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乌鸦 这分明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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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月一行在一处临近镇北关的村落外停下，作短暂休整，以期恢复体力后一鼓作气抵达关城。
这靠近边境的村落，已是一片死寂，未能逃脱北狄骑兵的闪电劫掠，处处是断壁残垣，焦黑木梁耷拉着，漫着若有若无的焦糊腐-败气。
村口那几棵歪脖子老树……未能及时逃走的村民，被北狄人如悬挂猎物般一个个吊死在枝桠间。
尸体在风中轻轻晃荡，有些已然残破，被闻腥而来的秃鹫啄食得不成形状，露出森森白骨。
南宫月到来后，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随即下令：
“都放下来，寻些草席裹好，入土为安。”
他嗓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那双眼眸此刻沉得像两口深潭。
士兵们默默执行着命令，将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从绳索上解下，用能找到的草席仔细包裹。
他们行动地非常小心，怕惊扰了这些枉死的亡魂，最后合上那些至死也未能瞑目的双眼。
白晔也上前帮忙。
当他亲手将一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孩童的瘦小尸体从绳套中抱下时，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手臂一颤。
孩子青紫的小脸上还凝固着惊恐，让他瞬间想起了远在永安、曾经也在如此年纪忍受饥饿和战火的师弟师妹。
白晔的心揪痛得难以呼吸。
战火……太狠，太苦了。
它烧毁的不只是房屋田舍，更是活生生的家、数不清的命和无数人魂牵梦萦的归处。
白晔抿紧唇，将孩子轻轻放在一张铺开的草席上，仔细裹好，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一边，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从行囊里掏出干粮机械地塞进嘴里。
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白晔强迫自己进食，这种关要时刻，必须一直保持体力。
白晔手指握紧干粮，目光则不时瞥向不远处的南宫月，等待着将军下一步的指令。
南宫月的神色始终沉静镇定。
他安排完殓尸事宜，便走到靠在一辆破败板车旁脸色惨白站不稳的向文翰身边。
向文翰是永安城里长大的世家子，虽在兵部任职，见过的却只是地图与文书，何曾亲眼见过这等修罗场？
他胃里翻江倒海，手里那块干粮无论如何也送不进嘴里，喉头不断滚动，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向大人，”
南宫月声音放缓了些，安抚道，
“边境苦寒，贼寇凶残，确非永安可比。初次见此景象，心中不适实属正常，缓一缓便好。”
他并未说什么大道理，平静地陈述却莫名给人支撑的力量。
向文翰抬起头，看着南宫月沉毅的面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将干粮默默捏在手中，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的那股恶寒。
村落里一片死寂，风声呜咽，吹过焦土坟冢，诉说着无声悲怆。
向文翰瞧着手里那块粗粝干粮，下了极大决心后，才闭上眼狠狠咬了一口。
干粮混着口中所剩无几的唾液，艰难地咽下。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来，猛地抬头望向身旁的南宫月，声音抑制不住颤-抖道：
“南宫大人，我们……我们在此处停留，当真安全吗？此处已近边塞，贼寇游骑往来频繁，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坐在一旁的白晔心中便是猛地一沉！
这一路行来，波折不断，遭遇大小袭击数次，队伍已然折损了三十余名好手。
白晔几乎要下意识开口打断向文翰——这位向大人有种奇异体质，每每当他出言担忧安危，诸如“此处应当安全了吧？”“走了这么久，总该甩掉追兵了？”，变故便会紧随而至，就像被诅咒的预言。
