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老马猴子案(一) 早春东北的 ...
-
早春东北的夜仍然凛冽非常和冬无异,乌压压的云层沉甸甸地坠在奉天城头顶,漫天星斗埋葬其中,不知何时才能守得云开。几盏昏黄的灯浮在街角,映出泥土地面上血污般的水渍。
巷子深处有一道人影正贴在土墙根上游荡,那道人影身量极高,佝偻着厚厚的背。
它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袄子,袖口和领口脏污处磨得锃亮,头上随意缠着一张褪了色的破布头巾,俨然一副妇人模样。
但当那人走近,脖颈上覆着的那层黑褐色绒毛便无处遁形。
在微弱的灯光中,它走得极轻,双脚落地没有半点声响,只有袖口处偶然露出的手指,在触碰到冰冷时略微蜷缩,这双手乌青乌青的,像野兽的利爪。
这就是老马猴子,奉天传说中一种专吃孩子的怪物。
它停在一扇旧纸糊的窗前,硕大的脸紧贴微弱的灯光,肥大的鼻翼贪婪地翕动着,尽情捕捉着空气中孩童的气息。
窗纸随风微微颤动,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几个孩子还在玩闹。
老马猴子枯瘦的手指搭上窗沿,“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后,铁片和木头一齐嘶鸣。
它缓缓俯下身,一张布满褶皱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窝死死盯着尚未入眠的孩子,嘴角咧上后脑,一排尖牙上还有点点残存的血渍。
老人们说,它就住在城外西北角的一座深山中,那是一处巨大的洞穴,洞壁上渗着血墨色的粘液,洞里还有一个不见底的深坑,坑底堆着密密麻麻的小孩尸骨,白花花的骨头架子垒成了一座小山,洞中常年散发着尸骨腐臭的腥气,无数怨童的呼喊声萦绕在洞内,百年不散。
“——就这样,老马猴子一看见没睡觉的娃娃,就会在半夜偷偷撬开门对着屋里放一个屁,把大人熏晕了以后,就摸黑把小孩儿叼走——赶紧睡觉,不然老马猴子可就来吃你们了。”热乎的炕头上,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配合着窗外呼号的冷风,平添几分诡谲之感。
炕上铺着几床破旧但干净的棉被,里面缩着两个孩子,大的这个七八岁,小的还在襁褓之中,两个孩子脸蛋红扑扑的,听到母亲的故事后,大的吓得“嗷”一声钻进被窝缩成一团,脚都不敢伸到底,连呼吸都变微弱几分,生怕一个不小心引来杀身之祸。
母亲看着孩子囧囧的模样,微笑着盖上了手边的油灯,火苗轻轻抖了一下就“噗”地灭了。
不多时,屋里众人逐渐平缓了呼吸,恐惧让孩子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他在梦里紧皱眉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梦外追到了梦中。
在一切都陷入平静之时,呼吸声变得非常清晰,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大的这个小孩觉浅,他将被子掀开一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门的方向,突然看见一股黄绿色的烟雾随着冷气一道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恶臭非常,紧接着一道人影晃了进来,走到炕前,男孩害怕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再看,两只眼睛紧紧闭上。他听见母亲轻咳了几声,随后周遭变得安静,他试探着翻身向身后看去,一张恐怖的大脸紧贴着他的脸,那是一张长满黑毛的猿猴面目,孩子被吓得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片刻后,烟雾退散,屋门轻轻一掩,缝隙消失,光亮也随之湮灭,只是炕上最小的身影已然不见踪迹,空留下一团被子,残留着的体温也逐渐渗走,可怜的母亲却毫无意识。
“哐——哐——”,打更锣的声音响彻街道,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反复回弹。
“三更子夜,平安无事——”苍老沙哑的男声带着疲惫感在街角响起。打更的瘸腿老李跛着脚,慢悠悠地挪着步子,手上的破铜锣时不时敲动几下,脚下趿拉着的破旧棉布鞋踩在街面的冰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尽力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破袄袖子里,狗皮帽子下一股股白气在眼前凝结成冰霜,模糊了视线。
转过街角,老李忽然瞥见前方阴影中站着一个高个女人,那女人身形佝偻,头上裹着方巾,脸遮得严严实实,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姑娘,这么晚了,不回家是遇到啥难事儿了?”奉天人都热心肠,见对方是女人而且孤身一人,便好心上前搭话。可谁能料到只是脚步刚一靠近,那女人忽然把头一转,露出头巾下的脸,那分明不是人脸,而是一张布满皱纹和黑褐色绒毛的兽面,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暗夜中尤其明显,像是两团鬼火。
老人吓得浑身瞬间僵直,瞳孔陡然一缩,喉咙中发出“额额”的声响,像是哽住了一般。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就“哐当”倒地,破锣也掉到地上轱辘老远。
第二天一早,东方天边的光横着辐射开来,四平街上那个卖包子的王二挑着挑子正往店铺赶去,他走得匆忙,脚步踩在冰路面上,偶尔打滑,所以每步都格外小心。转过街角,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踉跄着差点摔个狗啃泥:“你大爷的,什么玩意儿?”
