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同门 四人围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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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晔依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在纵横交错的狭窄巷道里东拐西绕，最终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
小太监侧耳倾听片刻，又迅速回头扫视来路，确认无人跟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刚抬起手，还未及叩响门扉时，旁边巷子的阴影里就猛地窜出一个人影，捎着一阵风直扑过来。
“大师兄！”
那声音清脆激动，白晔猝不及防被撞得微微一晃，定睛一看，正是三师弟黄简。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抽条显得有些单薄，像棵努力向阳生长的小树。
他身上套着一件肘部打着细密补丁的靛蓝布衫，袖口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伶仃手腕。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枝子草草束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因为兴奋滴溜溜地转着。
他像只灵活猴子般挂在白晔胳膊上，嘴里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大师兄！真是你！好久好久不见你了！都三年了！我在街口那边就瞅见你，看你蹲在那儿挑那些小零碎儿，我没敢立刻喊你，怕万一……万一有不对劲的人跟着你呢？我就抄近道，先跑到这儿来等你了！稳当！”
黄简兴奋话语中透着市井摸爬滚练出的机警，
“二师兄我喊他了！他正捶打他那块宝贝铁疙瘩呢，说‘打完这一单就来’！嘿，他就那样儿……”
正说着，只听吱呀一声轻响，眼前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四师妹墨濯站在门内。
她刚在灶间忙活，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围裙。
她约莫十三四岁，身量未足，穿着一身合身但同样显旧的藕荷色夹袄和深色布裙，裙摆和袖口处能看到细密针脚，都是精心缝补过的痕迹。
墨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两个简单小髻，用最普通的红头绳绑着，露出一对沉静眼眸。
她面容清秀，肤色白皙，眉眼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细心。
看到门外纠缠的两人，她秀气眉头微微蹙起，管家子般地责备道：
“三师兄！怎的还在外面闹？快让大师兄进来歇歇脚。在巷子里这般声响，被人留意了去怎么办？”
黄简被小师妹一说，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他很享受这种被小师妹管着顾着的感觉。
他连忙松开白晔，转而拉住他的手腕，迫不及待地将人往屋里拽：
“对对对，先进屋，进屋说！大师兄快进来！”
白晔被黄简拉着，迈过了那低矮门槛，屋内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却漫着他所熟悉的淡淡铁炭味和饭菜暖香。
他看着眼前明显长高了些、衣着虽旧却整洁的师弟师妹，看着黄简依旧活泼却多了几分市井精明的脸，看着墨濯明明年纪最小却努力扮作沉稳、操持家务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终于……回家了。
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狭小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整洁，一张旧木桌，几条板凳，角落里的炉灶上正温着一锅粥，散发出淡淡米香。
黄简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让白晔坐下，墨濯则已经转身从灶台边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又配了一小碟咸菜，轻轻放在白晔面前。
“大师兄，你先吃点东西。”
墨濯声音轻柔关切，
“你……在宫里，定然吃不好。”
黄简也收敛了方才的跳脱，挨着白晔坐下，眼神中满是沉重感激：
“大师兄，你……你受苦了。我们都知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要不是你……为了让我们有药用、有饭吃，为了师父……跟那个不知来路的大人做了交换……你也不会……”
净身入宫。
他们都清楚，大师兄为他们承受了最不可逆的惨烈代价。
白晔看着眼前热腾腾的粥，又看看神情黯然的师弟师妹，心里酸涩翻涌，却强自压下笑了笑。
“说这些做什么，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比什么都强。”
他转移了话题，
“快跟我说说，你们这些日子怎么过的？日子……还过得去吗？”
提到这个，黄简立刻又来了精神，努力驱散刚才的悲伤气氛，抢着说道：
“大师兄你放心！日子比之前好太多太多了，你刚走那阵是最难的时候，但现在我们都缓过来了。”
他掰着手指数：
“二师兄他可厉害了！去了西街的王记铁匠铺当学徒工，他那一身力气和手艺，老板简直把他当宝贝看！虽然工钱不算顶高，但稳定得很，还能带些边角料回来练手，铺子里管一顿午饭呢，可是帮了大忙了！”
接着他指了指自己，嘿嘿一笑：
“我嘛，你也知道，我不是打铁那块料。我就在市井里晃荡，帮人跑跑腿、送送东西、偶尔给茶馆酒楼搭把手干点杂活，也能赚点小钱贴补家用。”
黄简显然很满意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最后，他看向正在默默给白晔添粥的墨濯，骄傲道：
“咱们家的大管家是小师妹！钱都归她管，她管得可细了，一个铜板都能掰成两半花！而且师妹可能干了，她不像我们只会干粗活，她手巧，给东街的济世堂药铺叠药袋、分药材，还给街坊邻居缝补衣服，工钱细水长流，却顶用得很！”
墨濯被黄简夸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低声道：
“三师兄就会夸大。都是些零碎活计，比不上二师兄稳定。”
但她眼神里也有着小小的自豪，显然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她感到安心。
黄简总结道：
“所以大师兄，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们！我们现在饿不着冻不着，虽然不宽裕，但比以前强多了！你在宫里……你一定要顾好你自己！”
他眼神格外认真。
白晔听着，一口口温热的粥咽下，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更蔓延到心里。
