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101、无厌樽（五） “你不想活

　　沈重在那人的怀中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那人的桎梏。

　　那人枯瘦的手挣死死捂住他的嘴，将沈重的呼救声尽数闷在掌心里，只露出几声呜咽。

　　几只恶兽从旁侧袭来，那人也不躲，将沈重往身前一拽。

　　利爪尽数落在沈重身上，划出数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迅速流出来。而那人缩在沈重身后，豪发无伤。

　　卑鄙！拿弱小者当人肉盾牌。这般小人行径，看得江余又惊又怒。

　　防御罩能挡住刀剑与利爪，却挡不住恶毒的人心。

　　江余提剑便欲冲过去，可利爪呼啸着拦在跟前，她被逼回到沼泽旁。

　　所幸，有一道剑光已经突围而出，身影直奔沈重。

　　那人显然已经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寒意，回头一瞥，见池木周已经追来，眼中闪过凶狠。

　　他用尽全力将沈重往后一甩，自己借力纵身，飞身闪进宝石林，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池木周凌空接住了沈重，被那力道带得往后退了两步。

　　沈重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嘴唇还哆嗦着。

　　宝石林处，一声稚嫩的惊呼传出，惊起了栖息的小虫。

　　池木周站在林缘，握着若尘的手缓缓垂下。

　　空灵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这密密匝匝的宝石林间流连。

　　“恭喜，逃离秘境的第一扇大门已经打开。诸位，再接再厉了。”

　　宝石林上空出现一道裂口，方才那人从林间掠起，消失在裂口处。

　　那是一扇通往生的门，可这扇门是拿稚子无辜的命换来的。

　　顾不得伤感太多，兽群再次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一阵阵的嘶吼声震得耳膜发疼，黑血溅在江余脸上，让她头晕目眩得很。

　　一片混沌中，忽闻一道清朗的声音。

　　“云安，攻击宝石树，这树倒了，怪物就不会再生了！”

　　池云安闻言，回头看了萧绫一眼。

　　她正站在一棵树前，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方才萧绫就像沉默的鹭，在混乱的边缘中观察着。

　　那些怪物虽然攻势疯狂，却始终围绕着宝石树。

　　偶然间，有个大汉的武器打偏了，刚好撞到了宝石树，宝石树消散后，那的怪物就像失去了筋骨，摇摇晃晃，无所目的。

　　而那片泥土中，也不再钻出新的怪物了。

　　萧绫又试了几棵树，每一棵被毁的树周围，怪物的再生都戛然而止。

　　捉襟见肘的一行人闻此言，终于抓住了溺水前的稻草。

　　众人调转方向，拼死冲破怪物的阻挡，刀剑直取那些发着幽光的宝石树。

　　不过，即便知道弱点，伤亡也并不少。

　　刀光斧影间，宝石碎片四溅纷飞，下了一场璀璨的雨。

　　江余的竹意已经不知沾上多少黑血。她咬牙挥出一剑，宝石树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宝石啪啦落了一地，整棵树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埃，消散在空中。

　　经过一番苦战，眼前终于没剩下几棵树了。

　　那些树在雾气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最后的攻击。

　　江余以剑拄地，大口喘着气。她用手背胡乱一抹脸上的汗水，抬眼扫过满地狼藉。

　　不过她没时间伤春悲秋，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另一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爬了上来。

　　那些孩子怎么办？

　　江余的目光穿过残破的林子，落在远处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的孩童身上。

　　他们似乎完全不受这场混战的影响，仍然在树丛大雾中躲藏追逐。

　　可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实的，都不可能下得去手吧……

　　江余握着剑的手不住地收紧。

　　但若是这样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找到幻境阵眼，从根上毁掉这一切。

　　江余正暗自担心着，悬在半空中的心思却忽然被拽到地上。

　　几道灵力凝成的绳索射出，将剩下的人全部捆得结结实实。

　　她懵了。

　　江余抬头去找施法者，视线晃过一圈，居然是那对夫妻？！

　　方才出手救她的那对夫妻，此刻正并肩站在不远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江余心头一沉，感情他们都是装出来的？

　　看来他们掩藏实力，对他们施以援手，只是因为觉得他们尚有利用空间罢了。

　　那男子身形一闪，掠到两个躲藏着的孩子身旁，手起刀落，两道血光。

　　小小的身体像是被剪了线的纸鸢，软软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一片土地。

　　他们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散去，天空中便再次出现传送门，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那对夫妻双双纵身掠入传送门中，很快便被光芒吞噬了。

