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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故人 ...

  •   禅院的门被彻底推开,光线涌入,勾勒出访客的身形。

      为首之人身穿一件近乎墨黑的深蓝色宽大袍服,衣料厚重,隐去了具体的身形轮廓,带着一种沉郁的神秘感。

      他脸上覆盖着一张做工极为精巧的银质面具,流光暗转,遮挡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抿的唇和下颌。

      他并未立刻向了尘走去,而是微微侧首,轻声对跟随在他身后半步、同样身着便服、低眉垂目的白晔说道:

      “白晔,给你引见一下。”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奇异的嗡鸣,却清晰无比,

      “四殿下,赵宇。当今陛下赵寰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如今……在这北山普渡寺禅院修行,法号了尘。”

      白晔心中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上前一步,朝着了尘的方向,极其恭谨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内官监白晔,见过四殿下。”

      了尘听闻此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饱含自嘲的弧度。

      殿下?这称呼于他,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终于不再背对来人,缓缓回身,在蒲团上坐正。

      虽然目不能视,但他准确地将因为骤然见到生人而有些怯怯、下意识想往他身后缩的灵珠,护在了自己身形之后。

      他抬起头,那双完全失了焦距、呈现灰白色的眼睛,竟依旧带着一种沉淀后的锐利,精准地“望”向来访的两人方向,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

      白晔此刻才得以仔细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四皇子。

      尽管僧袍简朴,双目已盲,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皇家气度却难以完全掩去。

      那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凤目的形状,确实与西暖阁里的陛下赵寰有着惊人的相似,贵气天成,鼻梁亦是挺直如峰。

      只是,那双本应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灰白,再无半分神采。

      一片寂静中,赵宇缓缓开口,语气是洞悉一切的肯定,毫无犹疑:

      “你……已布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银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些许赞赏,也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知道,与聪明人说话,尤其是与赵宇这样心似明镜的聪明人说话,无需多言。

      “了尘大师既已看破,不知……可愿借我您这方外禅房一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庄严,

      “以渡‘众生’?”

      “众生”二字,他咬得微重,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赵宇沉默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禅院特有的、微凉的檀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过往云烟。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捻动着掌中的佛珠,檀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禅室内,如同他内心激烈天人交战的计时。

      银面具人也极有耐心,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可以就这样等到地老天荒。

      时间,在过分回归的寂静中,一滴一滴,缓慢流逝。

      最终,最终。

      赵宇无光的眼前,仿佛再次升腾起那场吞噬了太多东西的连绵一城的金色火焰,以及火焰中扭曲的人影、破碎的誓言和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本已削发了尘,自以为与尘世再无瓜葛,但他的好哥哥还是不放过他,自己这偏僻禅院井水被人下毒,只能说幸好那天炭柴不够,灵珠出门捡冬日的柴火棍烧,才没被毒水殃及。

      灵珠仓皇中紧急喂了自己一些解毒草药,跑了十里地请来大夫自己才吊下一条命来,但自己的一双眼睛依旧被毒瞎,从此不得再见众生。

      赵寰啊赵寰,你就那么怨吗……

      他紧闭了一下灰白的眼睛,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余一片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轻声吟诵,如同叹息:

      “阿弥陀佛。”

      随即,他表明了他的应允:

      “菩提非树,明镜非台。既无尘埃,何妨借地?”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贫僧尚有一个要求。”

      银面具人似乎早有所料,温声道:

      “大师请讲。”

      赵宇的面容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望”向灵珠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姿态是全然保护的:

      “无论此事,或成,或否……我不管你届时有多少雷霆手段,翻覆之能,”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必须保下灵珠,护他周全,送他远离这是非之地,平安终老。”

      这是他唯一的条件,也是他放下佛家“无执”之念,唯一想要牢牢抓住的尘世牵挂。

      银面具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将此事纳入考量,沉声应道:

      “善。”

      一个字,重若千钧,敲定了这场始于禅房、却将撼动朝野的密谋之基。

      契约既已达成,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银面具人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白晔,转而向赵宇和躲在他身后的灵珠介绍道,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实际的温度:

      “了尘大师,灵珠,这位白晔,你们已见过。他如今是内官监掌印太监,宫中一应日常用度、物资采买,皆经他手。”

      他语速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日后,你们这禅院若有何日常用度、所需物品,无论巨细,皆可寻他。白晔会尽力帮你们解决,定会办妥。”

      这番话,既是告知,也是一种承诺,意味着这座被尘世遗忘的禅院,将重新获得外界的、稳定的物资支持。

      白晔适时地再次躬身,语气恭谨而沉稳:

      “四殿下,灵珠小师傅,若有任何需要,但凭吩咐,白晔定当竭尽全力。”

