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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霆雷 ...

  •   南宫月一马当先,率着十名精锐尖刀般刺入雨幕。

      离开了需要守护的马车,他仿佛挣脱了最后一道封-锁他的枷锁。

      在做将军之前,南宫月本就是军中最锋锐的先锋斥候,是撕裂敌阵最快的那柄剑,斩将夺旗如探囊取物。

      此刻,那种久违的、游走于刀锋之上的炽热感再度充盈胸膛,烫得惊人。

      南宫月伏低身形,与乌啼几乎融为一体。

      神骏的战马无需催促,便以各种刁钻诡异的路线奔行,时而急转,时而腾跃,巧妙地规避着倾泻而下的箭雨,直扑侧翼高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弓箭手。

      逼近高地,南宫月足尖在马镫上猛地一踏,借力腾空,竟如一只猎鹰般掠上土坡!

      “流光”在他手中嗡鸣,剑光如匹练横扫,一名刚搭上箭的北狄射手喉间一凉,眼中惊骇尚未浮现,便已软倒下去。

      南宫月落地无声,身形毫不停滞,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手腕翻转,流光顺势切入对方胸腹间的皮甲缝隙,一搅一抽,带出一蓬热血。

      他步法灵动如鬼魅,在敌军中穿插,每一次剑光亮起,必有一人倒下,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跟随南宫月一同冲上的官兵亦是被挑选出的中好手,配合默契,刀光剑影间,很快便将这伙潜入大钧腹地的北狄风骑部小队尽数剿灭。

      战斗结束得极快。南宫月收剑而立,“流光”剑锋上的血迹被雨水迅速冲刷干净。

      他扫视战场,确认再无活口,便命人收缴尚算完好的弓箭与弯刀。

      带队归来,清点人数,百人阵列死伤七人。

      在遭遇突袭的情况下,这结果比预想中好上太多。

      南宫月目光转向马车方向,正看到白晔将“燎然”归鞘的动作。

      他那靛青色官袍的袖口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色渗出。

      那两辆载人的马车已被密集的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如同两个巨大的破筛子,显然无法再行。

      有趣的是,那位被白晔护在身后的向大人,除了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外,浑身上下,连官服折子都没皱一点。

      反观白晔,手臂上却挂了彩。

      看到这一幕,南宫月心底某个角落,极其不道德地、悄悄地给向文翰之前的“乌鸦嘴”鼓了鼓掌——“啪-啪-啪”地好一阵快活的小曲,感觉这北狄风骑部,倒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直接解决了这两尊拖慢行程的“木棺材”。

      南宫月大步走到白晔面前,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对方未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激赏:

      “监军使大人,厉害啊!”

      他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没想到,真有两把刷子。”

      白晔目光垂落得更低了些,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刀光凌厉的人不是他,声音平稳地回答:

      “监军纪事大人过誉。是老祖宗提携,让提前学了点粗浅拳脚功夫,防身而已。”

      深谙武道的南宫月心中了然,这绝不是什么“粗浅功夫”。

      那沉稳的内息,精准的刀法,非苦功不能成就。

      但他并不点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白晔会武,且身手不俗,于他此行,于危机四伏的北境,实在是……甚有裨益。

      南宫月目光扫过破损的马车和惊魂未定的向文翰,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

      南宫月走到那辆已破损不堪的马车前,刻意将语气放得沉痛而遗憾,朝向文翰郑重一揖:

      “向大人,这车驾损毁至此,万万是不能再坐了。前路凶险,只能委屈大人,与月某同乘一骑了。”

      惊魂未定的向文翰此刻心有余悸,看了看那满是箭孔的轿厢,再想想方才那夺命冷箭,哪里还敢挑剔?

      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南宫月见状,立刻换上肃然神色,保证道:

      “向大人放心,月某但凡尚存一口气在,定护得大人周全,不叫大人受半点损伤。”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安排完向文翰,南宫月目光一转,落在了白晔身上。

      他亲自从缴获的马匹中清出一匹看起来最为温顺的棕色骏马,牵到白晔面前。

      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方才的客套与算计,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近乎期待的光芒,就那么望着白晔,仿佛在说:武艺那般出众,马术定然也不凡吧?

