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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西州旧梦(一) 那落入了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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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木周想要挣开那些藤蔓。
但萧绫方才封住了他们的穴道,手脚都还是软的,任由他如何使劲,藤蔓都一动不动。
在这地宫里,时间仿佛凝滞了。他听见自己的血偶尔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委顿在地的藤蔓偶尔蠕动的声响,却终归于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穴道终于自动解开,一股灵力重新涌上来。池木周深吸一口气,忍痛用力一挣。
肩膀上的伤被这一用力,又再次裂开,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顾不得这么多,喘着粗气,颤抖着手,举起长剑,艰难地砍断捆着池云安的藤蔓。
藤蔓落了一地,池云安软软地就要一头栽下来。
池木周想扶住他,却也只剩那一点力气。他的胳膊拦了一下池云安,两人还是双双栽到地上。
“师兄!师兄!”他一边急切地喊着,一边去探池云安的鼻息。
探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后,他一颗心才略微安定。
池木周将手贴在池云安胸口,把微薄的灵力往里输。灵力在指尖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师兄,你别死啊……你可千万撑住了……”
好一阵之后,池云安的眼皮才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直直地盯着前方。
“这……”
池木周见他醒来,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的眼睛里瞬间弥漫上水汽,一把抱住池云安,喉间的话语早就支离破碎了:“师兄……师兄……师姐她……她……”
池云安怔怔地钉在原处,他的目光越过池木周的肩膀,落在这狼藉的地宫里。
血泊,藤蔓,掉在地上的剑。他这才慢慢清醒过来,想起那背后的一剑。
他声音很微弱,却又担心得不行:“……绫儿呢?”
池木周松开他,挂着泪的脸上表情很复杂:“她把江余带走了,现在还不知道去哪了。”
池云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把这些事情消化了好一阵。
半晌,他才又沉沉地开口:“先给长老传信。”
“那我们呢?去哪追她们?”
池云安摇摇头:“事已至此,把神器找到,才是最紧要的。”
他吞了一粒药丸,药丸像一把火从咽喉烧到了心肺。借着这股烈劲,他撑起身子,绕到池木周身后坐下,双手抵在了他的背上:“我给你疗伤,你去找神器。”
池木周还没来得及拒绝,一股灵流便从背后灌进来,温热而充沛。
池木周急急地微转过身:“师兄!不行!你——”
“别说话。”池云安闭上眼睛,轻声阻断了他的话,“小心我们都被反噬。”
池木周最懂他这个师兄,从小到大,只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谁劝都不管用。他知道那药丸,他们都会炼制。它能够短时间充沛修士的灵力,却也对人损耗极大。
若是强行使用灵力的时间过长,甚至让人有性命之危。他必须配合,尽快结束治疗,不能再让师兄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了。就算此刻担心得不行,他也只能把什么话都咽回去,强迫自己赶紧沉心调息。
虽然池云安已经咬牙稳定着灵流了,但池木周仍然能感觉到他偶尔颤抖的手。
池木周忍不住红了眼眶,师兄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鲜血浸透,明明忍受着极大的疼痛,他却仍然一声不吭,只是不断透支着灵力。
好一阵时间过去,池木周终于感受到那股灵流一收,紧接着两根手指在他背上迅速点了几个穴位。
他听见身后的人偏过头去,呛出一口血。
池木周连忙回身,扶住池云安欲倒的身体,眼神充满了担心。
池云安摆摆手,用手背把唇角那抹血迹擦掉:“没事。”
他微微喘着气道:“你赶紧去找神器,不用管我。”
池木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说很多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过身便跳进那口小池子里了。
直到池木周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池云安的肩膀才一下垮下来。
他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地板,一只手捂着胸口,粗粗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里都带着血腥味,在这地宫里孤独地回荡着。
缓了好一阵,他才有力气重新抬起手。他的指尖凝出微弱的灵力,缓缓地绘制出灵符,把这一切消息都传回山门。
灵符飞走后,池云安终于被疲惫完全席卷。他侧躺在地上,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他脑子里都还转着一个念头。
绫儿,你现在在哪?
这一边,萧绫带着江余在空中飞掠着。
呼啸的风灌入江余的口鼻,把她的耳膜撞得嗡嗡作响,难受极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反抗不过萧绫,索性闭上眼睛,任她抓着,也好省点力气。
这眼睛一闭上,有些事情反而清晰起来,比如她们在树林里面的初见。
那片树林里,树影斑驳地落下来,落在她那素色衣衫上。萧绫站在光影交错间,清清浅浅地笑着。
虽然她看起来有些冷淡,但那落入了日光的眼睛,她记得很清楚,就像是冬末的一瓣梅花,又清冽又干净。
真没想到,她们的初见根本不是那树林,而是那个冬天,那次生死攸关时出现的黑袍人。
那药丸的味道,她经久不忘。方才一塞进她嘴里,她便想起来了。
那时候在家中小院,也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时候,也是有人蛮横地把药丸塞进她的嘴里,救了她一条小命。
所以,给师父种下蛊的人,那个风清派弟子,根本就是萧绫!沈昭估计只是个出来迷惑视野的!
