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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无厌樽(八) 生与死的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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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失去了挚爱的夫君,现在又失去了心爱的孩子,甚至连最后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了。如此境地,倒不如死了算了,早点和夫君孩子团聚,也是好的。
她那单薄的身子,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她猛地推开了围在跟前的人群,抱着孩子径直冲进屋子里去了。
火光将她苍白的肤色渐渐染成橘红,也给她的眼睛里添上一些光彩。
身后终于传来惊呼声。
“柳娘——!”
“拦住她——!”
她的身影在火焰中一闪,便没入了更深的火焰中。
门口的一道烧断的横木落下,溅起了一蓬耀眼的火星。
生与死的界限,在那一瞬间是如此分明。
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他们立在原地,看着大火越烧越旺。
浓艳滚滚升上天空,在暮色里面翻涌着,连天边的云都变成了灰黑色。
这冲天的火光终于吸引了其他村人。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赶来,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眼前这片火海。
她嘴里喃喃念道:“造孽啊,造孽啊!就算你们不记得他的恩情,这也是两条活生生的命呐!你们怎么下得去手,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她的拐杖重重戳在地上,像是谴责他们的狠毒。
人群中嗡嗡一阵响,有人立刻反驳道:“我们又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不想活了,我们拦都拦不住!”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我们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
“她自己想不开,我们有什么办法!”
老妪只是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视线慢慢地扫过一张张还在争辩的面孔。
她怎么洞悉不出这群人的心思?
“你们将她最后的庇护夺走,不就是逼她去死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那七嘴八舌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仍然有人狡辩着,语气带着几分蛮横,却又有几分心虚:“是她自己心急!若是……若是等我们挖出了宝藏,肯定会分给她的。到时候拿着那笔钱,她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哪里不能成为依靠?”
老妪微微偏偏头:“若是没有挖出宝藏呢?你们谁来帮她修缮屋子?谁又会来帮她度过这个冬天?”
她的拐杖轻轻抬起,指了一个人,又指了一个人:“是你?还是你?”
那些被指到的人,此刻却不说话了,只是有些心虚地望着其他地方。
火光亮了一整夜,将所有东西都渐渐烧成了灰烬,除了那颗种子。
它从柳娘的脖子上落到了地上,或许是土地保护了它,它没有被烧成灰烬。
柳娘垂着眼帘道:“后来,他们确实在那废墟中找到了张藏宝图,也就是这宝石矿脉。”
江余心里的疑惑就像是水泡一样,咕噜噜直往上冒:“所以,这和思无邪有什么关系?难道——”
话没说完,便被柳娘接过去了:“你口中的思无邪,其实早就死了。现在他这幅躯壳里的,是我孩子的灵魂。”
众人也是从未听说过这等诡异的事情,俱是震惊。
江余微微皱眉,咀嚼着这个匪夷所思的信息。
如此一来,这孩子岂不是算得是活死人?
柳娘见他们欲言又止,忍不住笑了,她猜道:“你们是不是想问,既然我们都死了,为何不去转世投胎?”
江余被她说中心思,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我的孩子的灵魂,不知为何,始终不能顺利通过孟婆桥,只好被迫滞留人间。我历经数年,却始终不知原因。”柳娘有些懊恼,“诸位看起来是厉害的人物,不知……可知这其中缘由?”
江余听师父讲过人的轮回转世。
按理来说,迟迟渡不过孟婆桥的,一般都是有着极强执念之人。那些执念会像一道道绳索,将魂魄死死栓在人间。
可那孩子出生才多久?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哪里来的不可化解的执念?
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浓浓的疑惑之色。
池木周脑海中亦是划过许多相关记载。
灵魂死后,不可久久逗留人间,这是天道法则,若不遵守,灵魂容易灰飞烟灭。
除非有法术高超的术士相助,再拥有师兄方才说的载体,才有可以让灵魂逗留人间。
但是柳娘不是修道者,死后也只会一些小把戏。
是谁给柳娘施的法术,让她可以久久逗留?又是谁,让孩子的灵魂渡不过孟婆桥?
这两件事,会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池木周心念电转,这个人,会是沈昭吗?
自从到了这金沙峪,他们也算是把村子的每个角落都逛遍了,却丝毫没有发现沈昭的踪迹。
他温声问道:“柳娘子,是谁帮你和孩子维持住的灵魂形态的?”
