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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商埠地双雄争霸 西门脸暗夜游神 上午总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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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总带着尘土和炊烟的浊气,日上三竿,雾气逐渐弥漫古城每一个角落。沈家门前,章斯年踩上泥土路上的一缕日光,皮鞋底敲出沉闷的轻响,陈小四匆匆跟在身后看上去略显狼狈。徐曦娴则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她手里攥着牛皮笔记,指尖飞快地游走在书页之间记录着什么,何明远在一旁栓好驴车。
院门虚掩着,家里剩下的那个孩子临时搬去了隔壁邻居家借住,孩子的母亲也被徐曦娴强制关了进去,她精神状态很差可能会对案子进度造成影响,章斯年第一时间传信回巡捕房把找孩子的启事发了出去。
木制的门随着“吱呀”一声呻吟,被陈小四推了开来。
众人刚迈过门槛,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扑面而来,小四率先捂住鼻子,连连干呕。
“这什么东西臭了,像茅厕炸了。”他嘟囔着,先走了进去。
“行啊徐曦娴,竟然真的有臭鸡蛋味,你狗鼻子啊!”何明远这话听上去让人难辨好赖。
“去你的吧。”
屋子不大,陈设更是简单,一张土炕,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几个木箱,一些杂七杂八的工具,再无其他,当然还有躺在炕上已经没了声息的孩子。
徐曦娴摸出兜里精巧的手电,按下开关,光柱扫向角落的阴暗处,一无所获。
“这味道——”徐曦娴欲言又止,望向章斯年。
章斯年则不语,示意众人把口鼻遮住不要走动,他掏出工具包,熟练的带上手套和口罩,走到尸体旁进行尸表检查。
孩子的面目不太好看,有明显的肌肉痉挛,口中有少量泡沫,手口都呈现鲜红的回血痕迹,但皮肤却苍白。
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存档,又记好尸表和现场细节,便叫何明远来处理尸体。
“得嘞!”何明远边准备席子边感叹,哎呦,这孩子不大,怪可惜的。”
尸表检查结束,徐曦娴带着章斯年和小四走到外墙根底下,何明远则率先赶着驴车回了巡捕房,泥地上这个巨大的脚印赫然在目,足有徐曦娴穿鞋的脚印一倍大。
章斯年蹲下身仔细查看,这脚印趾痕清晰,边缘有泥土外翻的印记,可以看出踩出脚印的人身形巨大,体重较重。
“这脚印——也太邪乎了,这么大,不是老马猴子还能是什么?”陈小四蹲在章斯年身边道。
“脚印的主人没进院子。”章斯年不紧不慢地说,手指向路口,“你看,它正对院门,朝向却是外边。单凭这点,就能说明留下脚印时,他并非为入院而来。”
“你是说,两起案子非一人所为?”徐曦娴问。
“不能完全排除,但这脚印大概率是袭击老李的凶手所留。孩子是不是他带走的,还难说。”章斯年语气低沉,叹了口气,“屋里屋外都查过了,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撬锁迹象。凶手是大摇大摆走进去的。”
“街坊邻居都问遍了,”陈小四补充道,“两口子为人老实,没什么仇家。若就是冲孩子来的,为何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没事?”
“莫不是凶手只是奔着最小的孩子来的?”徐曦娴边记笔记,边抬头看向两人。
章斯年转身往前走:“先回巡捕房,听听仵作怎么说。”三人脚步刚挪动,邻居就跑了出来,说沈家母子俩身体不适。
“章大人,妹子和孩子一直说头晕胸闷,什么都不肯吃,刚把昨夜的晚饭全吐了。”
章斯年快步进屋,这对母子此时面色萎黄,状态有些不大好。
“去最近的医馆,请个大夫来。”他吩咐小四。
不多时,德生馆的白仁贵便提着药箱赶来。一听是章探长相邀,他丝毫未敢耽搁。
白仁贵人称“白妙手”,乃奉天白家后人,相传家族精通医术,与其家纹“白仙”刺猬渊源颇深,坊间曾流传如果重病之人见到刺猬即便病入膏肓也还有救的传说,白仙多以救死扶伤不重名利闻名但这白仁贵却恰恰相反。
按传言中说他手里应该有“龙脉图”的木部残片,只是此人性情古怪,医术虽高,却颇势利,城中人赞叹其医术而蔑视其人品。
见到章斯年,白仁贵赶忙拱手作揖。
章斯年亦回礼。
“无甚大碍,有些轻微中毒的症状,不过毒量极微,于身体无虞。”白仁贵侧身坐下,检查了母子俩的眼舌,又号了脉,转头对章斯年道。
“有劳,只是再劳问先生此毒是何毒?”
