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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无厌樽(七) 不过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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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被她那骤然阴沉的面色吓得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块上面。
柳娘阴沉着脸站起来,半透明的身子飘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江余根本不敢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她只觉得那视线像是两道冰刃。
池木周的手已经无声地摸上了剑柄,指节微微收紧。
空气在一点点降温,直到濒临冰点。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娘仰头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姑娘,当真是可爱!”
“我这黑黝黝的洞穴,也许多年没见过好玩的娃娃了。只我和小孩两人一直守在这儿,闷也闷死了。你们既然来了这儿,又有心思听我说话,不如陪我聊聊天。”
她语气里那股子亲热劲,活像是独居深山的老人。
江余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她抹抹额角的冷汗,往池木周那里靠了靠。
江余抬起手指,指了指一旁呆坐着的思无邪:“柳姐姐,什么小孩,你是说……他?”
柳娘顺着她的指头一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江余又看了看思无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可是他……”
柳娘歪着脑袋,愣愣地托着下巴,想了老半天。
她毕竟不是活人,又在这洞窟不知待了多久,脑筋早就生了锈,一时间没明白江余在惊讶什么。
池木周在江余耳边嘀咕:“她不会是在这里待傻了吧?”
江余用脚后跟一踩他:“少胡说八道。”
柳娘终于还是想出来了,她拍拍自己的“脑袋”:“哎哟,你瞧我这,太久没和旁人说过话了……”
“让我想想从什么开始讲起……”她摇了摇头,似乎在捋清杂乱的思绪。
柳娘看向江余:“就从你说的神树开始讲吧。”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各位游走江湖,可曾听说过,如何使得灵魂不转世,长留于人间?”
池云安博览群书,经她一说,便接口道:“一般而言,灵魂若是不坠轮回,首先便是因为深重的执念。然则,光有执念亦是不足,还需要一个载体,用于寄托神魂,使其不散。而这个载体,亦有讲究,须得与那灵魂有足够的羁绊之力,方可相容相承。”
柳娘道:“没错,小公子说得对。我,便是滞留在人间的灵魂,而神树的树种,是我自南方带来,我娘给我做的护身符。”
池云安带上几分悲悯之色:“那柳娘子究竟遭遇了何事,执念竟这般深重?”
柳娘垂下眼帘,微微一挥手,面前便凝出一幅画卷。
“这件事情,要从十年前开始讲起。”
那是一座普通的小院子。
院子里面种着的不过最普通的小花,开得浅浅淡淡的。
房子是最普通的茅草屋,可瞧着就是让人踏实安定。
小院里头有两人,瞧着便是一对。
丈夫坐在小凳上,哼着歌锯木头,妻子微微扶着腰,提着瓢浇花草。
日光暖融融的洒下来,给这首清浅的田园小诗镀上金边。
柳娘的声音很温柔:“这是我十年前的家。那时候,这金沙峪还不是如今这般荒凉模样。”
江余心里一阵难受,眼里泛上几滴泪花。
她微微哽咽着问:“这也和神树有关?”
“对。”柳娘风轻云淡道,“神树不仅吸收怨念而生长,同时还会蛮狠地抢走方圆数十里的水分。日复一日,金沙峪便成了如今这寸草难生的模样。”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画卷便如水波荡漾,消散,又凝聚。
“这些都是村民。”柳娘道,“那一年,村里的很多孩子生了种怪病。”
画面中的村民聚在小院中央,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什么。
“王兄,村里那草药,眼看就要断了。你是知道的,咱们这儿离镇子远,就指着后山那点药草救急。眼下好几个娃子都发着热,咳得揪心……”
“我知道弟妹身子重了,这时候不该来劳烦你。可……可大家都是当爹娘的,这心,实在是……”
“是啊王兄,你就当是……就当是为你家这还没出世的孩子积福,进一趟山吧。咱们村能攀那崖、识那药的,就数你最在行。你放心!你进山这几日,我们轮班来照看弟妹,绝不叫她有半点闪失!”
“王兄,求你了!我家的铁蛋,才三岁,烧得都说胡话了……您的大恩,我们全村人记一辈子!”
一群人言行诚恳至极,更有甚者,竟欲下跪。
“我的夫君,”柳娘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是个心软的人。他们毕竟是朝夕相处的邻里,这一番恳求下,他还是心软了。”
柳娘脸上忽生几分怨愤:“早知这群人这样贪得无厌、忘恩负义,当初我们就该坐视不理!”
