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奉天》江流也

9、戏班子夜入奉天 老马猴真身亮相 “小四！走

　　“小四！走！”章斯年眼前一亮，赶忙起身迅速脱下警服，三下两下换上便装，拿上配枪藏在里怀，动作利落，两步就冲向门外。
　　“走哪啊？头儿，你等等我！”陈小四嘴里还嚼着一块炉果，正噎得伸长了脖子，刚要喝水就被章斯年的大动作吓了一大跳，赶快也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外套，又拿上几块点心揣在兜里，跟着跑出了门。
　　夜晚的奉天城，土路颠簸，车灯晃过一处处坑洼，里面还积着些冰块，轮胎时不时会打滑。
　　“头儿，咱们去哪？”小四一手掏出一块炉果塞进嘴里，又放下手紧握方向盘。
　　“西门脸儿，德莱茶楼。”
　　小四用大拇指揩了揩嘴上的油渣，余光看向副驾驶上的章斯年，道：“你是怀疑——”
　　“案发当晚赶在宵禁前进城，时间太巧，就算不是凶手，也肯定有名堂，查清楚总不会错，说不定他们真见过咱们要找的东西。”章斯年语气冷硬。
　　谈话间，德莱茶楼的幌子就到了眼前，两人利索地下了车，茶楼刚刚打烊谢客，所以门还没来得及关严实，嵌着一小条缝隙。
　　章斯年虽然傲慢了些，但也是一个中西教育结合起来培养出的极其懂规矩的人，这次他却示意刚准备敲门的小四住手，自己则轻轻推门走了进去，小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后面进了门。
　　茶楼并不算大，进门就能看清简单的陈设，无非是一些陈旧的木桌椅和一个简易的戏台子，戏台上有两个装扮着的年轻生角演员正在搬道具，脸上白白的油彩，配合着眼周的红色，在冷光下衬得他们像纸扎的人一般诡异，不过因为带妆的缘故，这两人的脸都不看不清楚。
　　二人见有人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儿，其中一个道：“客官，今晚已经打烊了，想听戏明个儿早些再来吧。”
　　“路过口渴，讨壶茶喝，小哥行个方便。”陈小四总是负责帮少爷打点一切，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您稍坐，水得现烧，恐怕得等一会儿。”
　　“有劳了。”小四连忙作揖点头，身后的章斯年却已经四下打量起环境。
　　待那小生掀帘进了后台，章斯年与小四迅速交换眼神，开始分头四下察看，就在他们打算潜进后台时，一道清亮婉转的旦角唱腔从里间传来：“自古大将无战马，怎能交锋把阵临——”声线如珠落玉盘，穿透夜色，章斯年脚步一顿。他示意小四继续，自己则悄然走到帘前，轻轻掀开一角，侧身而入。
　　“哎呦，这不是章大人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声熟悉的男音飘了过来，是何明远，他翘腿坐在一只道具箱上，手里握着个占卜用的龟壳，满脸戏谑。
　　自从崔瞎子说他要时时小心以后，这厮就随身携带一个龟壳，遇事不决便问鬼神，看吉凶决定做不做，不过现在他大概率拿这龟壳当搭讪工具呢。
　　章斯年虽然有些吃惊为什么自己在哪都能遇到这厮，但却没接话，目光迅速扫过这间堆满戏服箱匣的屋子，最后停在妆台前，那里坐着一个正在卸妆的女子。
　　她穿着白色里衣，头戴包巾，侧影清窈，明明察觉有人闯入，却连眼风都未动一下，只继续对着镜，不慌不忙地取下耳坠与头饰，动作间，自有一股旁若无人的从容。
　　何明远嗤笑：“未经允许闯人家后台，你又是什么留洋的博士，又是什么巡捕房的大队长，这点儿规矩都不懂？”何明远巧舌如簧，章斯年竟一时不好答什么，于是便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到女子身侧，微微躬身：“打扰了。奉天巡捕房章斯年，有事向姑娘请教。”他掏出证件，递到她余光可及之处。
　　她仍不抬眼，直到发饰尽除，才缓缓转过身，站了起来，这时章斯年才真正看清她的脸，更准确说，是看清她的眼睛。
　　她比自己矮一头有余，微抬起下颌，瓜子脸素面，一双平行开扇的眼，天生含情，眼尾自然上扬，瞳仁在灯下泛着琥珀似的光晕，可那目光却是透亮的，充满审视的，深处藏着某种近乎狩猎者般的狡黠与冷静。
　　章斯年呼吸一滞，他觉得自己仿佛被那视线轻轻剖开了胸膛，五脏六腑都被人摘出来摆在面前把玩。
　　“华宁儿。”她伸出手，指尖纤长，腕骨如玉石雕刻的如意柄一般，肤色洁白，白得透亮。
