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111、镜影村（五） “你就当这

　　“欸——！”

　　江余下意识往前几步，那人的衣角滑进了水里。

　　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处，眼睁睁看着湖面被砸碎，雾气又重新合拢。

　　“他怎么跳水了？！”她扭过头来，声音拔高了半度。

　　池木周在湖边刹住脚步，扭头看了池云安一眼。

　　池云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跳吧。”

　　扑通，扑通扑通。

　　四个人像鱼一样，接二连三跟着跳进去。

　　湖面被砸出一串水花，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刚刚被惊扰的雾气，又合拢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湖水兜头盖脸地漫上来。

　　出乎意料的是，忘忧湖水没有江余预想中的冰凉，反而带着一层浅浅的暖意。

　　水从指缝中流过，滑腻腻的，像是要把人吞吃进去。

　　底下很深，越往下沉，光线就越暗。

　　池木周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有力地牵住了她的手掌，带着她继续往底下沉。

　　拨动水的声响沉沉闷闷，让这一片漆黑变得更加窒息。

　　忽然出现了一道光，像一柄剑，劈开浓郁的黑，刺激得人瞳孔骤然一缩。

　　几个人心中一喜，朝着光源越游越快，寻到了一扇门。

　　那门孤零零立在湖底，没有墙，也没有柱子，就这样凭空立在这里。

　　门缝里透出刺目的白光，不知里面有什么。

　　池木周四下张望了一圈：“方才跳下来那个人呢？一转眼就不见了，难道是进了这门？”

　　江余隔着一寸的距离仔细看了看，猜道：“这背后，不会就是连着那神器所在地吧？”

　　池云安不置可否：“先去看看吧，小心些。”

　　他小心地走前两步，指尖一寸一寸地逼近那扇大门。

　　手指接触到门板的瞬间，整扇门就忽然大亮起来。

　　池云安的身形在光里晃了一下，整个人朝光芒深处一倾，便消失了。

　　“传送门？”

　　池木周点点头，朝江余伸出自己的手。

　　江余扣住他的手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靠近门。

　　光芒漫过他们全身，眼前闪过一阵强光，便到了另外一处。

　　池云安正背对着他们，微微挺直的肩膀透露出他的紧张。

　　在他不远处，还有一个人，也背对着他们。

　　只不过，那个人是被藤蔓吊在了半空，双臂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那人头颅低低地垂着，看起来像失去了意识。

　　藤条在她身上缓缓蠕动着，里面有数不清的小疙瘩悉悉索索地蛄蛹着。

　　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藤蔓往下淌，一路灌进不远处那还泛着幽光的小池子。

　　江余眯着眼，朝那人头上瞧去。

　　视线越过那些缠绕的藤蔓，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根簪子，她的心里有些拔凉：“……这个人，是贾槐的母亲吧？”

　　池木周盯着那被藤蔓遮了一大半的脸，仔细辨认了半晌，才沉着脸点点头。

　　“先救人。”他言简意赅地留下一句话，在地上一借力，便拔掠而起。

　　他的身形在空中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眼看着便要伸手够到那老妇，藤蔓却忽然涌现出来。

　　紧接着，是更多的藤蔓。

　　那些如同触手一般难缠的东西，从各个地方喷射而出，铺天盖地地朝池木周卷过去。

　　几乎是瞬间，江余也唤出了长剑，往小池子掠去，想要砍断那藤蔓根茎。

　　池木周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拧腰肢，长剑陡然向前劈去。

　　刀刃过处，藤蔓齐齐断裂，黑色汁液溅在地上，滋滋冒着白烟。

　　幸好，这些藤蔓虽多，但攻击力几乎于无，池木周很容易便砍断了一大片。

　　他稳稳落地，站定，和池云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池云安原本紧张的神态，见此也略微放松下来。

　　可下一秒，池云安的瞳孔却猛地紧缩！

　　一柄长剑从他的前胸穿出，剑刃上还缭绕着幽幽的光，是灌入了灵力的。

　　池云安怔在原地，眼神微微下移，落在自己胸口那截剑尖上。

　　他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呛出一口血。

　　红色的鲜血落在那闪着白光的利刃上，格外扎眼。

　　“师兄——！”嘶喊声忽地炸开，在整个空间里不断回荡。

　　江余正在小池子砍着藤蔓，闻此猛地回头，透过薄薄的白烟，目睹了一切。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整个人从脊椎到指尖都是发麻的。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正握着穿过池云安的那把剑。

