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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月 故土…太远 ...

  •   ………

      醉月楼,永安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朱楼绮户,夜夜笙歌,是权贵名流心照不宣的浮华渊薮。

      八年前,更因一桩风-流盛事名动京华——时永安侯世子为竞得楼中头牌“采月”的青睐,在竞价至白热时,为采月姑娘一点天灯。

      此“天灯”非实物,乃是风月场中至奢至豪的暗语,代表“不计代价,志在必得”。

      天灯“点燃”,如烈火烹油,灼尽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也照彻了醉月楼极盛一时的艳名。

      虽流光易逝,喧嚣渐沉,那场传奇却早已浸入楼台梁柱之间,化为了醉月楼“第一楼”的声名底蕴和一段欲说还休的底色。

      醉月楼最深处的一间僻静雅室内,熏香淡雅,完全隔绝了外面的丝竹喧嚣。

      南宫月褪-去了箭衣外袍,只着中衣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旁,眉宇间泛着强行压抑的疲惫厌烦。

      房门轻启,一个身影袅袅步入。

      来人约莫三十年纪,身量比南方女子要高挑些,骨架匀称挺拔,自带股松柏般轩昂气度。

      她梳着端庄而不失风情的惊鸿归云髻,斜斜簪了支简单银镶青金石发簪,肌肤是北方雪原般的冷白,细腻光洁。

      眉眼深刻,宛若北地山水勾勒,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扬,瞳染清亮琥珀色,不笑时几分疏离锐利,顾盼间却又有种塞外长风般的豁达通透。

      鼻梁高而挺直,唇形饱满,色泽绯-红,未语先含笑,那笑意里总含-着三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她面庞轮廓较之江南女子更为清晰明朗,下颌线条利落,透着隐忍韧性。

      这便是林潇,字毓秀。

      在这醉月楼里,人人都唤她昔日花名“采月”,唯极少的故人,才知她真正的名字与来历。

      她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罗长裙,外罩同色系薄纱广袖衫,这身江南水乡般的装扮,柔和了她身上那份源自北地的英气,却并未能完全掩盖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朗阔大气。

      她手中端着只白瓷小碗,轻轻放在南宫月面前,碗中汤药色泽深褐,散着清苦味。

      “快喝了罢,阿月。”

      她嗓音温软中透着爽利,一声“阿月”,唤得自然。

      “陛下这药,药性诡谲霸道,你虽凭内力强压了下去,终究伤身。这碗药,能中和你身体里最后那点药性。”

      她唇角牵起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也不知是嘲弄那下药的皇帝,还是这荒唐局势。

      “楼下那十三个小相公的戏,做得很足,李玄安插在楼里的眼睛,想必看得很满意,已经急着回去复命了。”

      南宫月闻言了然,嘴角也勾起抹冷冽,他接过药碗,平静淡淡道:

      “李玄那厮……还是老一套。窥阴私,抓把柄,躲在暗处等着一击必杀。他那点手段,早在端王府时,我便领教过了。”

      言罢,南宫月将药汁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但他今日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多谢…毓秀姐。”

      他放下空碗,嗓音有些沙哑。

      他直接唤了她的表字,这是个极私密且充满敬意的称呼,也昭示着他们之间远非寻常的关系。

      林潇抬手接过空碗,姿态优雅如旧日贵女,仿佛接过的并非药碗,却是一盏香茗。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她轻声道,眸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早在很多年前,在那辆笼车里,我便当你是弟弟了。”

      南宫月沉默着,指尖摩挲着那微烫碗壁,感受着那点残存温度,去抓住点虚幻暖意。

      半晌,他抬起头,低沉歉疚:

      “毓秀姐,抱歉……幽云十六州的故土,我……”

      他难以启齿,

      “我恐怕一时半会儿,依旧无能为力……”

      南宫月的话未说完,便被林潇轻声打断。

      “傻话。”

      林潇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如拂去一层尘埃。

      “当年一句困顿时的玩笑话,你还真记到如今?我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着想家的小丫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市的灯火,窈窕背影透着历经风霜后的疏淡。

      “这醉月楼,如今就是我的家。这里的兄弟姐妹,这里的每一寸地方,才是我的归处。故土…太远了,也太冷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南宫月,神情郑重起来:

      “阿月,你如今该想的,不是这些陈年旧事。陛下……”

      她微微压低了声音,

      “那位的心思,如今是越发难测了。多疑思虑重,身边又尽是血滴子那样的耳目。你今日这般行事,虽暂时搪塞过去,终究是兵行险着。”

      她真切担忧道:

      “阿月,听姐姐一句劝,凡事万万小心,什么军国大事,什么赫赫战功,都比不上你自个儿的安危要紧。在这永安京城里,……活着,比什么都强。”

      南宫月望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承诺的苦涩一同咽回心底。

      药汁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清明凉意缓缓压下血脉中的残余躁动,南宫月放下空碗,沉默片刻,才再度开口,低沉清晰道:

      “毓秀姐,明日一早,我便入宫向陛下请罪。”

      他说得平静无波,仿佛这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交还虎符,辞去所有官职,暂避锋芒。……此后很长一段时日,怕是都无法再来你这里走动了。”

      他抬起眼,看向林潇,眸子里流露出宽慰神色,怕她为自己担忧。

      “毓秀姐不必为我挂心,此法虽是退让,却也最为稳妥。我会没事的。”

