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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之子(二) 周末,顾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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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顾南河决定去看望父母。车停在附近商场的地下车库,打过电话后,他在附近的熟食店买了熏鱼和粉蒸肉,沿坡道步行了一会儿,便到了生活过十八年的家。
母亲早迎在门口,接过东西,嘘寒问暖,拿出他专用的拖鞋。父亲在起居室整理钓具,见他进来就点了点头,“今儿难得,函钟也在。一刻钟前他出门买醋去了。”
顾南河面上不动,心中局促。他挨父亲坐下,闻到一股腥味。桌上小塑料盒子里是喂过鸡血的蚯蚓,它们扭动的样子和散发出的味道向他提示着那些过去的时光。当他还很小的时候,星期天早晨,常常被散发着这股气味的大手拍醒,然后兄弟俩跟着父亲到野外,一呆就是一整天。在那里,时间流动得极为缓慢而近于凝固,像古诗里说的,“日长如小年”。
不仅那时。每次踏进家门,坐到父亲身边,时间的节奏就陡然慢下来。在空虚感的敦促之下,他目光的落点不断在鱼饵、墙角的霉斑、地板的污渍以及形状怪异的壁灯之间游移。这盏壁灯曾引起幼年的他的无限恐惧,每当夜幕降临,黑暗中,它就变成面目诡异的恶魔,居心叵测地盘踞在那里,如果长久地盯着它,他的心脏一定会因为负荷过重而破裂的。可现在它看起来是多么平凡啊。
函钟是趿拉着拖鞋出门的,进门时左边系带断了一根,全靠脚趾夹着才不至脱落,样子十分狼狈。由于这戏剧性的狼狈,兄弟俩见面的尴尬减去了大半。函钟朝弟弟一咧嘴,蹬掉拖鞋,光脚进了屋子。
“一会儿跟我去捉冤大头么?”父亲问。冤大头,他们这样称呼鱼。
“不去了。”兄弟俩异口同声。
父亲点头不语,起身去储藏室翻找一瓶酒。
顾南河知道,自己与父亲有一点十分相似,即他们都认为善感多情、富于幻想是一种性格缺陷,它扰乱人的理智,使他们不断犯错误,又沉溺在犯错的后果中无法自拔。他们十分善于审查和剪除此类情绪的苗头,使自己时刻处于冷淡的清醒之中。而函钟恰恰相反,异样的气质和灵感伴他降生,就像那颗先天缺陷、形状不佳的犬齿,过了青春期反倒更明显了,高中时他写过一篇抨击学校教育的文章,受到警告处分。家里人深知他的古怪,总担心哪天他做出更不正常的事来。退学这件事出乎他们的预料,但还不是最惊人的。就在那以后不久,函钟所在的团体被卷入某件不光彩的事,核心成员无一例外成为协查对象,虽然最终并没有实质性的惩罚,蜚短流长已让家庭成员难以承受。有些人天生就是和日常生活作对的。
由于哥哥的不光彩记录,南河险些没通过入职审查,为此他与函钟闹僵了。那段日子本身黯淡无光,而且还遮蔽了旧日回忆的甜蜜光彩。
此刻,两人从父母家中出来,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坡道。
“南河。”
“什么?”
“下月三号到九号有演出。你有时间吗?”
“你们的新剧?”
“嗯。名字是《好人的最后一天》,主角是个刽子手——断头台发明之前,执行死刑的那一类人,噢,他是用刀,不是用绳。他砍过很多死囚的脑袋,后来自己也被判了死刑。故事发生在牢里,行刑的前一天。”
“挺有趣。但我可能抽不出空。”
“没关系。”
函钟的性格是不懂拒绝,也不知怎样挽回被拒的局面,话头一断他就没辙。沉默让顾南河觉得难受,于是随口问道,“为什么被判刑,我是说那位刽子手?”
“噢,那是因为,死于他刀下的某个犯人其实是无辜的。人们知道真相后怒不可遏,要求翻案,还要求惩罚审判者和行刑者。许多恨他的人——那些死囚的亲友落井下石,事就这么定了……可是在那个国家,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他父亲是一个刽子手,这个人并不是自愿干这一行的。他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一个好人。”
“是吗?”
“就是这样。”
“你也登台吗?”
“是的。”
“如果去的话,”南河说,“我会自己买票。”
两人在童年时一起等校车的地方分手。开车回家的路上,南河细嚼了嚼方才的谈话,觉得心里有些堵,说不出为什么。
听母亲说过,函钟所在的剧团境况窘迫,如果下一出剧亏损,大概就要解散了。可是他能做什么,一口气买下几十张送人?“嘿,这出剧很不错,你可以带女朋友去看看舞台上砍头的情形。”能吗?