      白晔被南宫月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只能垂下眼,规规矩矩地朝南宫月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低沉:

      “南宫大人,下官……确实不会骑马。”

      他话音刚落下,便清晰地看到南宫月那双原本因期待而亮起的眸子,几乎是“啪”地一下,瞬间黯淡了下去,那点鲜活的神采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

      “无妨。”

      南宫月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恢复了平常,转头唤来一名以骑术见长的官兵,吩咐道,

      “你,护好白公公,务必确保安全。”

      “是!监军纪事大人!”

      南宫月不再多言,利落地回身,指挥队伍迅速清理战场,掩埋同袍,将缴获的武器分发下去,整个队伍重整旗鼓,准备以更快的速度出发。

      白晔依着安排,被那名官兵扶上了马背,坐在官兵身后。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悄悄地瞥向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南宫月正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将笨拙的向文翰也拉上了乌啼的马背,坐在他身后。

      他甚至微微侧头,耐心地指导着向文翰如何搂住他的腰身才能更稳当、更安全。

      白晔默默地看着,目光微沉。

      他其实……也曾与将军同乘过乌啼。

      在那个火光冲天、生死一线的夜晚,将军带着十岁的他冲出了重重火围。

      白晔不在乎是否拥挤,甚至不介意与向大人一同挤在乌啼的背上,只要他能靠近那片能带来安心的绯色。

      但显然,先不说将军自己的想法,即便是通人性的乌啼,恐怕也不会同意同时承载三人。

      而将军……似乎也从未想过这个选项。

      白晔依着将军的安排,安静地坐在陌生的马背上,跟在队伍之中。

      只是那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悄悄地飘向队伍最前方那个挺拔如松、掌控着一切的身影。

      ………

      北狄王庭那顶象征着权力与征服的白驼毛金帐,最终如一只匍匐的巨兽,稳稳扎根在狼烟戍之外不足十里的高地上。

      帐顶那咆哮的金色-狼头图腾,在塞外苍凉的夕阳下,闪烁着冰冷而嗜血的光芒,遥遥俯瞰着那座已成孤城的戍所。

      狼烟戍,已被围困整整十日。

      这座作为大钧北境“眼睛”的边关要塞,此刻正被无形的“狼群”死死扼住咽喉,其生命力在一点点地流逝。

      原本应燃起示警烽火的烟墩寂静无声,城头上巡弋的士兵身影稀疏了许多,动作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城内的水源被污染,存粮在急剧消耗,箭矢储备也日渐见底。

      这只“眼睛”正在失去光彩,慢慢变得浑浊、黯淡,生机正被逐步蚕食殆尽。

      戍所之内,年轻的守将卫乾正苦苦支撑。

      他昔日那身擦得锃亮、衬托得他英气勃发的亮银甲胄,如今已布满刀剑划痕与干涸血污,失去了耀眼的光芒。

      那张曾带着少年锐气的健康麦色面庞,此刻被疲惫与焦虑笼罩,眼窝深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

      唯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依旧亮得惊人,但那光芒不再是憧憬,而是混合了血丝、不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卫乾紧抿着唇,下颌绷出坚毅的线条,一遍遍巡视着城墙,鼓舞着士气,但心底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早已被守土存亡的巨大压力所取代。

      驻守狼烟戍是他身为武将的起点,但他从未想过,这个起点竟要如此迅速地通向败亡的终局。

      金帐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阿史那·咄吉稳坐于铺着完整兽皮的宝座之上,帐内松脂与香料混合的异香静静弥漫。

