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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崔瞎子好言相劝 何明远铤而走险 近几日,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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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何明远从脚趾尖儿倒霉到头发梢儿了,他每天都死气沉沉的,心想自从遇到章斯年和徐曦娴日子就没消停过,这帮小鬼追着老子屁股触霉头。
平静的巷子里,马神婆揪着他的耳朵往门外拽,他被扯得连连叫娘。
“早说了不让你出去和那帮人鬼混,沾一身晦气,明明知道自己什么命还和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来往,你自己去找崔瞎子让他给你去去身上这晦气,不然别进我这门儿。”她抱怨着使劲把何明远拎出家门,随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娘,哎,娘,我没钱啊。”何明远拍着门大叫道。
闻言神婆把门打开,何明远以为母亲要给钱,岂料她说:“崔瞎子和你老爹是老哥儿俩,你就叫两声二大爷他还能不给你看?还有,前段时间金万林给你的钱呢?全花了?小兔崽子,我抽不死你。”神婆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后就要出门来抡他。
眼见惹神婆生气了,何明远赶快夹着尾巴仓皇而逃。
他走在街上,两只油亮油亮的袖子揣在一起,狗皮帽子两边的耳朵随着步子一颠一颠,背影既落寞又滑稽,他一路和街坊邻居搭讪,心情倒也没被影响,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缺心眼,这是神婆给的评价。
待走到无人之处,他才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崔瞎子,是在父母去世后三年,神婆带他来的。
何三夫妻俩是在光绪二十六年时去世的,据神婆说是意外,那年何明远才两岁,他也是那一年开始被神婆接到纸行胡同共同生活。
五岁那年,他患上了一种癔症,总是在深夜突然起身绕着炕沿边跑边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每每入夜神婆便与他一起进入梦魇,在他安心睡去的每一个夜里,都有一个抱着他后怕的老娘。
当时神婆会自己给他驱邪,却始终未能根治反倒变本加厉,时间一久神婆总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他,便带着年幼的小何明远找到崔瞎子,老一辈的能看邪病的只剩崔瞎子一人,他和何三是老街坊,又都是做这下九流活计的,瞎子便欣然为何明远算了这次命。
“这孩子是童子转世,带着任务来的,所以周围的孤魂野鬼都想来取他性命,恐怕十二岁难过,凡尘俗世更损寿命,二十岁更难。”瞎子一语便让神婆感到后怕。
“二哥,那有什么办法?你看何家就剩这一支独苗了。”神婆拜了又拜,恳切地问道。
“眼下先让他过去十二岁,从明天起给他把命辫儿留起来,我再给他烧个替身,十二岁若过去了,便等十八岁时再来找我还愿,我再教他怎么过二十岁那一坎儿,另一说,家里的那套东西就别让他碰了,损他命格。”这是瞎子的原话。
从那天起,在世界上没一个血亲的何明远在神婆脚边一点点长大,在外人看来是孤儿和寡妇相依为命,孤儿还总是被寡妇虐待,但外人不知道的是神婆拒绝了很多可能,她就像是一只母鸡有一天在街上捡到一只鸡蛋便捡回窝里悉心孵化,有一天小鸡破壳而出,母鸡欣喜异常,从此便放慢步伐让小鸡一瘸一拐的跟在自己后面学步,她真的就把捡来的何明远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即便有神婆在身边,很多次午夜梦回,何明远还是会梦到的父母把他搂在怀里的情景,只是两张脸模糊一片,看上去就像纸扎人一样。
为了活下去,虽说崔瞎子不让他继承祖业,但何明远也不得不靠何家名声继续在江湖坑蒙拐骗,他总在想或许是自己的命格害了父母,所以就越发认定自己贱命一条。他还是怕死,因为怕就这样破衣烂衫的见父母,何明远每天和周围的人打哈哈说自己要攒老婆本,实际上他在偷偷给神婆攒棺材本,如果命就这样,不如在活着时给神婆留下些什么,全当报恩。
不过最近章斯年那段话总是回荡在他耳边,他的想法不知不觉有了改变,自己就算赖也要赖在这个世上,只要天不亡我,我便不能自取灭亡,动不动和它斗斗法也是一件趣事。
想着想着,崔瞎子的铺子便到了,这是个破旧的小窝棚,风吹过,木头吱呀作响,门口挂着一个漏洞的破布幡子,上面草草写着一个“算”字。