距离初次见面已过了一个月,软禁在疗养院的少年对他有了点亲密的意思,他的心中也把少年默认为“我的男孩”。当然这称谓是见不得光的,他需要另外一个。
“我该叫你什么?你的名字?”最近一次探望中他问,并不期望得到真实的答案。
“不知道。全都忘了。”少年说,“你给我想一个吧。”
当时他受宠若惊,但苦于没有灵感。某天他眺望着街道,看见一株与众不同的梧桐树。先前那棵一个月前不知什么原因倒下了,现在补种了一棵,还是幼树,十分窈窕可爱。也许可以叫他“小桐”,不知会不会被接受。
他决定征询他的意见。上回告别的时候,男孩趴在他耳边说,“帮我从这儿出去!我不逃走,就跟你在一起。”他的确很想这样做,也考虑过可行性。结论是否定的。他不能冒险。
但很快他改了主意。
当天傍晚,少年在疗养院的房间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受惊吓的不只顾南河一人。到目前为止,他的生命还非常宝贵。顾南河当即决定申请成为临时监护人,他不知道这是出于理智还是情感。
“好孩子,对不起。你自由了。”顾南河抱着醒过来的男孩。
顾南河带着男孩住进指定的公寓,两人甚至可以一起出门采购食材。他们当然不自由,但那些人很聪明,制造出自由的假象。
“小桐,梧桐的桐;明明,透明的明。你喜欢哪个?”此刻他们正烹调第一顿晚餐,顾南河想起关于取名的承诺。
“明明?听起来很幼稚。我已经十五岁了。”男孩择着青豆。他被禁止碰刀具。
“十五岁还小呢。我们这儿十七八岁没断奶的多着呢。”
“嗯?”
“没什么。就叫你明明吧。”
顾南河觉得很困惑,他们的相处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呢?少年从没打听过他的身份,他对少年也知之甚少,而命名这样庄重、亲密的事情,怎么就发生了呢?
学生时代,他曾听过一门古希腊文明专题课程。除毕达哥拉斯团体之外,古希腊的同性之爱传统也使他颇为着迷。宙斯化作老鹰劫走伽倪墨得斯;阿喀琉斯为帕特罗克勒斯冲冠一怒;萨福为女孩们弹唱忧伤的祝福的歌;苏格拉底终日尾随美少年亚西比德;柏拉图自比为星空,要用一千双眼睛凝视可爱的人;伊巴密浓达与爱人并肩战死;亚历山大把戒指置于希菲斯钦唇边。课程的这一部分让女孩们激动不已,男孩们则既尴尬又好奇。年轻的教授了然地望着他们,他宁静的叙述让一切显得自然隽永,天经地义。
“爱美是向善的开始。柏拉图赞颂的爱情发生在成年男子和少年之间。女孩们,请不要介意——他认为男女结合是为了世俗目的,即□□的生育;而男性之爱则更为高尚,引导人们走向精神的升华。”教授说,“顺便一提,《会饮》还记载了阿里斯多芬对此事戏谑的解释,村上春树在《海边的卡夫卡》中引用过这一段。”
女孩们一点也不介意,脸上泛着红晕,喜滋滋地听着。
“十几岁男孩的美无与伦比。索福克勒斯——你们在中学课本中读过这个名字——相传少年时姿容出众,曾作为雅典城的代表在大酒神节翩翩起舞。(是的,就是课本里那位胡子络腮的‘悲剧之父’。)没有哪个时代、哪个民族比古代希腊更崇尚少年之美。爱是一把双刃剑,它使人升华也使人堕落。欲望和理性,就像一匹坏马和一匹好马,同时驾驭着你的心灵,它们总是试图奔往不同方向。如果一个人迷失在对某个美丽身体的崇拜中,坏马便战胜了好马;如果他意识到,美的背后存在更深邃的原理,一切美的事物彼此相通,他便不再迷恋个体的美,而转向美本身,从而逐渐接近了智慧……两千四百多年前,苏格拉底躺在一棵梧桐树下,对一位可爱少年说过这些,如果你们翻开《斐德罗篇》,(这篇著名谈话是以那位可爱少年的名字命名的,)读上几页就会明白。”
顾南河没读过村上春树,更别提什么《斐德罗篇》。虽然那堂课后他很想找来读一读,不过也仅是想想而已。父亲告诫过,这些书没什么好处,只能惑人心智罢了。而一想到函钟可能对这些书籍文章十分熟稔,他更是全然打消了阅读的愿望。不过他倒是好奇,父亲自己有没有读过它们。
现在顾南河觉得自己正发低烧,要不就是心灵被坏马拉偏了方向。他无法解释游荡于胃部、脐周的温暖不安的感觉,无法解释与男孩四目相接时的悸动和眩晕。他沮丧、愤懑,但还不愿承认,原本他是要俘虏一件事物,结果反被那事物驯服了。
男孩用餐叉仔细地卷起面条,送入口中品尝。罗宋汤冒着白雾,玉米青豆色拉散发甜美香气,忘记关闭的抽油烟机低低轰鸣。为什么这日常情景使人感到悲伤?
