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虎符 “罪臣…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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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已散，赵寰刚回到暖阁，卸下朝冠，余怒未消的眉宇间染着疲惫。
冯敬悄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南宫将军……已于殿外跪候多时，负荆请罪。”
赵寰一顿，眼中闪过预料之中的冷嘲。
天子冷哼一声：
“他还知道来请罪？让他进来。”
殿门开启，南宫月的身影出现，他未着朝服官袍，仅穿一袭毫无纹饰的素白中衣，墨发用一根布带松松束在脑后，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唇色黯淡，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绸缎。
绸缎之上，赫然是那枚可调动天下兵马的陨铁虎符和他“镇国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的金印，所有代表他权力荣耀的印信，悉数在此。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御案前，深深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罪臣南宫月，万死…叩见陛下。”
赵寰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冷眼睨着他和那盘足以让朝野震动的东西。
一切凝固了片刻，皇帝才慢悠悠地开口，平缓话音暗藏刺寒：
“哦？南宫将军这是何意？昨日才立下大功，今日便要挟功交印，是在向朕示威吗？”
南宫月身体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
“罪臣不敢！罪臣绝非示威…罪臣是来自首请罪！罪臣昨夜…酒后失德，行为癫狂，竟流连于污-秽之地，做出种种不堪之行，惊扰百姓，玷辱官身，更辜负了陛下的深恩厚望！”
“罪臣深知，此等行径，罪无可赦。非但无颜再立于朝堂，更无德无能再执掌虎符，统帅三军。此物重于山岳，非罪臣这等德行有亏之人所能承受。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革去罪臣一切职务爵位。罪臣愿辞官归隐，领受任何律法处置，绝无怨言！”
说罢，他再次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那副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仿佛真的被沉重罪责压垮。
赵寰盯着他，凤眸锐利如刀，正从他的每一丝表情姿态中分辨真伪。
南宫月这番姿态做得太足，太彻底，将他预想中的所有敲打试探都堵了回去。
他心中那股因算计落空而产生的邪火和被这决绝姿态冒犯到的恼怒，交织翻涌。
但天子很快压下了情绪。
南宫月主动交还军权，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想看到的结果。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冯敬都以为他就要应允时，他才缓缓开口，虚假惋惜道。
“桂魄啊桂魄……”
他罕见地用了南宫月的表字，
“你呀……真是让朕……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南宫月面前，没有去接那托盘，正正地俯视着他。
“你是在怪朕吗？”
皇帝的声音轻飘，像毒蛇一样钻入南宫月耳中。
“怪朕昨日……给你指婚？还是怪朕……赏了那盒药？”
这是一个极凶险的问题，直指昨夜冲突的核心。
南宫月猛地抬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亵渎之语。
“陛下！罪臣万万不敢！陛下一切恩赏，皆为殊荣，是罪臣自己品行低劣，酒后无状，与陛下恩赏何干！罪臣所作所为，皆由自取，请陛下明鉴！”
他急切地否认，将一切过错死死揽在自己身上。
赵寰死死盯着南宫月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丝毫裂痕，但是在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中，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终，赵寰直起身，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虎符和印信，朕…暂且收回。”
此言一出，暖阁内松动了一丝，冯敬低垂眼睫也动了一下。
“但是，”
赵寰话锋一转，讥诮道，
“南宫月，朕记得…在端王府的时候，朕可没教过你，心里不痛快了，就跑去那等地方作践自己！”
这句话瞬间刺破君臣之间那层公式化的外衣，露出底下更为私密尖锐的旧日疤痕。
它提醒着他们之间那无法抹杀的始于微时的纠缠关系。
南宫月身体剧烈一震，头埋得更低，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的气力。
赵寰的目光并未离开他。
此刻，南宫月真如此憔悴恭敬地跪在他面前，这副模样让赵寰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眼神里充满了野性与惊恐，却又在无人处，偷偷地用看着山、看着天、看着世间唯一依靠的脆弱眼神望着他。
那时的南宫月，除了他赵寰，一无所有。
此刻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与记忆中那个脆弱小孩的影子重叠一瞬。
赵寰的胜利感忽然变得索然无味，泛起苦涩。
赵寰猛地收束心神，将那一瞬恍惚压回心底深处，冷硬声音盖过所有的软弱情绪。
“辞官？想都别想。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岂容你说走就走？你那些烂摊子，还得你自己去收拾！给朕滚回你的将军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至于你的官职…朕会让内阁议一议，着情留用。但你给朕记住，”
赵寰嗓音骤然转冷，
“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南宫月再次深深叩首。
“罪臣…叩谢陛下恩典！”
赵寰不再看他，转身回到案后。
冯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跪着的南宫月手中，接过了那沉甸托盘。
就在这时，南宫月却并未如预期般谢恩起身。
他依旧跪得笔直，恳切决绝道。
“罪臣……深知已无资格再妄议军国大事。陛下圣心独断，日后遴选贤才接掌军务，必定远胜罪臣百倍。”
将军将皇帝高高捧起，堵住任何因荐人而可能引发的猜疑，他话锋一转，头再次深深叩下，重重触地。
“罪臣万死……只求陛下，容罪臣再赘言最后几句！边境安危，关乎国本，罪臣纵死不敢或忘！北疆‘镇北关’、‘铁壁城’、‘狼烟戍’三处，乃遏制狄人南下之咽喉，兵员、粮械万不可有一日松懈；南疆瘴林深处的‘南陲隘’，虽地处偏远，却系蛮部窥伺我腹地之秘径，近年暗流涌动，亦需增派精锐，常备不懈；此四处，乃罪臣沥血所知之要害，恳请陛下…务必重视！罪臣叩请圣察！”
言罢，将军不待天子反应，竟以头抢地，行起了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次叩首都沉重清晰，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彻底匍匐在冷地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让赵寰准备斥责他“还不退下”的话语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赵寰看着匍匐在地的南宫月，神情终于出现明显波动。
这种时候还念着边境安危的愚蠢忠诚……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触动，却又无法完全忽视那四个地名背后的分量。
沉默良久，赵寰才不耐烦地咬着牙吐-出一句话。
“……朕知道了。边防之事，朕还没糊涂到需要你来提醒！滚起来！”
这听起来像是呵斥，但却是一个明确的应允信号。
他答应了。
南宫月闻言，这才缓慢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再次深深叩首。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南宫月又跪了片刻，才在皇帝的默许下，艰难地站起身，沉默地退出了暖阁，自始至终，未曾再看皇帝一眼。
暖阁内，天子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虎符，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沉入一片深沉复杂。
………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虎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