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112、镜影村（六） 她是会开心

　　池木周猛地回过头去。

　　一条粗壮的藤蔓直直贯穿了江余的左胸，将她挑离了地面。

　　江余被吊在了池子上空，像是祭坛上被献祭的牲畜。

　　她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清醒，忽然便觉得剧痛袭来，像是整个人被撕裂开来。

　　是什么从她的背后捅进来，把她所有的知觉都撞得粉碎。

　　脑子里什么都消失了，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手指一软，竹意从掌心滑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到底要做什么——？！”

　　池木周的声音穿过层层藤蔓，落进了江余的耳朵里。

　　那声音在发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

　　“木周，如你所见，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局也是因她而下……”

　　什么……因为她……

　　藤蔓贯穿了她的心口，又生出细小的分支，密密匝匝缠绕住了心脏里的什么东西。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这短短的话飘过来，好像花了很长时间才渗透进她的意识里。

　　之前的许多怪事，在她的脑海中零碎地闪过。

　　她是谁？她来自哪儿？那两本册子，那个黑袍人……

　　但是太痛了，这些零碎的东西在她脑海里被搅成一团，她什么都抓不住。

　　鲜血从胸口流出来，前胸后背都被浸湿，整个人像从血池里面捞出来的。

　　滴答，滴答，血滴在池子里，溅起一朵朵花。

　　好痛……

　　痛得要窒息了……

　　痛得只有这一个字在她脑海里不断回荡……

　　脑子慢慢混沌下去，识海却渐渐清晰起来。

　　识海里，有个故人在等她。

　　江余原来几乎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那个自称是无惘的人，那个只在识海出现过一次的人，她又出现了。

　　无惘还是穿着那身紫色衣衫，姿态从容地从那虚无中走出，站到了江余面前。

　　江余脸色发虚，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而无惘却稳稳当当地站着，比她看起来要更加真实。

　　她定定发黑的视线，声音有些打颤：“你……真的……”

　　无惘就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微微低下头，眼底有一点细细的光在闪：“我从来就没有骗你，只是你忘记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酸又涩：“只是，你一直把我当成一场梦而已。”

　　她随即变得有些怨忿，蹲下来平视江余的眼睛。

　　那双眼睛隔得太近了，江余甚至能够看清里面的星点泪光。

　　她这般神情，让江余忽然想起了临照的故事，那恶念……似乎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你不仅忘记了我，还要把我杀死。但要是没有我，你就是一个软弱又胆小的人。”

　　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一些碎片涌入了江余的脑海中。

　　那些碎片里有身影，有声音，都很不真切，像是零零碎碎的梦。

　　江余拧了拧眉，试图去触碰那些碎片。

　　无惘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没用的，你不必白费力气，你的记忆都被那老头封起来了，怎么可能想的起来？”

　　“谁？”江余忽然想到那个梦，她迟疑地开口，“你是说……师父吗？”

　　“不然还有谁？”无惘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也弯了起来，“你所谓的师父，可是一直在骗你呐。”

　　江余脑子更加嗡嗡作响：“什、什么？”

　　“你可不是什么孤儿，”无惘垂下眼睫，笑容冷得让人直发怂，“你有父有母。而他们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江余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可太多太多的话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便尽数堵在了喉间。

　　到最后，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他们……都还好吗？”

　　无惘摊摊手，笑得很残忍：“拜他们所赐，都不太好。”

　　江余闭了闭眼，把情绪咽下去，又开口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无惘一屁股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一副看戏的模样：“你待会儿就知道啦，现在不急。”

　　她又努努嘴，朝某个方向抬抬下巴：“现在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那个小情人吧。”

　　江余的意识仍然朦胧着，但外面的声音她能听见。

　　她拼命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在疯狂乱舞的藤蔓中搜寻着池木周的身影。

　　没有费大力气，她很快便找到了。

　　月白色的衣袍在墨绿色的藤蔓中翻飞，像是浑浊的水里唯一的月影。

　　疼痛的席卷下，她已分不清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看起来有些吃力了，藤蔓好几次都堪堪擦着他的身体而过。

　　没完没了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的衣衫被划破了，皎白的衣衫上晕上了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除了藤蔓，还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在追赶着他。

　　每一次落下的剑都毫不留情，仿佛那十多年的陪伴全是镜花水月。

　　江余张了张嘴。

　　她想让他赶紧跑，别打了，赶紧跑。

　　可喉间却只能溢出血沫，夹着的那微弱破碎的声音，连半寸都穿不出去。

　　她的头无力地垂下去，心口流出的鲜血也越来越慢。

　　江余在心里嘲笑着自己，她还是这样倒霉，这条小命怕是就要丢在这里了。

　　年纪轻轻的就下了地府，若是在那阴森森的阎罗殿前撞见师父，怕是免不了一顿唾沫星子。她想着师父那吹胡子瞪眼的神情，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但那点笑意，很快便被“死”之一字垮下去了。