这天早晨来了一位访客——顾南河的新住址只有少数人知道,包括父母、未婚妻和几个密友。这位访客是密友之一,也是最早告诉他“海之子”是A.J.儿子的人。丁易是小有名气的记者和时评作家,平素最喜投人所好,贩卖些内幕八卦。他供职的报纸是半官方性质,履历也光明磊落,想必这次来访不会造成麻烦。
“唷!”丁易看见少年穿着睡衣走进厨房,目瞪口呆,“好家伙,你弄来个宝贝!还是颗不定时炸弹。怪不得你要搬家……等一等,这屋没窃听装置吧?”
顾南河摇头:“我也疑心,所以检查过。”
“呵!他听你话吗?”
“还行。”
“那能不能让他过来,跟我说说话?”
“可以,不过别跟他谈那些事。”
顾南河向男孩招招手:“明明。”
男孩捧着碗冰激凌走过来,腕底凝着新痂,看一眼就觉得生疼。
“明明?”丁易拉住他的手腕,边打量边问,“喜欢游戏吗?下回叔叔给你带点最新的?”
男孩说,“我不玩游戏。”
“挺稀罕啊。不玩游戏,那总得上上网吧。南河,你这儿有宽带接口吗?”
“有,还挺多。”
顾南河不作声,看丁易撺掇着少年打开电脑,在互联网东游西逛,热情得很不自然,相形之下,少年显得很冷淡,只是按他的指点机械地打开一个又一个链接,手酸了便把鼠标一撂:“该洗澡了。”
浴室响起水声。丁易耷拉着眉眼坐回沙发,把融化的冰激凌仰脖喝了下去。
“把我当成怪蜀黍了?伤自尊了!被那么可爱的小家伙讨厌……跟我说说,怎么把他拐回家的?”
顾南河摇摇头。
消沉了片刻,丁易忽又兴奋起来,对顾南河说了一连串的事:“透明”新近解密的陈年秘闻触怒了某国的大人物,该国向S国要求引渡当地一位前“透明”成员但遭到拒绝,该国唯有“根据相关法律”将网站屏蔽;A.J.之子被本国扣押的消息正风靡网络,有关部门决定置之不理,死扛到底(丁易悄声说:“那小家伙真够可以的,满屏都是与自己有关的消息,竟装作没事儿人似的。”);山姆大叔下了通牒——不能保密尽早交人;一个无国界组织正搜寻少年下落,该组织由来自各国、脱离原籍的学者组成,曾给许多不受祖国欢迎,而他们认为能够创造价值的人士提供庇护……
丁易越说越快,顾南河生怕舌头从他嘴里跑出来。可他忽然顿住,故弄玄虚地挤了挤眼:“注意到吗?‘透明’的首页有点变化。”
顾南河不解。丁易引他到电脑桌前,打开“透明”主页,在左下角一个奇特的空白处用光标一刷,一行反白小字出现了:
“Emile, wo bist du?”
“看来你的小宝贝儿不叫明明哦?”丁易拍拍顾南河的肩膀,“真可惜,他和你住在一起,我却更早知道他的名字。”
“会不会弄错了?”顾南河喃喃自语,“会不会弄错了?也许他根本不是……”
“一切皆有可能,”丁易笑道,“量子物理学家还认为人可能穿墙而过呢。”
水声停了,两人手忙脚乱关掉电脑。
“一会儿还有事。”丁易走向玄关,换好鞋,四下打量,“都说暴风眼最平静,果然。回见。”
头发湿漉漉的少年拿出棋盘棋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向顾南河摆摆手。这段日子两人没别的消遣,少年的棋力涨得太快,他已有点吃不消应对了。
“结束了。”少年耸耸肩,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到阳台看对面房顶上散步的鸽群。
对着棋盘楞了好一会,顾南河才看清通往终局的道路。他望向阳台上的背影——微风鼓起少年的衣衫,像极了一只无法腾空的鸽子。
“想出门吗?带你去看戏好吗?”
少年蓦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