“很难说。”白仁贵没有多讲,章斯年便没再问。
“我开个方子,抓来煎好,分两次给他们服下。若无其他症状,便该好了。”他说着,取出钢笔,就着窗隙透进的日光写下一张纸,递给陈小四。
徐曦娴透过窗子,望见两人低声私语,似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她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琢磨的神情。
待诸事处理完毕,三人便马不停蹄回到巡捕房。
巡捕房内电灯已亮。昏黄光影下,停尸间外的台阶上,坐着个身影——正是何明远。他翘着二郎腿,倚在石阶上,嘴里叼着半截卷烟。见章斯年一行回来,他顿时来了精神,起身拍拍尘土,脸上挂着顽劣的笑:“呦,回啦?”
章斯年没理他,径直走向停尸间。何明远碰了个钉子,目光便落到徐曦娴身上:“他咋了?”
小四本就看不惯这街溜子,眼一瞥,正要发作:“你除了扛丧没别的事干了是吗?”
“嘿!”何明远双手叉腰,立楞起眼睛,“陈小四,你吃枪药了?你俩这是一个木头,一个枪药,放一起也不怕着了。”
“你想说啥?”徐曦娴靠在墙上,掏出兜里的糖块塞进嘴里。
“我是说,这案子邪性。老马猴子那东西古怪得很,巡捕房若需要那方面的‘协助’,我可以——”他食指与中指叠在一起,搓了搓。
他还想再说,章斯年已走到他身边。
“凶手不是做做法就能抓到的。老马猴子存不存在,尚需考证。有这工夫,不如学点实在技艺。总想着靠这些迷信营生,非长久之计,这不科学。”章斯年话音平静,却字字分明。他不信何明远,也不信他脑后那条辫子所代表的一切。
这是两人最根本的分别就是,一个喝过洋墨水,信科学,讲实证,开明却稍显木讷,另一个在泥地里摸爬长大,信鬼神,靠机巧,守旧却活泛伶俐。
何明远被怼得心头窝火。众人离开后,他暗骂两句:“行啊,小兔崽子们,对你爷爷这般不客气。等真撞了鬼,可别来求我。”
他想着,起身下台阶,不料被什么绊了一跤,“咚”地摔了个结实,下巴正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直冒。
他捂着下巴,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心里更是恼火,只得悻悻往家走。谁知刚出门,又踩上一滩狗屎。
好不容易快到家门口,偏又被马神婆泼出的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倒霉催的,这几个人就是跟在我屁股后的小鬼儿吧?”他想起那天跑过王二包子铺时,小王二对他说的那句“小鬼咬屁股”,就是这话让自己遇到这帮孙子的。
与此同时,章斯年坐在桌子前,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响动,这是他在思考的表现,巡捕房的一众警探都在加班,除了章斯年带的小队在查案,其他的都在外面寻孩子。
陈小四坐在一旁掰着手指忽然打了个喷嚏,徐曦娴嘴里叼着根饼干正在奋笔疾书整理今天的素材。
这时,仵作胡江走了出来。虽已是民国初年,“仵作”这称呼仍未淡出,大家仍习惯以此称呼检尸之人,而非“法医”。
这个胡江是个天降神兵,今早章斯年刚在心里暗骂杨世坚没给自己找到仵作,下午这个大脑袋就拎包来报到了,不过管他呢,有比没有强。
“可以进来了。”胡江道。
众人站到解剖台前,白布掀开,两具尸体再次呈现眼前。
虽已看过一次,那景象依旧冲击心神,老李头面部血肉模糊,难以辨认,背部一片乌青,干枯的指尖紧贴大腿两侧凹陷,躯体僵直。
章斯年与小四不禁再次皱眉,徐曦娴却面无波澜,反倒凑近细察。
“死者体表的开放伤仅面部一处。失血量虽大,却非致命伤。”胡江不紧不慢道。
“这么大的伤口,还不是致命伤?”小四不信。
“看这里,”胡江指向死者胸口,“胸腹部有明显出血点,颈部这几条如蚯蚓般的血管,是怒张之象。这是典型的心病惊厥之状。”
你是说——他是吓死的?”徐曦娴贴得很近观察,小四在一旁侧目。
“正是。”
“那这伤?”
“伤口很奇怪,边缘不规则,深浅不一,非传统利器所致,倒像野兽撕咬。创缘凝血情况反常,我个人推断,他是先见极恐怖之物,惊厥而死,然后才受的伤。”
“你是说,他明明已死,凶手却仍未放过他?”小四追问,“图什么?”
章斯年起身走回椅前坐下:“明知人已死,仍毁损尸体,尤其面部,通常不过两种缘由,一是不愿暴露死者身份,二是为泄愤。当然,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凶手根本无判断生死的能力,只是依靠野兽本能,毁损尸体而已。”徐曦娴接道,目光投向章斯年。
“那这孩子呢,应该是中毒吧,我看他嘴角有泡沫,而且手口都有鲜红的回血状况。”章斯年问。
“确实,这些都是硫中毒的状况,但这孩子也是吓死的。”胡江摘下手套拿着写好的报告递给章斯年。
正说着,停尸间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年轻巡捕气喘吁吁跑入:“章探长,不好了!商埠地出事了,有人斗殴!”