　　章斯年握上去的刹那，她唇角一勾：“这是你们西洋人的礼仪吧？章探长。”这话里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更像在逗弄一个愣头青，而此时的章斯年竟然真的就像愣头青。
　　他竟真忘了松手，怔怔望进她眼里的瞳孔，何明远跳起来推他：“哎哎，握起来没完了？”
　　章斯年猛然回神，这女子双眼有洞悉人的力量，也有摄人心魄的手段，他忙松开手：“华小姐说笑，章某是民国人，何来西洋人一说，再者我还只是小队长而已，不敢以探长自居。”
　　何明远在旁边哼笑，老子没听错吧，这货竟然谦虚了？“二鬼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章斯年剜了一眼他，不屑再费口舌，转而向华宁儿道：“方才在外听见华小姐开嗓，妙极了，不知姑娘唱的是哪一出？”
　　“《长坂坡》，我扮糜夫人。”华宁儿转身坐回镜前，从镜中看他，“但今天章大人今晚——是想同我唱一回《包公案》么？”
　　“不敢，只要不是《空城计》其他都成，章某不是一个喜欢兜圈子的人，看姑娘也是个闯荡江湖的实在人，所以今天就和姑娘实话实说了，我是来向贵班了解情况的。”他将案发时间与戏班进城之巧合简要说明，随即问：“另有一事请教——戏班走南闯北，可见过‘老马猴子’？”
　　何明远一听，眼睛提溜转了起来，他也在查孩子的下落，所以多一点线索都是有利于自己发这笔财的。
　　华宁儿轻轻一笑，那笑声像羽毛搔过耳垂，贴上耳廓，钻进耳蜗：“章探长，我们那日匆忙进城，只因干粮被野狐窃走，不得已加紧赶路，至于老马猴子——”她顿了顿，从镜中直视他，“耍人耍猴的都见过，耍‘老马猴子’的我倒是从未听闻，如果章探长抓到了这怪物，还请叫我一同前去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章大人，听清楚了吧？你别整天看谁都是凶手，这两天冤枉多少人了！”何明远插嘴。
　　华宁儿却缓缓起身，走到章斯年面前，她虽需仰头看他，气势却丝毫不输：“章探长若不信，尽管查。但丢的孩子等不起，我劝您——把眼光放在值得的地方。”
　　她眼波流转，唇角似笑非笑，天生微扬的嘴角像噙着一抹永恒的挑逗，“奉天我们会久住，咱们来日方长。”说完，她笑意一收，“我有些累了，就不留几位喝茶了，如果两位对戏感兴趣，哪日闲下来可以来照顾生意——”她说完，冲着何章二人笑了笑，随后冲后面屋子里的人叫了一声：“玉面，送客！”
　　帘后转出方才那答话小生，静立门边，章斯年知道再无理由停留，躬身告辞。何明远恋恋不舍地堆笑摆手，转头就瞪了章斯年一眼。
　　“茶钱。”章斯年将钱塞进玉面手中，茶水未动，茶钱却付得分文不少。
　　两人在门口和小四汇合，小四冲着章斯年点了个头示意没什么发现，而何明远还沉浸在对他的埋怨中：“你要是不去，我还能宁儿多聊一会儿，就怪你坏我好事！”说着他还用食指戳了戳章斯年的胳膊。
　　“你们怎么认识的？”章斯年语气平静，边查看被何明远摸过的袖子是否脏污边说。
　　“怎么？你吃醋了？我告诉你，你不许和我争，宁儿她不稀罕你，你太——那个词怎么说，什么梅？”
　　“冒昧——”
　　“对，冒昧，她不会稀罕你的。”
　　“我是说你冒昧，第一你别总动手动脚，第二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在你和我中间选择一个人？争这个词让她听起来不像一个人而像是一件没有自主性的物品，你少点坏心思比什么都重要，小心人家烦你。”章斯年语气认真。
　　“我今天在茶楼喝茶的时候听她唱戏来着，哎呦，你没见到，那叫一个漂亮，然后我就说想和她认识一下，她一下就同意了，奔儿都没打！而且我刚才给她占了一卦，你猜怎么着，我们俩的相识简直就是大吉！”何明远双手合十握在胸前，来回搓着，闭上双眼，心已经飘回茶楼了。
　　“那只能说明她同意和你做朋友，并不能说明她喜欢你，你太自以为是了。”章斯年虽然嘴毒了点，但胜在说的完全正确。
　　“你——你就是赤裸裸的羡慕——”何明远食指指向章斯年，还没等这句说完，他发现眼前这人目视前方，表情一瞬间变得惊诧，随后章陈二人便如同离弓的箭一般齐发出去。
　　“快，小四跟上！”
　　何明远刚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快没了踪影，他看到跑在最前面的人，身形高大围着头巾穿着花袄，抖机灵的他瞬间明白了。
　　老马猴子真身即将亮相，行走的大洋，你爷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