但白晔的阻止终究晚了一步。
就在向文翰话音刚落的刹那……
“唳——！”
一声尖锐高亢的鹰啼毫无预兆地划破村落死寂的天空！
白晔脸色骤变，他如今对这声音太熟悉了，这是北狄赫连·灼日麾下“苍鹰部”驯养战鹰的标准啼鸣！
在同一瞬间南宫月面色骤冷如冰，锃得一声，流光已然再度出鞘，寒光映照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南宫月心想，早知道就该把手里的干粮直接塞进向大人那张开过光的嘴里！狠狠堵住！
目光所及之处，村落外围的土坡后，烟尘骤起。
一支装备精良、人数足有千人的北狄骑兵，鬼魅般现身，正是“苍鹰部”的精锐！
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支疲惫小队，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般朝着村落方向汹涌扑来。
南宫月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一下。
陛下啊陛下，您真是太会点选臣子了！
这哪是参赞军务的文官，这分明是个自带吸引敌军光环的“大斥候”、“向先锋”！
不知陛下可知晓他这位爱卿有如此神通？
南宫月心中念头飞转，眼下情势危急，已折损人手的队伍绝无可能与这支千人精锐硬拼。
“走！”
南宫月当机立断，再无半分迟疑。
他快如闪电，一手仍握着流光，另一只手已然探出，老鹰抓小鸡般精准地揪住向文翰的官服后领，将他整个人利落地提上了乌啼马背，这次则安置在自己身前。
向文翰经过这一路的“锻炼”，也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搬运，竟没有挣扎一分，只是脸色更白了点，便紧紧抓住了乌啼马鞍的前桥。
南宫月无需回忆，脑海中已然清晰地浮现出这片属于镇北关防区的地形舆图。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曾了如指掌。
他勒紧缰绳，乌啼感受到主人的意思，扬蹄人立而起。
“撤！急速！”
南宫月嗓音金石交击，清晰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
“随我来！”
他一马当先，驾驭着乌啼，朝着村落另一侧一条不易察觉的小径冲去。
白晔与剩余官兵毫不迟疑，立刻催动马匹，紧紧跟上，将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马蹄声奋力甩开。
………
南宫月一马当先，引着残部径直扎进前方地形复杂的山坳。
身后“苍鹰部”精锐的马蹄声如催命战鼓越来越近，扬尘几乎要舔舐到队伍最后一名骑兵的马蹄。
“伤员和速度快的马先走！弓手随我殿后！”
南宫月清晰诀断道。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分流，部分人马护着伤员奋力向前，而包括白晔在内的数名弓手则迅速勒马，占据山坡上稍纵即逝的射击点位。
就在这时，南宫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猛地将乌啼的缰绳塞到身前向文翰手里：
“向大人，乌啼就交给你了！”
向文翰猝不及防，双手抓住那粗糙皮绳，只觉得有千钧重。
他一个文官，何曾驾驭过如此神骏烈马？
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南、南宫大人！下官不会啊！”
“无妨！抓紧便是！”
南宫月竟还爽朗低笑了一声，近乎狂妄地信任道，
“交给向大人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理会手忙脚乱地几乎要趴在乌啼马背上的向文翰，双脚脱开马镫，身体灵巧地在疾驰马背上猛地半转过来！
乌啼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稳定，与主人心意相通。
此刻，无需分心控马的南宫月，眼神瞬间敏锐如瞄准猎物的隼。
他反手从背上取下强弓，搭箭开弦行云流水，在颠簸马背上稳得惊人。
南宫月单眼微眯，眸光穿透尘埃，瞬间锁定了“苍鹰部”冲在最前方、头盔上装饰着醒目苍鹰铁牌的千夫长！
“嗡——！”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流星般汇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名千夫长的咽喉，那人脸上狞笑尚未褪-去，便已栽落马下。