　　那是……绫姐姐……

　　江余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她为什么……怎么会……怎么会？！

　　江余整个人都凝滞在了原地，只是愣愣地看着。

　　而那些狂妄飞舞的藤蔓，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喊声惊住了，齐刷刷凝滞在了半空。

　　池木周站在那里，看着萧绫从池云安身后缓步走出。

　　她垂落的指尖上，鲜血一滴一滴坠落，砸在脚下的石板上，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池云安唇角挂着鲜血，前襟已经被染成深色，痛苦地跪落在了地上。

　　他一只手死死撑着地板，一只手却艰难地抬起来。

　　那只手朝着萧绫伸过去，努力地想要抓住那颤抖的指尖。

　　两只血淋淋的手，眼看着中间就只隔着那几寸距离。

　　却终究只是徒劳。

　　萧绫垂落的指尖微微一勾，收成了拳头。

　　池云安的手落了空。

　　那手只在空中停留了短短一瞬，又软软地落在了地上。

　　可他还是不甘心。

　　又努力地伸出手，往上移了几寸，拽住了她的裙摆。

　　“绫儿……”

　　那声音沙哑，像是在泣血。

　　萧绫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裙摆上那只血淋淋的手，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不要……咳咳……”池云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嗓子里全是黏糊的血腥味，每次开口都会有新的血沫溢出来。

　　眼前直冒金星，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还是仰着头，执着地开口：“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咳咳……”

　　萧绫垂下眼睛，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明明那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悲哀，声音却像冷得结了冰的湖面：“我不会后悔，应该后悔的是你，你不应该……”

　　她的话还是断开了，微微抿住了唇，手猛地一扯裙摆，把衣摆从他手中拽开。

　　池木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抬脚便想往前冲。

　　池云安微微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不再有力气去拽萧绫了，只是咽了一口血沫，闭着眼睛笑道：“绫儿……我不后悔……我相信我的眼光……咳咳……”

　　萧绫微微瞥他一眼，语气居然有些茫然：“你……”

　　池云安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就这样温和地笑道：“其实应该说，我相信你。”

　　池云安自小就心思细腻。

　　身边的人是什么情绪，心里藏了什么事情，他总能八九不离十的猜出来。

　　对萧绫，他亦是如此。

　　他看得见她眼底的凄哀，看得见她埋在心底的仇恨，甚至看得见她不经意流露出的狠戾。他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秘密，知道她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喜欢他。

　　可就算知道一切，他还是选择陪着她，不管何时何地，哪怕此时此刻。

　　他叹了一口气，唇角却还是挂着那笑。

　　只希望，这不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池云安眼前一阵阵发黑，终究撑不住晕过去了。

　　萧绫头都没偏一下，只是淡淡地投去一缕视线。

　　然后抬手，拔剑。

　　血在刀刃抽离的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她的手背上。

　　她只是拿出一块手帕，轻飘飘擦去了。

　　池木周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他没办法相信，这个是和他朝夕相伴了十多年的师姐，是那个和他们一起欢笑打闹、练武挨罚的师姐，她怎么会……

　　不，这个不是师姐，一定是幻境，是幻境！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池木周满眼通红，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你是谁？！你把师姐弄到哪里去了？！”

　　萧绫盯着他，浅浅地勾起唇角。

　　她还是像不会融化的冰一样，那么的冷，那么的平静。

　　“我就是萧绫，你的师姐，掌门的徒弟。”

　　她的声音还是这样的泠泠动人，此刻听来，却只觉寒冷彻骨。

　　池木周本来还留存着一丝幻想，在看清她手上的那东西之后，被彻底打碎了。

　　那幻想连同强装的冷静，都化成了水，尽数淌过脸庞。

　　他的背似乎一下被压弯了，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

　　萧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解释。

　　池木周手上的剑在颤抖着，他的眼泪终于烧成了怒火，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灼痕：“为什么——为什么啊？！这么多年的情谊，你说扔就扔吗？！师兄、师兄他对你这么好，你怎么下得去手？！”

　　“难道这些年的情谊，你从来都是伪装的吗？”

　　萧绫眉心动了一下，只是说：“对。”

　　“我从入山门那天，便背负着任务。我要报仇，要报恩，我没有资格谈情谊。”

　　“你就当这多年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池木周却还是不甘心，死死盯着萧绫的眼睛，试图在这双熟悉的眼睛里翻找出一些熟悉的情绪。

　　哪怕只是一点动摇、一点不忍、一点挣扎呢？

　　可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很好，就像她从未拥有过这些情绪，从未在乎过他们一样。

　　池木周不甘心。

　　他又往前逼近两步。

　　谁料，萧绫一展宽袖，那些凝滞的藤蔓便再次舞动起来。

　　“啊——！”

　　一声剧烈的痛嚎，自小池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