江余道:“他们……在外面发现珠宝了?”
柳娘嘲讽地摇摇头:“并不。他们出去之后,不知道从何处听来了一个谣言,说我们家地基下面,埋着一张藏宝图。”
池木周眼神带着几分讥讽:“所以,他们就觉得,只要害死你夫君,剩下你们孤儿寡女,便好欺负了?我看这群人,怕是连君子二字都从未听过!”
“是不是故意的,我也无从得知。”柳娘的声音也很凉,“我只知道,他们那天回来的时候,哭得惊天地泣鬼神,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一个个都捶胸顿足、泪流满面,说我夫君都是为了村中孩子才跌落山崖,说他是大英雄、大善人,说以后定会照顾好我们母子,定不让外人欺负了。”
柳娘嗤笑一声:“结果呢?到头来,还不是忘恩负义。”
“什么保护?什么照顾?不过是换了副嘴脸,变着法子来打探那所谓的藏宝图!”
她怒而挥袖,画卷中是那段她不愿意详细再提的往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是此刻却七零八落。
一个女子跪在院子里,怀里还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是柳娘,和她刚出世的孩子。
柳娘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还在虚弱的月子中,身子还未养好便要应对这些人的虎视眈眈。
她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地上,声音沉闷而绝望。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许多回,“放过我们吧……这房子若是毁了,我们母子二人,可怎么过冬啊……”
“他还这么小……他还这么小……抗不过冬天的……求求你们了……”
她匍匐在地上,卑微得像是一粒尘埃。
怀中的孩子皱着小脸,发出几声细弱的哼唧。
那群灰布衣裳的村民,如同那日一样,围在她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跪着的人是她。
面前的一双双眼睛,全都盛满了欲望焚煮之后的疯狂。
可偏偏里面放着的,又不是纯粹的恶。
那一点点的不忍,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点油。若是风平浪静,它们还能如同遮羞布一样稳稳挡在水面上,可一旦遇到暴风骤雨,便顷刻被海浪吞噬殆尽。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他们对峙了很久。
终于,他们开始为自己申辩。
“柳娘,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孩子们需要药钱,我们也是被逼的。”
“你们孤儿寡女的,也用不了这么大的屋子……”
如同当初他们求柳娘的夫君一般,他们仍然是这样的冠冕堂皇,楚楚可怜。
可柳娘的孩子也不过足月,柳娘自己甚至都没有站稳的力气。
孤儿寡母的,在这无依无靠的异国他乡,若是连这最后的遮蔽都倒了,等到他们的不过是死路一条。
他们怎么会看不见?
柳娘深深地匍匐在地上,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她颤抖着手,去拽那群人的衣摆,可那群人只是沉默不语地垂眸看她一眼,便把衣摆抽开了。
她又试图去抓另一个人的裤脚,手却一次次落空。
柳娘的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过,落在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的身上。
她眼底摇摇欲坠的火苗再次烧起来。
柳娘咬着牙朝那孩子爬过去,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
小孩都是直率良善的吧。
他们还没有被大人的贪婪和自私腌透,他们会为一朵花绽放而笑,为一只小鸟受伤而哭,他一定会、一定会——
“别碰我——!”
那小孩像是被烫了一下,嫌弃地躲开她的手,然后捂着鼻子道:“你身上有病气,别将病气过给了我!你真是扫把星!滚出我们村子吧!”
柳娘的手再次落空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孩子。
原来这个村子里面,不仅大人不是人,连孩子也不是人了吗?
襁褓的孩子,或许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竟然不合时宜地哭泣起来。
婴儿嗷嗷的哭声,风声呼呼的小院。
柳娘微微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终于,他们还是动手了。
平日温馨的小院,亮起了彻天的火光。
柳娘抱着孩子,想要去阻拦。
在推搡和拉扯中,不知怎的,她的手一松,孩子从她的怀中滑落,磕在了地上。
哭声戛然而止。
万籁俱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火苗在呆呆地舔舐着开始焦黑的木梁。
柳娘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将那小小的襁褓重新抱在怀中。
她的额头碰着婴儿尚有温度的脸颊,口中发出的是破碎的气声:“娘在这呢……孩子……你看看娘……你睁开眼睛啊……你看看我……看看娘啊……”
但那孩子永远不会睁眼了,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却又迅速陨落了。
柳娘把他抱在怀里,慢慢地摇着。
村民们在旁边安慰着,也或许是嘲笑着,但她已经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