江余略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侧着瞥了萧绫一眼。
风把萧绫的鬓发吹得很乱,发丝拂过她冷淡的眉眼。此刻这双眼睛是那样的冷,和那铜镜里倒映出来的冷眸,终于重合了。
好多疑惑,一瞬间便消失了。
怪不得第一次见池木周时,他非说自己身上有师姐的气息。
她当时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路上不小心沾染的,她们竟是如此早便接触过。
这样想来,不管是那两本神秘册子,还是阵点的损坏,怕是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但是她为何非要这么做?报仇?报恩?可无论是什么,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江余隐隐感觉,这些都和无惘有关系。
可无惘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真的像她说的一样,她们是一样的吗?她心里升腾起一股浓烈的恐惧。
如果自己不是完全的自己,那她该怎么办?
江余这样惴惴不安地想了一路,终于被萧绫放了下来。
落脚处是一方陌生的石台,不知道是在哪座山的山腹里,四周阴阴冷冷的。
她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的情况,几根锁链就凭空出现,如同蛇一样缠上她的手腕脚腕,将她牢牢锁住。
江余挣了一下,锁链很稳固,她没挣开,便索性不动了。
“绫姐姐——”她开口,居然是意想不到的平静,“哦不,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恩人呐?真没想到,原来我们初见的时候,你就救过我一条命呢。”
萧绫正慢悠悠地擦着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就像她们初见那样,一点一点,仔仔细细。
闻言,她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那可不是初见,我们初见的时候,还要更早呢。”
江余咬了咬唇,想到方才那个无惘的话,她干脆地问道:“所以,我小时候确实在山门待过,因此我会觉得那里很熟悉。”
“当然。”萧绫浅笑着。
她不再啰嗦,抬起纤长的手指,凝起灵力凌空绘制起来。
江余的脚下慢慢亮起一圈淡淡的光华,法阵并没有诡谲的气息,反而带着些许春风拂面的意味。
有数不清的光华从法阵上面逸散出来,像是风吹散的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悠悠地浮起来。
江余下意识后退半步,锁链哗啦一下扯紧。
那些光粒一粒接一粒流进她的眉心,她看着,只有莫名的心慌。
“这些都是你的记忆。”萧绫站在法阵外,依旧淡淡的,“现在,把这些都还给你。”
江余的眉心颦起,有些抗拒这忽如其来的记忆。
但是不容她抗拒,许多碎片般的记忆涌进了她的脑海中,如同河坝决堤。
那是一个冬天。
大雪飞扬,就像无数次她梦到的那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无声。
她在无数次在梦里的雪地里走过,赤着脚,踩在刺骨的白雪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可这一次不同。
她不是在雪地里孤零零地走。
她在一间茅草屋里,茅草屋粗糙却整洁。
寒冷沁骨的雪花落不到身上,火苗在小小的炉子里稳稳地跃动着。
炉子上面放着几个黄橙橙的甜橘,橘皮已经被火苗舔得有些微微发焦。
香味浸透了整间屋子,有橘皮的清香,也有果肉的暖甜,这是她梦里的冬天碰不到的滚烫。
有个男人走进来,低沉的声音里面带着笑:“岁岁,娘又给你烤橘子吃呢?”
岁岁,这两个字落在她的耳朵里,让她莫名地心头一跳。
孩童干脆地点头:“爹爹要吃吗?橘子可甜了!”
她脚一蹬,从床上跳下去,蹲在炉火前,挑了个最大的橘子,嘶哈嘶哈捧着,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终于捧到了那男人眼前。
那男人乐呵呵地接过,剥开橘皮之后,往她嘴里塞了一大瓣。
他把剩下的放进自己嘴里,又张望着问道:“你娘去哪了?”
她含着那瓣橘子,口齿不清道:“外面理柴火呢!娘说,清点好柴火,若是不够了,让爹爹再去砍!”
那男人理着墙上挂着的书画,笑着点头。
门口传来了声音。
有个人影逆着光站在了门口。
江余一时间看不清,直到那个轮廓往里迈了一步,光从她身后泄进来,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张从光影里慢慢浮现出来的脸,心脏猛地抽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