　　而那些剩下的小孩，仍然在笑着。

　　欢快的笑声叮叮咚咚落在林间，落在这片满是血腥气的林间。

　　江余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眸中漫上几丝水汽。

　　她暗暗运力一挣，绳索便松了几分。

　　想来是那夫妻急着离开，绳索只是随便一落，并未用尽全力。

　　很快，众人都接二连三地挣脱开了，揉着自己的手腕，神色各异。

　　林中的风刮大了。

　　那些原先犹豫的人，经过这一番变故，眼中的挣扎终于尽数散去。

　　他们握紧了自己的武器，纷纷在林间寻找着孩子。

　　池云安却没有放弃。

　　他不遗余力地奔走在众人之间，一遍遍劝说着每一个人。

　　“诸位，我们可以去找阵眼，不必伤害这些无辜的孩子！”

　　“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我们怎么可以恃强凌弱……”

　　可那些人呢，只是粗暴地推开他，气急败坏地骂道。

　　“你不想活，老子还想活！”

　　“你自己愿意在这鬼地方等死，别拉着我陪葬！”

　　“我凭什么用命相信你？！若是找不到阵眼，谁来陪我的命？！”

　　“弱肉强食，向来如此。你我行走江湖数年，难道还不知此规矩吗？”

　　嬉笑的童声仿佛一遍遍在众人耳边念着，快点，快点，再快点。

　　晚一秒出去，就少一分竞争力。

　　原本残存的的仁义和理智，在这笑声里像沙一样瓦解。

　　每个人都只想着活下去。

　　江余忽然就懂了这幻境的阴险之处了，密林背后的无厌樽需要抢夺，那谁越快出去，谁的胜算就更大。

　　要么在这危机四伏的幻境里苦苦寻觅那虚无缥缈的阵眼，要么杀死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立刻离开。

　　哪一种更快，显而易见。

　　小灌木哗啦啦抖动着枝条，仿佛在给他们加油呐喊。

　　他们拼命挡在一个个孩子前，但力量毕竟有限，四面八方皆是杀意，挡得了这个，挡不住那个。他们再不愿意看见无辜稚子成为牺牲物，也没办法阻止所有人。

　　刀刃的破空，倒地的闷响，传送门一次次开启，人一个一个地走。

　　他们不敢再看对方一眼，只是握着还在滴血的兵刃，快速地通过那道光门。

　　终于，幻境里想走的人都走了。

　　方才还疯狂摇曳着的灌木，此刻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片狼藉。

　　沈重跌坐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口，眼睛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沈重的脸上满是尘土，一双眼睛绝望地盯着上空那扇传送门。

　　池云安站在他身侧，手指攥得很紧，声音低沉而苦涩：“你也觉得，我应该杀死他们吗？”

　　沈重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竟露出誓死同归的神色：“池兄，我沈重不过一介平民，从前根本不信世上有什么圣人。从前听先生说什么舍生取义，只当是骗小孩的屁话，而今一见，方知诸位皆为圣人。”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红：“能和你们一起死，我沈重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就是……就是可怜家中老娘了……”

　　池木周嘴角微微一撇，打破了这个肃穆的氛围：“别一起死啊，我们又不是不能去找阵眼。”

　　沈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万一、万一我们找不到怎么办，其实、其实我还是不想死的，呜呜……”

　　他越说越伤心，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这时，沈重怀中那个孩子忽然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他的眼泪。他歪着头，笑着道：“哥哥姐姐们，不要自责了，你们已经做到最好了。”

　　孩子的声音软糯，却很清晰：“我们知道阵眼在何处，跟我们来吧。”

　　几人对视一眼，又惊又喜。

　　可与此同时，他们也更疑惑了，这村长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大费周章，又是下毒、又是幻境，却又留下这样的后路。

　　这是另一个陷阱吗？

　　但容不得他们多想，活着的几个孩子手牵着手，蹦蹦跳跳走在前头。

　　他们拐进了一条地下通道。

　　沈重的怀里仍然抱着那个孩子。他大约是累了，趴在肩头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后背，一边嘟嘟囔囔：“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一个打杂跑腿的，居然还带起了孩子……”

　　沈重叹了口气：“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就没有白捡的便宜。什么宝石矿脉？我看，那是要命矿脉。”

　　池木周走在前头，闻言头也不回，语气淡淡的：“你这话我可记着了。等出去了，我要是发现你偷偷摸摸去挖宝石，可怎么算？”

　　沈重被噎了一下，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那是为了给我娘抓药！”

　　池木周“嗤”了一声，没再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左拐右拐，甬道越来越宽，空气也不再似刚刚那般甜腻。

　　前方终于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正中间，伫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

　　那是个女子，微微垂着头。

　　小小的石人从四面八方拉扯着她的双手双脚，她被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余看着她，不知道为何，忽然就想起了那神树底下埋着的女人。

　　方才带路的小孩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雕像的基座旁边，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们：“哥哥姐姐们，阵眼就在这里，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话音落下，几个孩子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身影慢慢消失了。

　　江余谨慎地打量起那雕塑。

　　她蹲下身子，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朝雕像轻轻一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