      银面具人又微微俯身,尽管隔着面具,但姿态传递出善意,目光投向仍有些怯生生的灵珠,声音刻意放得更加柔和,带着清晰的安抚意味:

      “灵珠,尤其是你,”

      他几乎像是在哄劝家中的幼弟,

      “平日里若有什么想吃的小点心,或是想找些有趣的玩意儿、启蒙读本、杂书野志看看解闷,不必拘谨,尽管去寻这位白发哥哥要便是。”

      白发……声音还是如此年轻,这个特征让了尘大师眉头一挑,但他对此不作出任何表示。

      应下与银面具人的契约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他此时终于再次开口,他灰白的眼睛“望”着虚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将话题完全聚焦在灵珠身上:

      “不用管我。”

      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给灵珠多带些吃食便是,他正在长身体,这处禅房清苦,莫要亏了他。”

      他这话,既是拒绝了可能指向他自己的特殊照顾,也明确表达了他唯一在意的,便是这个孩子的温饱。

      灵珠到底还是个孩子,听着有点心、有书看,又见了尘大师如此为自己着想,原本那点害怕和拘谨顿时消散了不少,忍不住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又带着点期待的笑容,小声应了句:

      “谢谢……谢谢这位施主,谢谢白发哥哥。”

      这孩子气的称呼和那纯然的笑容,漾开了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带来了一丝与众不同的鲜活生气。

      白晔看着那笑容,心中微软,也回以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笑意,轻声道:

      “灵珠小师傅不必客气。”

      银面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面具后的目光幽深。

      他知道,这根由物资和关怀编织而成的细线,已悄然将这座孤绝的禅院与他布置在宫墙内的力量连接了起来。

      而灵珠,这个单纯的孩子,此刻也成了维系这脆弱联盟的一环,尽管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

      夜色如墨,城南流芳巷的喧嚣却刚刚煮沸。

      一串串琉璃彩灯将长街浸染成流动的胭脂河,甜腻的脂粉香混着酒气,缠绕着丝竹与笑语,织成一张令人目眩神迷的网。

      白晔裹在深青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头显眼的银发与大半面容,沉默地行走在这片与他平日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地界。

      他早知此处是永安城内有名的花柳之地,更是当年将军那桩“点小倌”风波的源起之所,但亲自踏入,还是第一次。

      周围觥筹交错的喧嚣、男女调笑的浪语、以及那无处不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甜腻香气,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

      他目不斜视,如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完成银面具大人交代的任务:醉月楼,见林潇。

      他径直走向巷中最为奢华显眼的“醉月楼”。

      楼内景象比门外更甚奢靡,水晶灯盏折射着炫目的光,轻纱后影影绰绰,暗香浮动。

      白晔无视了那些迎上来试图搭话的莺莺燕燕,直接走到柜台。

      负责招待的人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面前一排排楼内姑娘、公子们的花名牌子,玉质的牌子上刻着各种旖旎的称号。

      白晔的目光在那一片琳琅中扫过,最终定格在最角落——一枚素面朝天的空白木牌,指尖落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柜台后昏昏欲睡的招待的人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我找,”

      白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穿透周遭嘈杂,

      “林潇,毓秀姑娘。”

      “啪嗒。”

      此言一出,那招待之人手中摆弄着的玉牌跌在台面上,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与审视!

      林潇,字毓秀——

      这正是他们醉月楼早已隐于幕后、极少露面,实则是如今真正掌控者的“采月”姑娘的真实姓名与表字!

      知晓这名讳的,绝不超过一掌之数!

      他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神变得郑重,重新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裹在斗篷里的神秘来人。

      片刻沉吟后,他并未多问,只是对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厮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

      随即,他转向白晔,脸上换上了更为恭敬的神色,低声道:

      “贵客请随我来。”

      他引着白晔,绕过前厅的喧闹,穿过几重回廊,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清幽,最终来到楼宇深处一间极为僻静的雅室门前。

      “贵客请在此稍作休息,您要找的人……一会儿便到。”

      招待之人躬身说完,便悄然退去。

      雅室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与外面的浮华恍若两个世界。

      白晔按照银面具大人的指示提前解开斗篷,并未坐下,只负手立于窗前。

      窗外小庭幽寂,一丛瘦竹在微风中簌簌轻响,在他沉清的眸底投下晃动的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

      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未发出丝毫冗响。

      一道身影袅袅步入。

      依旧是那约莫三十的年岁,身量高挑挺拔,仿佛岁月并未折损她半分松柏般的轩昂气度。

      她今日未梳繁复发髻,仅以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低髻,几缕墨发垂落颈侧,平添几分随性。

      肌肤仍是北地雪原般的冷白,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眉眼依旧深刻如北地山水,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在看到窗边那道望着窗外的背影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那挺拔如竹的身姿轮廓,竟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淡去的身影。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出声。

