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出宫 他站在巍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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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晔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次日快晌午时分。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奢侈。
醒来时，窗外天光已大亮，透过直房狭小窗棂投下暖融光斑。
他怔忡了片刻，才缓缓起身，意外地发现周身竟无想象中那般剧痛难忍。
背上那骇人鞭伤处传来阵阵清凉之感，皮肉紧绷，已然开始结痂收口。
老祖宗冯敬赐下的金疮药果然非同凡品，药效惊人。
更奇的是，他稍一动弹，便觉体内气血通畅，并无伤筋动骨的钝痛。
此刻细细回想，昨日将军那二十七鞭看似凶狠凌厉，落在他身上时，力道却拿捏得极有分寸，巧妙地避开了要害，只伤皮肉，未损筋骨。
还有昨夜睡前，他狐疑地研究了好久将军临去前抛给他的那个翠绿小药丸，最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吞服下去。
那药丸入口竟有奇异清甜，化开后便是一股温和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将那些刺痛悄然抚平，让他得以一-夜安眠至今。
这发现让白晔心头莫名一暖，随即，另一强烈念头猛地占据他的思绪……
老祖宗特许的对牌！
他终于可以出宫了！
这三年来，身为最低等的杂役太监，他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宫墙之内，终日与扫帚、水桶、永远干不完的杂活为伍。
出宫的机会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来去匆匆，宫外的天空、街市、人气……于他而言，都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时间紧迫，假期宝贵。
白晔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他迅速脱下那身标志着内侍身份的靛青太监服，从简陋行囊底层，翻出一套浆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粗麻布衣衫换上，这是他还未净身入宫时穿的旧衣，白晔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
换上旧衣的少年褪-去宫中的卑怯气息，一身布衣，白发松散地束在脑后，虽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难得地透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清朗。
白晔仔细收好冯敬给的对牌和银钱，推开直房的门，快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轻快。
………
白晔手持对牌，低着头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从那扇平日里绝不敢靠近的厚重宫门侧边小甬道通过。
守门禁军验过对牌，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衫上扫了两眼，并未多问，挥挥手便放行了。
当他的双脚踏上宫门外那平整青石板路时，汹涌的热闹声浪裹挟着鲜活的人间气扑面而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暖意融融，不再是宫墙内被切割成方块的冰冷天光。
四周也不再是宫内压抑的焚香味，包裹着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糖炒栗子的焦香、路边摊贩炉子里烧着的炭火气，还有……
很多人挤在一起生活、忙碌、说话的热烘烘“人味儿”。
白晔停住了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他站在巍峨宫墙投下的阴影边缘，往前一步，便是阳光普照、人声鼎沸的御街。
明明仅仅只隔着一道墙，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永安城的街市，比他记忆中四年前刚来到的时候，完全变了模样。
记忆里萧条破败的景象已被眼前的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所取代。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绢花的、吹糖人的、耍猴戏的、测字算命的……各式各样的营生挤满了街道两侧。
昨天是二月朔日，今日已是二月二，龙抬头。
怪不得如此热闹。
人们换下了臃肿冬装，换上轻薄的夹棉春衫，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
道旁有老者用草灰自门外蜿蜒撒入宅内，称为“引龙回”，祈求风调雨顺；
小孩子们脖颈上挂著用草节、细线穿成的龙尾饰物，蹦跳嬉闹；
更有摊贩高声叫卖着“太阳糕”，那洁白米糕上点缀著红枣，插著彩色小纸旗，煞是好看，不少孩童手里还攥着刚买来的土木小龙，或挥舞著小小的五彩龙旗，在人群里笑音清脆地钻来钻去。
“太平了……”
白晔轻声暗叹，是了，原来这就是太平。
听宫里的老太监们闲聊时说起过，这几年南宫将军帅军北击狄寇、南平苗蛮、西御戎骑，接连打了几场狠仗，尤是把那些总是南下劫掠的北域狄人打得元气大伤，边关渐渐太平，通往西域的商路也重新畅通起来。
都城永安的繁华，便是这太平景象最直接的注脚。
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纵然心藏血海深仇，肩负为师父昭雪的使命，此刻被这久违的市井生机烟火气包裹着，浅淡眸子里也忍不住漾起好奇光亮。
他微微侧着头，眸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小摊，耳朵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嘈杂生动声响。
他知道自己今日要办的事情很多，很紧要，一刻也耽搁不得。
可是……就多看那么几眼，应该……无妨吧？
白晔抿了抿唇，将那份不合时宜的雀跃小心地压回心底，终是迈开步子，汇入了那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他的步伐很快，目标明确，那双眼睛却比在宫里时活了不止一分。
小太监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目光虽仍机警地扫视着周围，却终究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去。
那摊子上铺着一块深色粗布，上面散乱地摆着各式各样的零碎金属物件。
少年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蹲了下去。
这是他自打被师父收养、在铁砧炉火间开始认识各种金属材料起，就悄悄养成的小癖好。
他痴迷于那些不同材质、不同配比铸造出的合金小件，痴迷于它们各不相同的重量、色泽、手感和敲击时发出细微声响。
一枚奇特铜钉，一块镶嵌了不知名金属的残片，都能让他像别的孩子得到新奇玩具一样，揣在手里反复摩挲研究，一玩就是大半天。
在宫里，这是绝无可能的。
此刻难得出来，那压抑了许久的收集欲便蠢蠢欲动起来。
摊主是个瞌睡的老头儿，见他蹲下，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白晔手指在那堆“废铜烂铁”里小心地拨弄着，很快几样小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一枚铸造得略显粗糙的小铜猴，形态憨拙，表面氧化出斑驳绿锈，却别有趣味；
几个用白铜打制的小响环，轻轻一碰，叮咚声清脆；
一小块似乎是某种器物上脱落下来的错银铁片，黑铁银丝形成古朴的卷草纹样；
还有一两颗说不清材质、像是某种铅锡合金铸造的小滚珠，光滑表面泛着灰白光泽，捏在手里凉丝丝的。
白晔仔细挑拣出三四样最合眼缘的，花了不过几枚铜钱。
将那几枚小玩意儿攥进手心，那实实在在的触感竟让小太监心头生出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将这些小东西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的衣袋，藏起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真实快乐的微小秘密。
白晔这才重新打起精神，加快了脚步朝着他今日真正要去的目的地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出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