      他并未关注舆图,只是微微垂眸,静静凝视着手中那柄名为“哮月”的弯刀。

      刀身弧度优美,锋刃在牛油烛火下流动着一泓清冷幽光,映照着他灿金色瞳孔中深藏的耐心与酷烈。

      这一次,他要的不是疾风暴雨的强攻,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他要像最狡猾的头狼,指挥着狼群,一口口,精准地咬碎猎物的喉管,撕开它的胸膛,吞食它的血肉,直至其彻底停止呼吸。

      帐门被猛地掀开,带着塞外的风沙寒气。

      赫连·灼日兴高采烈地大步走入,脸上带着残忍的满足感,他朝宝座上的大可汗单膝跪地,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拔高:

      “大汗!用了些‘小手段’,那王振川,终究是招了!”

      阿史那·咄吉闻言,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连目光都未曾从“哮月”的刀锋上移开。

      他早已听到随行驯养的巨狼在营寨边缘因嗅到血腥气而发出的兴奋低哮,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赫连继续汇报。

      赫连·灼日立刻收敛神色,清晰而快速地禀报出一系列军情纲要:狼烟戍内大致存粮、可用兵力、器械损耗情况、以及周边几处可能前来救援的路线与兵力配置……

      阿史那·咄吉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赫连·灼日报出的这些细节,与他之前早已遣人多方探查、印证的情报基本吻合。

      王振川在极限的痛苦与恐惧下,吐露的是实话。

      这很好。

      猎手,需要最准确的信息,才能布下最致命的陷阱。

      他收起“哮月”,刀身归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是锁定了猎物的最终信号。

      赫连·灼日禀报完正事,目光闪烁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带着几分献宝似的意味,朝阿史那·咄吉补充道:

      “大汗,那王振川痛苦之下,还吐露了些别的东西,其中一桩,据说是关于那位大钧将军的‘弱点’……”

      赫连·灼日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带着几分戏谑说道,

      “他说——南宫月,是个一杯倒。”

      此言一出,金帐内原本肃杀的气氛骤然一凝。

      一直静静听着、面无表情的阿史那·咄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直接嗤笑出声。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如同雕像般伫立在阴影里的乌尔娜·格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

      “呵,乌尔娜,你信吗?”

      乌尔娜·格根琥珀色的锐利眼眸在阴影中亮起,她声音冰冷而斩钉截铁,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务实:

      “回可汗,不信。”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犹豫,

      “永安宫中,大可汗您亲自灌下那毫无准备的南宫月七-大碗金帐烈酒,他脚步未乱,眼神清明,甚至还能与您如常对答。此事,我北狄儿郎有目共睹。若信此等胡言,怕是连草原上最蠢的猎狗都要耻笑。”

      阿史那·咄吉收回目光,指节在“哮月”冰凉的刀鞘上轻轻敲击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洞悉:

      “一杯倒……呵,这可真是有意思了。看来我们这位王将军,是多久没跟他曾经的顶头上司、如今的‘南宫佥事’好生讲过话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了然,透过这句谎言,看到了大钧内部将领之间的隔阂与信息滞后。

      赫连·灼日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僵住,显得有些尴尬,心中暗骂王振川死到临头还敢用这种离谱的假消息来糊弄他。

      不过,阿史那·咄吉并未在这个无稽之谈上深究,他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罢了,”

      他重新看向赫连·灼日,语气恢复了身为决策者的冷静,

      “赫连,此事你做得不错,情报真伪,本汗自有判断。”

      阿史那·咄吉紧接着话锋一转,带着运筹帷幄的决断:

      “既然‘饵料’已经确认无毒,那么,就按照你之前呈报的计划,把‘饵’……给我稳稳地布置下去吧。”

      赫连·灼日闻言,精神一振,刚才的尴尬瞬间被即将展开行动的兴奋所取代,他重新勾起那抹残忍而自信的嘴角,朗声应道:

      “是!大汗,属下这就去办!”

      赫连·灼日利落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金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拉开了下一场猎杀的序幕。

      阿史那·咄吉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哮月”,刀锋上映出的,是他金眸中志在必得的冰冷幽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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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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