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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除夕郎(二) 马车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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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一条分叉路,路边立着块灰蒙蒙的木牌,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字“愈病堂”,底下刻着代表医馆的仙鹤图纹。
黑衣人紧急停下马车,背起柳暮云,又押着宋廷顺指引往前,越往里行,越觉幽深,竹林兜了半晌雪,声迹皆隐匿。
“鱼大人。”
有一年轻儿郎架梯登高,正卷起袖子修缮牌坊上的匾额,他头束冠髻,发带飘飘,制衣却粗糙。
宋廷眼上覆黑绸,完全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听得那儿郎道:“把这人丢去柴房。”
屋里烧的是无烟银炭,男子抬袖擦了擦沾在睫毛的雪沫,对旁侧饮茶的少年说:“阿冤辛苦,我得续上几支烛盏。”
少年极怕火,点点头后退到内室,男子这才将蜡烛全燃起,示意黑衣人把柳暮云放在软榻上。
“堂外候着,无事莫进!”
柳暮云眉头紧皱,眼皮轻动,唇上血如枝上梅。男子用指尖衔住她细瘦的腕子搭脉,又看了看赤尾箭,取了药丸给她吞下。
“我的毒从来无解,不过有药可吊你几个时辰,足够你说出宝物所在。”
他不拔箭也不医治,坐到旁的缎面凳上默默瞧着她。身如皮影戏画,被烛光衬得像株离岸兰草,又像青天白日里的一轮月,明晦交杂。
“你就是飞鸣山庄的鱼大人?”
柳暮云人在暖榻上,却如立风雪,眼睛很凉。
男子表情一冷,“我还纳闷中了赤尾箭竟能一声不吭忍到此处——果然是个人物,这邓府还真是卧虎藏龙。”
什么一声不吭,柳暮云分明从他的话音里听出讥讽,便腹诽:光是路途里她就疼晕了两回……
“不过,你是如何知晓飞鸣山庄的?”他皮笑肉不笑地问,眼尾狭长上扬,像在柳暮云脑后拉了一张利弓,一步步将她赶进他早设好的笼套。
柳暮云却露出笑,阖了眼连说话都虚浮,“我可以回答你……只求你能……帮我杀了宋廷……”
走到这一步并非柳暮云所愿,自她重生被邓家带走抚养,离那杀戮久远。
若不是这场意外,柳暮云大概能平安长大,或许能谋份生计,陪二娘继续安乐下去。
如今黄粱终一梦。
男子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静静盯着她,似是在判断她有几分可信。柳暮云的衣衫已湿透,唇色如薄纸白,就算呕血无数也盖不住。
她躺在那,像打碎的珠玉,零零落落差最后一口气便要彻底成尘。
片刻后,男子起身握住柳暮云伤上的箭头,用力拔了出来。
他确信她只是万千粗粝河砂中微末一粒,又如何能阻止滔浪骤起。
况且,鱼大人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既对他有求,公平起见,理应也由他任意索取才对。
“好,我喜欢有所求的人。你说。”
好在方才吃了止血的药丸,她竟觉得疼痛消减,模模糊糊也能看清男子面容。
“我曾看过一个话本……”柳暮云压着口中血涌,一字一句极慢地说,“写一处深地豢养了无数能人异士,用以成谋。管事的怕众人倒戈变节,遂将每位过往身世、秘辛集成一部《乌纱账》,我想,鱼大人位高权重,应该不会没听过吧……”
她含血而笑,若蜜罐,却真诚无比,像掏出了一颗心,反在怪罪男子不肯接。
“事已至此,你竟还想着挑唆,那还是说明我的毒不够疼……”
那人冷笑,将柳暮云的脸轻掰过来面向自己,四目相对时,她从他玉石般的眸子扫到眼下那颗细小的痣,直看见他眉间一闪而过的惊诧。
柳暮云脸上全是脏污,伤疤遍布面颊,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平日模样。
可这男子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嘴角不自觉绷紧,连眼神都变了变,“你到底是谁,能知道《乌纱账》的人寥寥无几。”
“鱼大人莫要转移话题。”她避而不谈,也再分不出心神来应对,只想极力记住男子的长相。
“我不信鱼大人从未疑心,我要是鱼大人,定要取《乌纱账》来探,才知究竟被捏住了什么把柄……”
柳暮云一向是这样,若有仇,当场必报。前一世还在飞鸣山庄时,大家都议论她脾气又臭又犟,除了悬公子外谁的话也不听。
男子被气笑,凑得更近了些,指尖在袖中轻研,不知想些什么。
“你是个有胆识的,可比外面那个吃里扒外的懦夫强多了。”
他指的是宋廷。
“这样吧,我替你报仇,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下辈子要是再重逢,我定将你招募进山庄做我的副手。”
男子也笑,坦然笃定的笑意里并无二心,烛盏撩火在他眼尾种下霞云,衬得眉眼狡黠又诚挚。
柳暮云顿觉头痛。
天下的乌鸦果然一般黑,自己也算棋逢对手。
她张了张嘴还没答应,男子便站起身朝门外喊:“把宋廷带来,顺便给人松绑,别把我们大举人的手给弄坏了。”
黑衣人应声将人推入,宋廷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方才待的柴房又灰又陋,他冻得缩在角落,连杀人的胆都生出。
“这是你的相好?”