柳娘闻言,方才还算清明的眼神又泛起迷蒙。
自从变成灵魂之后,她的记忆就不太好了。那些浓烈的不甘和怨愤倒是刻骨铭心,但其余的事情……都好像隔了一层水雾,记不太清楚了。
“我……”她的手掌痛苦地抵住了额头,“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一个人……有一个人……那是谁……是谁……”
池云安见状,连忙安慰道:“柳娘子,你莫着急,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无妨,不必为难自己。”
柳娘还在咬着唇,徒劳地寻找着记忆。
忽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石室另一头响起:“不用想了,是我做的。”
柳娘听闻此声,忽然就开朗了,拍着手道:“对,就是他!”
众人齐齐回眸,只见一个冷若寒潭的人翩然走进。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张覆在脸上的薄如蝉翼的面具,轻轻一揭。
池木周几乎是同时喝道:“沈昭!果然是你!”
沈昭不咸不淡道:“没错,就是我。”
池木周的语气里带上了戒备之意:“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昭轻轻叹气,竟然带着几分师者的无奈:“不是很显然吗?我给柳娘的孩子挑选最合适的躯壳啊。”
江余被他的话震撼到了:“你用无辜的人当躯壳?!你疯了吗?!”
沈昭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神色里全是无辜:“啧,此言差矣,他们哪里无辜了?”
他缓缓走了几步:“那些进矿脉的人,你方才也亲眼看到了,他们为了自己的性命,不惜残害同伴、杀害稚子,哪里无辜了?”
“况且,我就留了一个胜利者而已。其他人,我不是都放走了吗?他们这般贪心,受点小伤,也算是报应了。天理循环,不是吗?”
他这一番话说的理所当然,他们一时间竟然没办法反驳。
沈重莫名被卷进这场纷争中,心里很是不爽。
他本来在墙角蜷着,闻沈昭此言,猛地站起来,气愤道:“伤害柳娘的是村中的人,是那些忘恩负义的村名!你凭何让无辜的武林人士偿还?!”
沈昭眼底浮出淡淡的笑意:“小兄弟,第一,他们并不无辜,我方才已经说过了。”
“第二,孩子需要的躯壳,必须足够强韧,方能承受魂魄入主而不崩裂。村中那群废物太弱了,撑不住。”
“其三,比起让人死,让那些畜生生不如死,才是更深的惩罚,更痛的报应。一刀杀死他们,反倒是便宜了他们。”
江余想起村民的怪异模样,忍不住心惊胆战:“你……你都对村中的人做了什么?!”
沈昭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讲。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他们自己,选了什么。”
“你……”
沈昭的眼里寒冰遍布:“他们自己选择了这宝石矿脉,而不是自己的孩子。”
“所以你看,他们也不是欺负孤儿寡女,他们就是单纯的贪财。明明普普通通的日子,能吃饱穿暖,有孩子绕膝,也挺安稳幸福的。可他们非要大富大贵,非要富甲一方。”
“他们根本不明白,人在得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时候,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们得到了自己梦想中的财富,却从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这群老鼠,也不再有见到阳光的资格。”
沈昭又嗤笑一声:“这群愚蠢的东西,竟然真的以为,诅咒是因为神树而起。他们烧香拜佛,月月祷告,却从未想过,自己在当年的火灾里究竟做错了什么。”
江余听着这一番话,手指微微发抖。
池木周却仍然觉得奇怪,这一切和沈昭有什么关系?他何必大费周折,只为了帮这萍水相逢的柳娘?
他目光锐利道:“你为何帮她?总不可能只是因为,你们有着相似的灭门经历吧?”
沈昭闻言,不紧不慢地鼓起掌来:“师弟,你果然是掌门的得意弟子。被你发现了,我帮她,确实不只是因为我的经历,但确实又和我的经历有关。可惜,我不能告诉你。”
众人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不明所以,这一番解释跟没解释似的。
沈昭才不管他们是不是听懂了自己的话,目光悄悄落在他们身后,已经被忽略的昏迷女子。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光,不动声色地估摸着时间。
算算时间,无厌樽也融合得差不多了。
他的身形忽然一闪,像一道墨色的闪电,瞬间掠至昏迷女子身旁。
“你?!”池木周脑海中散落的碎片瞬间拼起,声音带上怒意,“你在拖延时间?!”
沈昭微微偏过头,笑了笑:“不然呢?我为何要同你们说这么多?”
话音未落,他的宽袖下,寒光一闪。
锋利的钢爪直取女子的胸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