      林潇静静地听着,眼中掠过疼惜。

      她深知这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却也明白这退让背后是何等的无奈屈辱。

      她轻轻叹了口气,嗓音愈发柔和。

      “你能如此想,便是最好。暂避锋芒,确是上策。只是……”

      她上前一步,视线落在他难掩疲色的眉宇间。

      “……千万珍重自己。我看你眉间倦色深重,旧伤也未尽去,今夜便留在姐姐这里,好生歇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应对陛下。”

      她话音关怀,如长姐对待疲惫归家的幼弟。

      南宫月闻言,紧绷身躯稍稍松弛了些许。

      他确实太累了,从身体到心神。

      在这位早已视为亲人的长姐面前,他可以流露出脆弱。

      他点了点头,依赖道。

      “……好,多谢毓秀姐。”

      见他答应,林潇脸上露出真切笑意。

      她转身从一旁的螺钿柜中取出一件质料柔软的干净男式中衣,放在榻边,温声道:

      “这是我这里备着的干净衣裳,你且换上,睡得也舒服些。”

      安置好这一切,她并未立刻离开,走到窗边的月牙桌旁,桌上安静地陈放着一把阮咸。

      此阮共鸣箱圆润,琴杆修长,四弦轸整齐排列,木质温润,显是常被精心擦拭呵护。

      她抱起阮,指尖轻拨一下琴弦,奏出一个低沉圆润的单音,侧头看向榻上闭目歇息的南宫月,柔声道:

      “阿月,难得来了,静下心来,听姐姐为你弹奏一曲吧。”

      说罢,她纤指轻拢慢捻,一曲陇头吟自弦上流淌而出。

      阮声不如琵琶激越,亦不同古琴清冷,其音色醇和深沉,宽广如北方大地。

      曲调中并无多少杀伐之音,充满了对故土山河的深沉眷恋、对往昔岁月的无言追忆和……沉淀于骨血中无法被磨灭的浓浓乡愁。

      乐声婉转低回,仿佛月光洒落在荒芜关隘,秋风掠过中原辽阔的原野,宽厚悲悯的力量缓缓抚平听者心中翻涌的波澜。

      在这熟悉乡音的包裹下,南宫月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听着那苍凉温柔的曲调,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片广阔的天地之间。

      南宫月身心的疲惫袭来,他竟就保持着和衣卧于榻上的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潇并未停下,指尖依旧在弦上轻柔地跳跃,直到确认他已彻底安睡,乐声才渐渐低徊,终至无声。

      她放下阮咸,走到榻边,为他轻轻拉上锦被,凝视着将军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

      清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檀香缭绕。

      百官依序肃立,但压抑着不同寻常的骚动。

      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武官班列首位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镇国大将军南宫月的位置。

      据称,他今日“偶感风寒,告假未朝”。

      早朝按例进行,各部依序奏报政务,但许多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在一段惯例事务奏罢短暂沉默的间隙,一位身着獬豸补服的监察御史手持笏板,迈步出班。

      他并未直接点名,面向御座,清朗声音谨慎含蓄:

      “臣,有事启奏陛下。”

      御座上赵寰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讲。”

      “陛下,”

      御史深吸一口气,措辞相对委婉,

      “臣风闻,昨夜城南流芳巷一带,有勋戚重臣车马喧阗,行为…颇为放浪不羁,乃至深夜纵马,惊扰四邻坊市安宁。此举…实有损朝廷体统官箴,京师重地,陛下脚下,发生此等事,恐非国家之福。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正视听。”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御史仿佛得到了信号,立刻出班附和:

      “臣附议!陛下,流芳巷乃……乃烟粉之地,朝中重臣若流连于此,乃至行为失状,传扬开来,岂不令天下百姓耻笑,寒了边疆将士之心?此风断不可长!”

      又有第三人出列,言辞激烈:

      “臣亦听闻,岂止是流连,简直堪称丑态百出!如此行径,岂是国之柱石所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这几本奏参,虽未直接点出“南宫月”三字,但“勋戚重臣”、“城南流芳巷”、“深夜纵马”这些关键词,瞬间在百官中激起层层涟漪。

      低低议论声开始在大殿角落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聚焦到了御座之上。

      武官班列中,一些与南宫月交好的官员面露愤懑,又不好贸然出言辩护,只能紧握拳头,怒视着那几名御史。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赵寰,始终面沉如水,他听着御史们的奏报,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直到几名御史说完,大殿内议论声稍歇,所有人在等待他的反应时,他才缓缓开口。

      天子声音平稳威严,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够了。”

      仅仅两个字,让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他眸光扫过那几名御史,淡淡道:

      “尔等所言,朕已知悉。然,风闻奏事,亦需实证。事未查清,岂可因些许流言蜚语,便妄议重臣,动摇朝纲?”

      “此事,朕自有分寸。无需再议。”

      赵寰一锤定音,结束了这个话题,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下一项议程。”

      那几名御史面面相觑,但皇帝已然发话,且明显不愿深究,

      他们只得躬身退回班列。

      那股即将爆发的风波被天子强行按了下去,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那空着的武官班列首位比任何时候都更引人注目,早朝就在这诡异压抑之中,继续进行下去。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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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