宋廷一时语塞,愣了会儿才赶紧点头。
“是,是我在邓府的姘头——周映雪……我说大人们能不能别再追问我了,快些从她口中得到珍宝的下落比较重要吧,这样我们都能早点解脱……”
“你想他如何死?”男子回看柳暮云,似乎在等她的决定。
“当……挖心断骨,死状凄惨……”柳暮云了然,又补充道,“你得保证他会比我更疼才行……”
被人三言两语就判了生死,宋廷全然未反应,半秒后才指着柳暮云和男子口不择言道:“你们……你们居然合谋要杀我……我今日大婚,今日大婚啊!九哥答应我只要我找到周映雪就能走,言而无信是小人……”
男子抱手就近靠坐在榻边,表情阴沉不定,再憋不住笑出声来。
“谁说我们是君子了,我们就是小人,哪里有说话算话的道理。你个堂堂举子,书墨满腹,不也骗了我——你可是斩钉截铁说她就是周映雪的。”
宋廷脑子一热,浑身的血都往额上冒,将矛头对准柳暮云,他失智般大叫着就要冲上来。
“奴婢就是奴婢,你胆敢背叛主家,投靠外人,看我不杀了你!”
人还未近柳暮云身,她只见寒光忽闪,屋外鸦雀尽出,宋廷眼珠瞪出积血,猛地栽倒在地。
男子握着从黑衣人处借来的长剑,剑身血像条猩红蛇盘至鞘柄,滴到宋廷半截断落的胳膊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竟生生砍去宋廷右臂!
柳暮云简直要在心中大笑:这难道还不能算是言而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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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虽无武艺,心却狠,出剑干净利落,他蹲到哀嚎不止的宋廷面前问:“我给你机会重说,她到底是不是你的相好?”
“不是不是……都不是……她不是周映雪……救命啊……”
宋廷眼泪鼻涕糊了全脸,痛得青筋暴起,只顾求饶:“是我不对,是我说谎,求求大人救救我……”
“好啊。”男子思索片刻,突然笑道,“你告诉我这小娘子的真名,我就帮你止血,勉强能保你一命。”
“你!”这次轮到柳暮云着急,她不断咳出血来,身子却动弹不得:到底还是个不守信用的卑劣小人!
“柳暮云,她叫柳暮云!”宋廷边哭边说,眸子血红。
“她是邓二娘的贴身丫鬟,从元宝村邓家老宅就跟着二娘,只因来到迷津城后一直在我姨母院里学规矩,所以新宅子里的人都以为她是我姨母的丫鬟……对了,她是二娘的心腹,除了周映雪外,她肯定知道宝贝的下落,肯定知道啊……”
“柳暮云……”男子眼皮微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三个字在薄唇中滚碾几轮,又尽殁。
他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道:“托宋举人的福,今日很是尽兴,带他下去吧,别要血脏了我的屋子。”
黑衣人捂着宋廷的嘴将人拖下去,那口中乱骂的污言隐约四散厅堂。
柳暮云觉得疲惫,手脚都重如灌铅,仿若上一次濒死,近似魂灵肢解。
男子放任她不管,只坐到火炉前续炭,眼睛清亮。外头飞雪三尺,屋瓦覆一层好看的白。
“你其实根本没想寻宝对吧?”
男子想了想,决定对个将死之人多说几句。“我苦心做这场戏给他们瞧,没成想只被你个戏中人看破了。”
“邓家确实有传家之珍宝,是枚奇药,可治世间伤。邓老爷本想给二娘做嫁妆,却在二娘来到迷津城后就闭口不提,还叮嘱我不可再提……”
柳暮云面目寒漠,周身更是充斥自我了结的苍凉,闭眸道:“所以我也不知那宝贝在何处,这是真话。但宋廷间接导致了邓家覆灭,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先杀了他……”
她气脉已尽。
知晓她身渐凉,男子敛去玩笑神色,自顾自叹气,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从手腕取下一条带木质金鱼的细红绳,浮嵌几颗沉香珠,给柳暮云系上。
“鱼可引魂,沉香可安灵。”他垂眼低声道。布制囚衣不成样,伤如花,血若泪,轻飘飘一具身骨刻载人世历练,此刻终逝。
少年从内室走出,圆润似杏的眼盯着男子,一眼便是万言。
“这是大人能说出的最好的话了吧——不祝人来世美满无忧,只愿能不存记忆、不念往生,做个崭新之人。”
男子拢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眼里突然就有了泪。
两人一起看向柳暮云躺的那扇榻。画面似回到多年前火场:烈火骤起,烧得天光透亮。人们焦急惶恐,抬水奔向屋瓦,就他一个孩童如离魂断肠,步子挪不动嘴巴张不开,愣是死死盯着那塌梁黑窗,直到眼眸血泪长流。
“她长得好熟悉,很像大人画里那个人。”
“别胡说,我什么时候画过女子像。”男子招呼少年来喝茶,少年只接了茶远远靠在旁。
“就是……大人不承认便算了。我记得当时我问过大人,那画的是不是隶属春生楼的女杀手,可大人百般否认来着……”
“你这嘴里省下的话,全都长在心眼里了。”
男子收住思绪,头上发带飘扬。“还怪我当初真信了你性冷话少,把你留在妙方殿……”
飞鸣山庄共分四众:一众为全是女子的“春生楼”,负责处理机密要务;二众为全是男子的“秋杀阁”——花九正是秋杀阁的头,负责围杀、追捕等打杂诸事;三众为“妙方殿”,擅制毒器与医治,鱼大人是现任殿主;四众便是散入茫茫人海中的“藏锋园”,是山庄的“眼线耳目”。
“记住,以后莫要乱说败坏我名声,也别败坏他人名声。山庄最忌勾连,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呐……”
少年点头,与他相识多年,晓得他是个言不由衷的。便不再妄言,执特制短针小心翼翼在火上烤了烤,剥开男子肩上衣物,于肩窝处刺下。
那一笔笔血珠像蹙了堆含情脉脉的泪,坚定而郑重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