他骂骂咧咧地朝后弯腰一看,这一看不要紧,眼前的景象吓得他魂飞魄散。
地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昨晚打更的老李头。他浑身僵直,硬挺挺地躺在那里,脸朝上,最骇人的是那张脸,血肉模糊,五官已经辨认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剥下来,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血流了一大摊,渗进地面白色的冰晶里,扎眼得很。
“死人了,死人了!快来人啊!”王二连滚带爬后退了几步,大喊道,他声音中带着哭腔,刺破老城宁静的凌晨。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章斯年带着陈小四和其他两个警员匆匆赶来,他借着上回侦破狐妖案的势有了调用两个警员的权利,杨世坚便也顺理成章卖了他个人情给了他个小队长当当。
“都让一让,站到警戒线以外,不要靠近!”陈小四声音清亮,带着威严,一边指挥秩序,一边给章斯年拦出一道路直通尸体。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议论纷纷,声音中透露着不安和恐惧。
“我滴妈,这是咋了?”
“这不是打更的老李吗?真惨,这天寒地冻的。””
“可别看,吓死人了。”
“啥人能干出这事啊?一个老瘸子能有什么仇人。”
人群中乱糟糟的,各种猜测和质疑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章斯年头顶,他皱了皱眉,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老人的尸体,尸体的创伤仅集中于面部,伤口边缘不规则,但绝非利刃所致。巡捕房的仵作躲债举家逃往关里,所以最近的现场勘验都是章斯年自己做,他有些力不从心,尸检时也总是要向其他分局借调人手,章斯年此时心想要尽快催促杨世坚找新的仵作,只是这种又脏又累钱还少的活儿哪有傻子愿意来接手。
他正要细查,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我的儿子!大人!我儿子出事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跌撞跑来,身上只穿着单薄里衣,脸上泪痕交错。
她抓住陈小四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昨晚还在炕上,睡觉前还好好的,我一觉醒了就出事了!”
章斯年扶住她:“大姐,到底怎么回事?您慢点说。”
女人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明了,她的整个咽喉好像黏在一起,一边哽咽一边涕泗横流,大儿子昏迷不醒,小儿子下落不明,放在任何一个母亲身上都是灭顶之灾。
章斯年赶快让小四带人去把女人家的房子也拉上警戒,将大儿子安置在邻居家,章斯年差人去请最近的医师,好巧不巧,就是之前提到的黄白胡柳灰,五族之一的白家后人,白仁贵。
章斯年见这母亲情绪不妙,却不知如何安慰的时候,一个脚踏马靴的身影站到他身边,是徐曦娴:“大姐您别着急,这一个孩子昏迷不醒另一个下落不明,我们理解,但干着急不是办法,我们得尽快先帮你找到孩子,早一分找到人孩子就多一分活着的机会。“
“真的吗?”
“至少我们没看到尸首不是吗?所以还是有希望的,但您必须冷静来配合我们。”
女人听到徐曦娴的话瞬间有了精神,她伸出袖子囫囵擦着泪水和鼻涕,然后对章斯年点了点头:“您尽管问,只要能找到孩子,哪怕要我的命我也给。”
章斯年看了一眼徐曦娴,转头问道:“您回忆一下昨晚可曾听见过异响?看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女人拼命摇头:“没有——我睡得格外沉,平常四更会醒来给孩子们把尿,但昨晚却——”她突然愣住,“对了,昨晚四更天我没醒过来,也没听见打更声!”