　　她还没走遍大江南北呢，没看过更北边的茫茫大雪，没去过最南头的辽阔大海，还有好多好多，都只停留在别人的故事里呢。就这样闭上眼睛的话，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当然，还有池木周。

　　其实她偷偷想过好几回的，若真等到嫁给他那天，会是什么样子的。

　　那天肯定得是个晴天吧。

　　但天上没有那种毒辣辣的大太阳，只有透蓝如练的天空，连白云都懒得飘动。

　　她得穿上师娘给她缝的嫁衣，慢慢走着的时候，肯定像秋天里开得灿烂的一朵红山茶。

　　至于池木周嘛，肯定不能让他太得意。得让他在门外等，等到他急得抓耳挠腮，等到他趴在门缝上喊自己的名字为止。

　　她要慢悠悠地坐在镜前，让喜娘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给她戴上，再蒙上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是会开心居多，还是紧张居多呢？

　　掀盖头的时候他会不会手抖？会不会傻乎乎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想，那时候的风一定很大，会吹得喜烛火光乱晃，也会盖过她擂鼓似的心跳。

　　只可惜，这红烛未燃，喜乐未奏，她这条命，大概就要先凉透了。

　　好多好多的想象，一个一个的都藏在她的心里。

　　现在看来，这些也只会是想象了……

　　她疲倦地抬起眼皮，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上。

　　池木周上蹿下跳，躲着攻击好一阵。

　　他的视线在疯狂乱舞的藤蔓中来回扫动，试图找到突破口。

　　他忽然捕捉到了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定睛一看，他忍不住暗骂一声。

　　怎么是绛朱华？！

　　看着江余渐白的唇色，他心里一阵焦灼，想要突破到池子处。

　　池木周手中的长剑又凌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萧绫微微偏过头，捕捉到了他的想法。

　　和他朝夕相伴这些年，萧绫知道他多少有些莽撞和心软，免不了顾此失彼。

　　她故意微微放松了藤条的攻击，引着池木周往池子那处钻去。

　　他果然顺利到达了池子旁，弯腰把绛朱华从血泊里面捞出来，攥在手心。

　　萧绫的剑很快便跟着到来，他反手格挡，两柄剑碰撞出了剧烈的响声。

　　她的剑其实还是偏了一些的，否则自己未必能及时挡住。

　　这个念头一出现，池木周握着剑柄的手忍不住松了半分，他又问了一遍：“师姐，你真要置我们于死地吗？”

　　萧绫沉默，躲开他的视线，退了半步。

　　池木周见她这般模样，以为还有回旋之地。

　　他的剑尖垂下来，有些急切地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半分恳求：“师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阻断在喉间。

　　藤蔓忽然从后面出现，贯穿了池木周的身体，又把他和池云安捆在一起。

　　萧绫走前两步，像从前指点他那般，附在他耳边轻轻道：“师弟，我早就说了，不要对敌人心软。”

　　池木周咳出一口血，抬起一双凄哀澄澈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敌人……

　　这两个字就像钝刀子，一点点划开他的心。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怎么能把十多年的亲人当成敌人……

　　那些一起练武的清晨，那些一起挨罚的冬夜，过往的点滴明明还鲜活地烙在脑海里，怎么如今一眨眼，就全成了虚妄？

　　自己的心一下被掏空了，原本装满了温暖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到底什么是梦啊，是从前的一切，还是眼前的惨境……

　　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萧绫见他这般，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抬起手，极快地点了几个穴位，便施施然走到小池子那处去了。

　　萧绫在池子边立定，神色更冷了一些，抬眼观察了一下江余。

　　缠着江余的藤蔓已经不再泛着黑气，细小的分支也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她一挥袖子，插在江余心脏的那根粗藤蔓骤然抽离，捆缚的其他藤蔓也尽数松开，江余从高处直直跌落到地面上，身体砸出一声闷响。

　　江余蜷在地上，完全丧失了力气。

　　萧绫蹲下，捏住她的嘴巴，不由分说便往她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一股熟悉的味道在江余口中蔓延，江余的眼睛一下瞪圆了，眼睛里倒映出萧绫那张平静的脸。

　　“是你？！”

　　萧绫眼睛微微下瞥，没有一点要回答的意思。

　　她只是伸出凝着灵力的手指，快速点了她几个穴位。

　　然后一把勾起江余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起来。

　　萧绫足尖一点，几下便飞离了密室，只留下一室斑驳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