章斯年皱起眉头:“斗殴?斗殴不应该找巡查队吗?”年轻巡捕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紧张神情没有削减半分:“报案人说,两个人斗殴时其中一个人的孩子被抢跑了,现场也有人闻到了臭鸡蛋味。”
几人闻言,立刻快步而出,登上汽车,直驱现场。
清末民初,小西门、大西门外逐渐成为外国人居留地,日俄战争结束后两国人对这片土地的瓜分并未结束,只是说了算的人逐渐从金发碧眼的人换成了一帮和中国人外表很像的日本人,西关边门外也成了鱼龙混闲杂的商埠地。此地东起边墙,西至满铁附属地,北起皇寺大街,南抵十四纬路,人员最杂,事务最繁,每天都有新鲜事上演。
商埠地灯火通明,平日车水马龙,此刻虽已入夜,事发小巷外仍围满了人,议论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两个男人瘫坐在地,一个穿着短褂,头发蓬乱,满脸泪痕,抱着只竹筐,怔怔望着人群,另一个躺倒在地,双目紧闭,嘴角渗血,额上肿起鸡蛋大的包。
徐曦娴即刻上前,蹲身检查那倒地男子的状况,章斯年则走到坐着的男人面前。
“这位大哥,能把过程和我们复述一下吗?”
男人抬起头,满面绝望,嘴唇哆嗦半晌,才道:“我带孩子回家,走到这儿,从那头冒出个人影,他——”他抱住头,拼命回忆,“有个人跑到我面前撅起屁股放了个屁,我闻到特别大的臭鸡蛋味,然后就头晕——醒来就在这儿了,什么都记不得。我和他倒在一处,他就成了这样。”
“屁?”陈小四瞪大眼。
旁边商铺里走出个老汉:“我看见了!那黑影不是人,那双手,根本不是人手,是只长满黑毛的爪子!一定是老马猴子!它走了以后,这两人便打在一起了。”老汉比划着,声音发颤。
“当时你为何不喊人?”小四问。
“你这小瘪犊子说话真有意思,这巷子只一个出口,我傻啊我!万一它打我,我老胳膊老腿能跑得过畜生吗?你这水平还当警探,收拾收拾铺盖卷滚蛋吧!”老头子唾沫横飞。
“这就是奉天人的攻击力吗?”小四小声在徐曦娴耳边问了一句。
“他应该只用了一成功力。”徐曦娴小声回复。
章斯年走入巷中,地上有些非常浅的脚印,这里土质夯实几乎难留痕迹。
他垂下眼,三起案子,两个丢失的孩子,两条人命,凶手一日不抓获,奉天城一日难安。
他不言语,只以深邃目光望向远处迷蒙的夜色,他一向不信鬼神,也无需信鬼神,此时内心深处,他亦隐隐在与何明远较劲。
老马猴子杀人抢婴的传闻很快在奉天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西门脸儿附近的商户也都早早关店,生怕沾染是非,尤其是有孩子的人家,每天晚上都用沉重的酸菜缸顶住门,在门口撒上草木灰,还有人在屋内屋外贴着符纸。
今夜抚近门内却有灯火,附近的小商贩们一起集资求马神婆来请夜游神。
马神婆身穿那件经典的彩色卦衣,站在老榆树下,神帽上垂着五色彩带,衣摆上的铜镜和铜铃随着风舞动相撞,叮铃作响。
她左手擎着二尺长的法器,顶端铜铃暗自作声,朦胧的月色衬着黑漆漆的大地,神性悄然降临。
“哎——”一声长而凄厉的开嗓划破黑夜。
“你看着,文王拉马灯,鼓振鞭子颠——”这一段正是《请神搬兵决》。
随着曲罢,马神婆作为主神突然躬身,手中拿起文王鼓“咚咚”炸响,地面灰尘也随之飘扬,她一边击鼓一边身体剧烈抖动,脚步踏动,时而像鹰一般腾跃,时而像树一样稳健,法袍上的铜镜反照出萤火。
“二八神临,连臂司夜!”她大吼着。
何明远充作二神,在一旁迎合:“二八神临,巡夜昭彰。闻我祈请,速降此方!”
随后两人手中的法器声音齐作,主神猛然止步,鼓点也随之骤停。
只能听见周遭草木呜咽,月光蒙上阴翳,天色又骤然暗下几分。
二人一齐跪下低声吟说:“今有祈请,劳烦神巡。查人善恶,诉明冤屈。愿此诚心,以奉神明。”
香案上的香灰,连带着火盆中的火星开始随着气旋上升,直至熄灭。
人们认为这样的仪式结束,司夜之神就会悄悄降临保护此方。
章斯年回程途中经过这里,他就站在远处,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也平静地守护着他的奉天。
只是此时他的心里缓缓说出四个大字。
“这!不!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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