何明远推开破门走了进去,这屋里十几年了还是没什么变化,好像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屋里没有点灯,虽说是白天但是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四下漆黑,一股混合着香灰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对面小炕上卧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白发老者,他耷拉着眼皮,好像睡着了。
何明远记得,他是崔瞎子。
“自己来了?马婆子怎么没进来?”崔瞎子用沙哑的口音开口道。
“二大爷,您记得我?我以为您得老糊涂了呢,我娘她没来,让我自己来的。”
“小子,我是干什么的?也就是何三这老东西死得早,要是他听到你问出这话可是得抡圆了膀子揍你一顿,论年纪我比你爹大十岁你叫我二大爷,但论派中的辈分你得叫我声祖爷爷。”瞎子大笑开始打趣何明远。
“二大爷哎,您别取笑我了。”
“我还没诚心打趣你呢,要不然你恐怕出不去这屋了,哈哈哈——”瞎子把何明远当成他爹了,何三死后他再没有能互道衷肠的人,也少了能打趣的人。
“好了,闲言少叙,你坐下,自己摇一卦。”说着他指了指眼前的龟壳。
何明远便听话地坐下,拿起眼前的龟壳扣在双手之间,随着龟壳摇晃,几枚铜钱在眼前亮相,瞎子侧耳听着,随后伸出左手开始掐指。
“最近,走背字了?”不多时瞎子开口问。
“是。”
“这两年里,你给我老实点,不许冒险,不许惹是生非,更不要去沾染不必要的血气和因果,这背字不过是给你的一点警告,如果你不听,就算你爹妈一起显灵也没用。”瞎子意味深长地说。
“你记得,二十岁生辰那天,头一天酉时三刻一到便把生辰八字写在纸替身上,后脑上的辫子割掉绑在至阴之物上一同埋下,不要与人说话,过了亥时正中便可见光,从见光开始,给自己改名换姓方可平安度过此劫。”瞎子欲盖弥彰,嘱咐道。
“那如果没这么干呢?”
“如果没有,你连见你爹娘的机会都没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瞎子捋着胡子,冷笑一声。
“那您说的这至阴之物是何物?
“死物,柳树槐树都是阴物,黑猫恨狐也都是阴物,但这至阴之物,只有千年古墓之上,万年老林之下的人参,和——”
“和什么?”
“和你何家祖传的阴令。”瞎子换了个姿势,眼睛仍然闭着,“那阴令之上有你命格的破解之法。”
“您这不是要我命吗?那阴令我压根不是到哪里去寻啊?还有那千年古墓万年老林上下长的人参,我怎么找啊?!这两样东西找回来我也离死不远了,您还不如直接和我说回家等死算了!”何明远两腿一蹬直接摆烂,恨不得当下就驾鹤西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这岁数还没到驾鹤的寿禄。”
“我靠!你怎么能听到我心里想得什么?!”何明远眼睛瞪得圆溜溜,嘴长得大大的,给了瞎子一个刻板的惊讶。
“你二大爷我是算命的,不要用你浅薄的见识质疑我的专业能力!我崔瞎子这么多年在奉天城靠的就是这套手艺,我要是没点东西早就饿死了。”
“你要是真有东西至于还住破窝棚啊?”何明远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崔瞎子到嘴边的茶水“噗”一声吐了出来,“好你小子,那叫‘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刘禹锡说的,本来我还想指条路给你,你你你,我不告诉你了。”
“二大爷,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可是你兄弟唯一的儿子啊!”何明远心里暗骂一声,这阴令是啥说找就能找到的东西吗,哪怕是把何三从坟里挖出来吃颗复活仙丹,做上一万次人工呼吸,他能不能告诉自己阴令的下落还不一定呢。
“咳咳,行啦,你身边最近可有新交到的人啊,一男一女两人。”
“你怎么知道那两个扫把星?”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专业!”崔瞎子气得眼睛都要能看见了,“就留在他们身边,他们会引你找到阴令。”
“他俩什么来历?”
“凡人,不信神鬼的凡人,只求现世的凡人,能改天换地的凡人。”
何明远觉得身后起了鸡皮疙瘩,一双死鱼眼上浮现出章斯年和徐曦娴的身影,这两个人真就不信神鬼,至于他说的改天换地,何明远不信,他点了点头:“好,谢了二大爷,这点钱是孝敬您老的,您别嫌少。”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锃光瓦亮的大洋。
“是不是觉得难啊?”
“就是啊,您不是拿我开涮吗?那两个人压根都不信这些东西,还指望他们帮我找吗?”
“哦?就因为不信所以不怕,就因为不怕所以神鬼也拿不住这种人,看来是时候没到,你就当是磨炼吧,到了时候它自然就自己出来咯。”崔瞎子笑了笑,没再说话,心想何明远还是年轻了些。
“这钱你就拿回去吧,算命钱有人给过了,下回来给我带点好酒好菜,别空手。”瞎子大笑道。
何明远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小窝棚,一路上他回想着崔瞎子的话,有人给过了,是谁给过了,自己死去的爹娘吗?