北狄人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窒。
南宫月手下毫不停歇！
他再次闪电般抽箭开弓，这一次目标却是天空中那两只正不断盘旋为敌军指引方向的黑色身影——“苍鹰部”驯养的战鹰！
“咻！咻！”
又是两箭连珠射出，快得只见残影。
只听空中传来两声凄厉悲鸣，那两只战鹰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落下来。
统帅被当场射杀，天上的眼睛也被瞬间戳瞎，原本气势汹汹的“苍鹰部”队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马匹嘶鸣，人员互相冲撞。
但北狄人的凶悍此刻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短暂混乱后，剩余北狄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们竟杀红了眼，不顾伤亡，誓要追上前面这支看似残兵败柳却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的大钧队伍，特别是那个一箭定乾坤的绯色身影。
南宫月面无表情地收起弓，重新握紧流光。
他知道，暂时的阻滞赢得了宝贵时间，但真正危机远未解除。
他必须利用这狭窄的山坳地形，进行下一轮的周旋杀-戮。
………
山坳狭窄，两侧崖壁陡峭，夏季雨水丰沛，使得崖顶草丛疯长得茂密，远远望去一片青翠欲滴，几要将小路淹没。
南宫月眸光如电，飞速扫过这看似绝境的地形，看那茂密草垛，识了破绽，心中瞬间了然，一个大胆计划已然成型。
“头马向北偏！”
他斩钉截铁下令，穿透缭乱的喊杀声，
“所有人，往谷底深处冲！”
冲在最前方的官兵闻言大惊，回头高喊：
“大人！不可！那是死路，尽头是绝壁！”
“听令！”
南宫月没有丝毫动摇，笃定道，
“冲进去！”
一路行来，南宫月精准的判断指挥早已在众人心中建立起极高的威信，那头马上的官兵虽心中恐惧，但见南宫月神色决绝，当下把心一横，猛拉缰绳，率先朝着那看似自寻死路的谷底尽头冲去！
其余人马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后方紧追不舍的“苍鹰部”北狄人见这支大钧残兵慌不择路，竟钻进了死胡同，顿时爆发出嗜血欢呼，战意更盛，仿佛看到一颗颗移动的军功人头在向他们招手。
他们催动战马，嗅到血腥的鲨鱼群般争先恐后地涌入谷底，要将这支队伍彻底包成饺子，斩尽杀绝。
大钧一行人被逼至谷底尽头，前方是陡峭绝壁，退路已被北狄人堵死，许多官兵脸上已浮现绝望之色。
白晔与一名官兵共乘一马，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南宫月，却见将军神色未变，那紧抿唇角还松弛了一丝，非常……轻松笃定？
白晔心头一动，所有不安瞬间平息。
他信。
将军必有后手。
就在北狄人挥舞着弯刀，狞笑着准备冲上来刀口舔血，收割头颅换取赏赐的刹那……
异变陡生！
“轰隆隆——！”
谷地两侧原本寂静的崖顶，那茂密得过分的草丛猛地晃动起来。
紧接着，无数事先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山崩般倾泻而下，其间夹杂着密集的箭矢，劈头盖脸地砸向挤在狭窄谷底毫无防备的北狄骑兵！
“中埋伏了！是大钧的兵！”
北狄人惊恐呼喊瞬间被木石砸碎、箭矢穿透的声音淹没，本就因千夫长被射杀士气受挫的北狄人，此刻遭遇迎头痛击，彻底陷入混乱，人马互相践踏，死伤惨重。
幸存的北狄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撤退，可当他们仓皇调转马头，却发现来路已然被焦油点燃的干草形成的熊熊火墙封死！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将背上的北狄骑士甩落，更加剧了混乱。
“锵——！”
南宫月手中流光悍然出鞘，剑锋映着谷底跳跃的炽烈火光，他脸上勾起抹森然冷厉的笑意。
他眸光扫过身后因这惊天逆转而士气大振的部下，令号清晰传遍整个谷底：
“能战者，随我上！”
南宫月剑锋直指那片混乱的北狄军阵：
“与此处设伏的我军同袍，去包了这群北狄人的饺子！”
话音未落，他已如红色闪电般一马当先，反身冲入了那片因埋伏和火攻而阵脚大乱的敌阵。
身后所有尚有余力的大钧将士，包括白晔在内，紧随其后，扑向了他们的猎物。
绝地反击，此刻方始！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