看着师弟师妹们清贫却充满生机希望的脸庞，他觉得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都有了更实在的意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三短一长的敲门声，黄简听到这规律的敲门声，眼睛一亮，朝白晔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笑道：
“说曹操曹操到，是二师兄！”
他快步走到门边，利落地拉开插销。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瘦削却精悍的身影堵在了门口，遮住了门外涌入的光线。
正是二师弟青铄。
他显是从铁匠铺直接过来的，还带着股淡淡炭火气。
身上套着一件被火星燎出不少小洞的深褐粗布坎肩，内里的单衣领口被汗水浸-透又晒干，泛着浅浅盐渍。
他的面容比之前更显棱角，额头上还有道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新鲜煤灰印子，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黄简，落在屋内的白晔身上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微微舒展，嘴角有些僵硬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笑意真实笨拙。
青铄没有像黄简那样直接扑过来，迈着沉稳步子走进屋，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清亮目光将白晔从头到脚仔细迅速地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是否安好。
他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地从自己怀里坎肩内-侧贴身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干净黄纸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小物件。
他将那小黄纸包递到白晔面前，眼神里是不易察觉的期待。
白晔心中一动，伸手接过。
黄纸还带着青铄怀里的温热。
他小心地打开，只见黄纸里躺着一枚仅有枣子大小的栩栩如生的黄铜小狮子头。
那狮子头铸造得精良，鬃毛的卷曲、五官的威严、连口中的利齿都清晰可见，金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锃亮。
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那独特的铸模手法和打磨抛光后的质感，白晔一眼就认出这是师门传承的技艺。
这绝非一日之功。
青铄定是耗费了许多心血，在每日沉重的学徒劳作之余，一点点精心打磨出来的。
白晔手指微颤着捏起那枚沉甸的小狮子头，它那么小，却又那么重，承载着二师弟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青铄……”
白晔抬起头，嗓音哽咽，
“你……你的手艺又精进了太多……这……太珍贵了……”
青铄看到大师兄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那紧绷嘴角又努力地向上牵动一下。
他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般，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低沉的音节：
“嗯。”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四人围坐在旧木桌旁，正好一人一方。
这样的四方桌子，承载了太多师门的记忆，从前总是师父坐在主位，墨濯年纪最小，就挨着师父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三位师兄则一人一条长凳。
如今空了一条凳，位置刚好够师兄妹四人围坐。
虽然物是人非，但此刻能难得聚齐，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桌上的饭菜简单至极：
一盆稀粥，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馍馍，还有墨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点咸鱼干，切得碎碎地蒸了，算是难得的荤腥。
大家却吃得都格外香甜，仿佛吃的是山珍海味，每一口吞咽下去的，都是重逢的喜悦和家味儿。
席间白晔也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他刻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轻松：
“我在宫里……一切都好。前些日子，总算调到了文书房当差，虽然还是听用的，但总算能在御前附近走动了。活儿比之前轻省些，每月的月钱也能多上不少。”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小布包，推到桌子中-央，示意墨濯收下。
“这里面是之前宫里一位老祖宗赏的一些金银锞子和首饰，还有我这个月多出来的月钱。”
他看着墨濯，眼神温和，
“你们拿去，补贴家用。青铄打铁辛苦，黄简跑腿也需要脚力钱，家里添置东西、日常嚼用都要钱。我在宫里吃喝用度都有份例，花不着什么钱，你们务必收下，不许推脱。”
墨濯迟疑着伸出手，打开那布包一看，里面除了些散碎银钱，竟还有几支做工精致，分量十足的金簪、金耳坠等首饰。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白晔。
白晔朝她微微一笑，声音更柔了些：
“那几件金饰，师妹你自个儿仔细收好。女孩子家，总得有点体己的东西……以后……总能用得上。”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是给墨濯将来出嫁准备的嫁妆。
墨濯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自幼失怙，被师父收养，师兄们如同父兄，大师兄更是为她考虑得如此长远，自己身陷深宫，却还将她未来的体面放在心上。
她连忙低下头，生怕眼泪掉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至于昨日在将军府那惊心动魄的二十七鞭和那险些丧命的危机……
白晔只字未提。
他笑着说陛下近来心情尚可，文书房的差事也清闲，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轻描淡写地掩盖在了平静叙述之下。
那些黑暗危险就让他一个人留在那深宫高墙之内。
他只想让弟弟妹妹们知道，他们在乎的大师兄在宫里一切安好，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同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