走出巷子时,日薄西山,远处传来饭菜香味和几声犬吠,何明远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回头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来回晃悠,像随时要挣脱出身体的幽灵。
他一个闪身便钻进小巷子,身后的人便着急了,赶快冲进去拦住他的去路。
为首的人竟是一个彪形大汉,一脸横肉,手里拿着一个大棒子,凶神恶煞:“何明远,什么时候还老子钱。”
这人叫李大胆,背靠奉天徐氏实业的徐望山,平日里就靠借钱给何明远这种小混混,收点高价利息赚钱,在今天看来就是搞黑贷的,只是当时社会动荡所以有很多人靠此谋些快钱。
“哥儿几个,通融通融,李哥,你看再给宽限两天,我一定想办法把钱补上。”何明远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换上谄媚的表情。
“通融?”那李大胆冷笑一声,“你家不是有祖传的阴令吗?拿出来抵债啊。”
“李哥,我哪来什么阴令啊,这都是传说里的,就算真有,以我的尿性我不早拿来换钱了吗?”何明远对自己认知真的很清晰。
李大胆是个憨货,心想确实在理,紧接着旁边人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老子管你是真是假,你今天必须连本带息给老子拿出来,不然老子就卸了你的狗腿!”说着一棒子就要打下来。
“我看是谁在这里当街打人呢?”远处传来明亮的女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两个女人,一老一小站在那里,刚才这句话正是年轻的那个说的。
“好啊小兔崽子,背着我借钱了?行,今天谁也别走了,我一起管教管教。”那老的也发话了。
何明远定睛一看,这不是徐曦娴和马神婆吗。
“娘,救命,救命啊。”他赶快央求道。
没想到这几个人一见马神婆和徐曦娴竟然真的被威慑到了,李大胆看了徐曦娴一眼眼神瞬间变了,对何明远放了两句狠话就灰溜溜走了。
三个人一起回了神婆家,只不过马神婆一直扯着何明远的耳朵。
“娘,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啊?还有您不是在家吗?怎么在我后面啊?”
“我遛弯不行吗?”神婆有点心虚,因为她其实一直跟着何明远,她怎么会不关心他,瞎子那话问的不假,她就站在窝棚外。
“我们报社办了个大胃王比赛,说是促进什么民间厨艺交流,马姨是厨师团的冠军,我是选手组的冠军,刚才在那个破棚子外面遇到她,她说请我去家里吃饭,没想到她是你母亲,这不就意外影响何爷您处—理—公—务了。”徐曦娴明显在挑衅逗弄他。
“你!”何明远刚想要发作“哎,娘,你是去看我——”
“你什么你?我还没和你算账呢?借钱是吧,你还得起吗?小兔崽子。”神婆武力压制住他。
三人就这样往纸行胡同走,“所以那个破棚子是厕所吗?”徐曦娴问。
“那特么是我二大爷的家!”何明远大叫。
他们打闹着走到巷子口,就看见家门前蹲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看上去神情落寞,徐曦娴先认出了来人,正是昨日在商埠地丢了孩子的张挑夫夫妇。
张挑夫夫妇一见马神婆回来,连忙上前磕头:“马姨,求您帮我们两口子找找孩子吧,您知道,我三十五了才有这一个孩子,如果找不到他,我们也就不活了。”
马神婆连忙去扶起他,何明远在一旁侧目,徐曦娴则通过余光观察着何明远的动静。
“我说,这孩子丢了,可不好找,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又不是丢小鸡崽子。”何明远说着,他这话是暗示找孩子难度大,不能白找。
“那是,那是,我干挑夫这么多年,攒了一些钱,这是两块大洋,就当时我请您出山的车马钱,求您一定答应。”那人直接掏出银元递给神婆,何明远从中截胡。
“娘,我看可行,咱就当日行一善了吧,您说呢。”
“好,那我们试试,这钱我们不能拿这么多,给人家退回去一个。”神婆下了命令,何明远不情不愿地拿了一个成色差一些的塞回去。
“我明天就去给他做场法事,然后让何明远去和你一起找,等找到了以后孩子驱邪的法事我也做了。这些钱就用来置办一些物件,你放心尽力。”
张挑夫一听连忙磕头:“谢谢马姨!等找到孩子以后,我一定再好好感谢您,就算砸锅卖铁要我的命都行!”
何明远眼里只剩这枚钢镚了,什么也没听进去,不仅没听进去张挑夫说什么也把崔瞎子交代的事忘了个干净。
徐曦娴看着他的财迷样,讳莫如深。
与此同时,巡捕房办公室内,一盏灯,一支笔,一个正在思索的章斯年。
他还穿着那身警服,衣领微敞,眉头微皱,两个孩子、两条人命、一个脚印,毫无线索,五天破案的命令像一把巨剑高悬头顶。
“头儿,这是您让我查的入奉可疑人员材料。”陈小四推门进来,拿着一个文件袋。
章斯年接过袋子,仔细翻阅。
突然,一行怪人的资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