“醒没醒是一码事,听没听见打更就是另一码事了。”何明远的声音从人群中插了进来,“昨晚四更我听见了,但是只听见了两声。”
按照规矩,打更要打四声,防止居民听不见错过重要的事。
章斯年回头。何明远挤过人群,肩上扛着卷竹席,这就是他“扛丧”的家伙什,当然还有旁边大柳树上拴着的那个小驴车。
“没个正形。”陈小四低声吐槽。
“陈小四,说谁呢?”何明远耳朵尖,自从上次狐妖案被抓以后何明远是和章陈主仆二人结下梁子了。
“都闭嘴。”章斯年起身,目光锐利,“何明远,你怎么知道四更没打全?”
“我三更起夜时听见老李头喊过一嗓子,打了四声,回去以后就没睡着,约么四更天快到时就听见两声。”何明远嘿嘿一笑,凑到尸体边探头看了看,笑容瞬间收敛。他双手合十拜了拜:“老爷子,早登极乐。”
随即撸起袖子铺开竹席,“搭把手啊各位——先说好,这‘没脸’的活儿,得加钱。”
两个警员帮着将尸体裹起。何明远手脚麻利,嘴上不停:“啧,谁啊这么缺德,全尸都不给留——”
章斯年不再理他,转向围观群众继续询问,徐曦娴则还站在女人旁边和她沟通。
何明远把席子绑上驴车,转头看见徐曦娴和章斯年从人堆里走出来,米黄色马术服在一片灰扑扑的破棉袄中格外扎眼。
“徐小姐不愧是大报作家消息真是灵通。”何明远话里带着玩味。
“持证上岗。”徐曦娴从包里掏出张盖红印的纸,“报社和巡捕房通过气,我们这是合作关系。”她说着从纸包里掏出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一声响:“章探长,你们关里人听说过‘老马猴子’吗?”
三人一驴车往丢孩子的沈家走去,章斯年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便回答:“民间传说确实也有,这和案子有关?”
“现场被破坏了,”徐曦娴舔了舔牙尖,“我刚和沈夫人聊了聊睡前的事,她说自己给孩子讲了老马猴子的故事,所以刚才我就在她家门前仔细找了找,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什么?”
“一个大脚印,形状很像人的,但却比常人的大一倍有余。”她眼睛弯起来,像只狡黠的猫。
“所以你觉得老马猴子从故事里跑出来了?这不科学,小姐。”
徐曦娴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两个核桃,放在一起轻松一捏,“咔吧”一声,壳就裂了。她慢条斯理挑着核桃仁,补充道:“脚印很深,说明那东西分量不轻。而且——”她把核桃仁丢进嘴里,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从步幅看,他走路时重心前倾,脑袋应该不小,重心很高不大像人。”
何明远牵着驴车凑过来,插嘴道:“老马猴子,说不定真有,但是我没见过,”他嘴一撇伸手顺了顺驴毛:“你见过吗?打滚。”
“它叫啥?”徐曦娴问道。
“打滚啊,是不是很好记。”何明远骄傲的仰着头。
“我以为它姓何。”章斯年补了一刀。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让他姓章。”
章斯年调整了两下腰带,握紧了腰间枪套,他想这回无论眼前是妖是怪还是人扮的鬼,他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但这个举动却吓了何明远一跳:“不带这么玩的啊,恐吓平头百姓!”
“恐吓你还用不上这东西。”徐曦娴吃完核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抽了抽鼻子:“你们闻到了吗?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章斯年问,临近案发现场了。
“说不上来。”徐曦娴皱眉,就是什么东西臭了的味,何明远你是不是吃屎了。”
何明远挠头,顿时火冒三丈:“不带这么玩的,你这是瞎说,是污蔑是诽谤,这是纯纯的栽赃陷害贬低。”
“你词汇量什么时候这么大了?”章斯年又问。
“我说过我上过学堂。”
跟上来的小四在一旁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虽然嘴上互相打趣但没有耽误进程,毕竟早一秒就多一秒希望,来到警戒前,日头高挂天上,却照不亮目光不及之处。
这几个年轻人,就这样又因为一桩诡异的案子重新聚首,一场与“老马猴子”的较量也就此拉开帷幕。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