不及柳暮云不断淌血的胳膊重要。
更何况她二人今夜均是被波及所致。
“县尉。”伺候笔墨的师爷赶忙打圆场,悄声劝曲凌霄,“这小娘子倒是不足为惧,但还是得给邓县令几分薄面。”
邓潋毕竟是县令之女,所提要求也不算过分。曲凌霄沉思几秒,遂传医官上前。
“就依邓娘子。”
令已传出,衙役气喘吁吁跑来回禀:“杨医官去巡诊了,李医官去善台安置流民,王医官去主簿家中给女眷治疗头疾了……实在没有多余人手……”
刹时堂间安静,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师爷小心瞧了瞧曲凌霄的脸色,摆手催衙役快去寻人。
“简直是荒唐,公事难道比私事重要吗?还不赶紧去把王医官找回来!”
话音才落,门内踏入一人,靴底沾着熏蚊虫留下的昙烟味,边擦额汗边行礼道:“师爷莫急,善台那边多风热者,我已全部诊断开具药方,几日后必能痊愈。”
此人声音清朗,如细雨落檐,叫人忍不住抬头去看。却在对上目光的一瞬惊诧,柳暮云险些露了破绽:这不正是上一世用赤尾箭要了她性命的鱼大人吗?
她浑身冰凉,不知那箭头涂了什么毒,痛彻入骨,至今仍要柳暮云夜梦难安。她眼瞧着男子走近蹲下身,双手不自觉攥紧,嘴里竟吐不出一个字。
他看出了她的紧张,“我是县衙的医官,姓李,单名一个饶,不会唐突姑娘的。”
柳暮云摇摇头,虽无武艺,但要打趴一个柔弱医师还是不在话下。
她怕的是飞鸣山庄。
“曲县尉,这位姑娘的伤处多有不便,还请为她周身设帐帘遮挡。”
邓潋一听更着急了,扑到柳暮云面前,心疼溢于言表,“阿闲你忍一忍,有医官在,马上就不疼了……”
“阿闲……”李饶唇未动,却在心中清清楚楚默念三遍。
原来你叫阿闲呐。
柳暮云朝邓潋笑道:“二娘多心啦,再重的伤我都受过,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有时邓潋完全搞不懂柳暮云在想什么,只觉得她比旁人特别些,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莫名其妙的举动,根本不像自小长在后院深墙内的女子,倒有几分江湖游侠的意味。
她叹气,轻声埋怨:“你胡说什么,我们住在元宝村时,家中长辈可从未打骂过你,你何时受过伤受过如今这天大的委屈啊……”
帐帘四方搁置,衙役们皆自觉侧目避视,柳暮云久违地找回了安全感,遂放下一丝戒心,任由李饶剪开她衣衫止血。
他靠得近,有几滴黑血不知怎的溅在她颈间,李饶立刻抬手替她擦拭,熟稔得像她多年故友。
只要她余生尽力去躲去逃,是不是就能远离飞鸣山庄?
可她身为褚小茅时又有哪次选择逃过……
“伤不分大小,阿闲姑娘不可大意。”李饶给柳暮云的手臂缠好纱布,又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待堂审结束,姑娘再归还便好。”
“李医官觉得我有错吗?”或许是披衣的动作对柳暮云来说意义非凡,又或是难得犯了糊涂,她拉住李饶,迫切想得到一个答案。
李饶却轻轻挣开了,语气无辜且谨慎地答:“曲县尉断不会冤枉好人,姑娘可照实说。”
闻此言,柳暮云暗松口气:看来这鱼大人并没有上世记忆,那他出现在迷津城的目的为何,是为邓家神药而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