      白晔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当他的面容完全展露在林潇眼前时,那清丽的眉眼,尤其是那一头收束脑后的如雪银发,让林潇眼底的波澜更深了几分。

      但她迅速收敛了情绪,目光恢复平和,步履从容地走到桌前,隔着那张铺着素雅锦缎的圆桌,款款坐下。

      白晔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清润平稳:

      “在下白晔,见过林潇……毓秀姑娘。”

      林潇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声开口,直接切中了要害:

      “你既知我真实名姓,寻到此地,那便不必虚与委蛇。定然是……有所求而来。”

      她的话语如同她的人,爽利而通透,不绕弯子。

      白晔见她如此直接,便也不再客套。

      他没有立刻道明来意,而是依照银面具大人的指示,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桌面锦缎之上。

      那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温润如脂,雕工极为精湛,乃是“广寒仙子抱月”的题材,仙子衣袂翩跹,怀中明月圆满,线条流畅灵动,月光般的莹泽在玉佩内里隐隐流动,一望便知是稀世珍品。

      林潇的目光在触及那枚玉佩的瞬间,骤然定住。

      她脸上的从容与平静仿佛被无形的涟漪荡开,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追忆、恍然,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近乎叹息的了然。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玉佩上仙子翩跹的衣袂与那轮圆满的明月,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旧梦。

      良久,她才抬起眼,重新看向白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竟还在。”

      她低语,带着历经岁月磨洗后特有的微哑与怅惘,

      “……如见故人来。”

      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抽走了方才所有审慎与距离。

      她不再多问,目光从那玉佩上收回,神情已恢复掌控局面的沉稳,直接道:

      “说吧,所求何事?”

      白晔心中凛然,知道这玉佩便是最关键的信物。

      他不再犹豫,清晰简明地道出来意:

      “在下此行,是希望借助毓秀姑娘的手段与人脉,帮忙留意朝中诸位大臣的动向——诸如人员往来、门庭冷暖、乃至些微不同寻常的迹象。并定时前来,从姑娘处获取这些信息。”

      林潇闻言,并无意外之色,她早已料到所求非轻。

      静默片刻,她并未迟疑,也未询问缘由,只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此事,我应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应承下重任的沉稳:

      “届时,你派人按约定方式联络即可。消息,自然会递到该拿到的人手中。”

      白晔心中微震,她应承得太过干脆。

      他想起行前银面具大人那讳莫如深的笃定,又看看桌上那枚显然意义非凡的玉佩,许多疑问盘旋于心,却知此刻不宜深究。

      他按下心绪,谨慎开口:

      “毓秀姑娘……此事风险自知。不知您有何条件?但凡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林潇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疏懒,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她轻轻摇头,目光再次掠过那枚抱月玉佩,眼神悠远:

      “无需其他条件。此玉……已抵万金。”

      她话锋随即一转,神色恢复了属于醉月楼掌控者的从容与警醒:

      “不过,醉月楼自有规矩,你可知晓?”

      白晔立刻收敛心神,郑重颔首:

      “懂得,事先已有了解。”

      他回忆着银面具大人之前交代过的事例,清晰说道:

      “朝中有几位大人,不在醉月楼提供的情报范围之内。”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这份名单里,赫然包括了将军南宫月的名字。

      “此外,醉月楼提供的情报,一经交出,如何使用便与楼中再无干系,福祸自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若有人妄图借此将醉月楼或其门下之人拖下水,牵连其中……醉月楼也会有其应对的手段。”

      这座小楼并非它看上去那般娇嫩可欺。

      此处的水,深得很。

      林潇见他对答如流,规矩了然于胸,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浅淡笑意。

      “如此,合作愉快。”

      林潇不再多言,执起青瓷茶壶,斟茶。

      水声淙淙,热气袅袅。

      她将一盏茶推至白晔面前,自己亦端起一杯,却未饮,只是隔着朦胧的水汽望着他,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

      “茶凉之前,你可离去。日后联络,自会有人与你交接。”

      她声音温和下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合作已定,望君……珍重此玉,亦珍重自身。”

      白晔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氤氲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感到一道目光始终轻轻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承载的东西太深太重,重到他无法回应,只能深深一揖,将杯中茶饮尽。

      “多谢姑娘。白晔……告辞。”

      他收起玉佩,重新披上斗篷,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林潇依旧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望着白晔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窗外月光流淌进来,映着她半张侧脸,那深邃的眉眼间,依稀浮起一丝许多年未曾有过的、近乎温柔的恍惚。

      终于,她极轻地,对着满室空寂,呢-喃了两个字。

      那是一个早已湮灭在往昔的流光华年里的名字。

      声音散入暖香与月色中,无人听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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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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