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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三月朔 ...

  •   火。

      到处都是火。

      到处都是金色的火。

      师父的房间里是火,院子里是火,街巷里是火,目光所及,整个宣城都在燃烧,都在坍塌。

      灼人的热浪扭曲了空气,一条条害人的金色火蛇沿着木质窗棂、梁柱疯狂蔓延、舔舐,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接连不断的音爆声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更猛烈的燃烧和飞溅的瓦砾,扬起漫天黑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是一场绝望的黑雪。

      “白晔!白晔!”

      师父猛地冲进他们藏身的小杂物间,脸上满是烟灰和决绝。

      他一把拉开隐炉轩后院那扇平日绝不轻易开启的窄小后门,然后将一本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书册——那是《两仪心锻法》的孤本——连同师父自己仅有的几块碎银,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怀里,用力之大,几乎要将瘦小的他撞倒。

      “快!带着师弟师妹跑!别回头!”

      师父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白晔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急促,

      “总要有人……来承担……师父让这一切,就终结在师父这里……”

      师父的手用力按了按白晔单薄的肩膀,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不舍,却异常坚定:

      “白晔,师父没办法……没办法再教给你们什么了……你们好好的长大,就是师父最大的心愿……”

      “快!带着他们走!苦了你们了……”

      他最后用力推了白晔一把,

      “出去千万千万务必小心!万万不可再说是隐炉轩的人!”

      外面,嘈杂的马蹄声和铁器碰撞的鸣响如同催命的符咒,越来越近。

      白晔被推得踉跄一步,回头望去,只看到师父那并不宽阔、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毅然地、头也不回地向前院、向着那火光最盛、声音最嘈杂的方向走去。

      那天,是白晔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脸上的泪水刚刚涌出,就被炙热的空气瞬间烤干,留下紧绷的刺痛。

      他咬着牙,一把背起年纪最小、已被吓得说不出话的师妹,冲出了后门。

      但外面同样是地狱,哪里都是金火,都是浓烟,都是断壁残垣。

      他心中唯一庆幸的是,两个师弟今日一早去了宣城后山捡拾矿石,或许……或许能逃过一劫?

      “师妹,师妹,别怕,大师兄一定带你跑出去!”

      他喘息着,在灼热的地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试图寻找一条生路。

      火势越来越大,渐渐包围了他们。

      浓密的烟尘呛得他剧烈咳嗽,背上的小师妹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用微弱的气音在他耳边说:

      “大师兄……你别管我了……你……你自己走……”

      “不行!”

      一个念头在十岁的他的心底疯狂呐喊,已经没有师父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绝对不能!

      代表死亡的金焰已经逼近,炽热的火舌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衣角,那高温要将他和师妹一起缠绕、拖入身后烈焰的深渊。

      绝望,吞出着漫过头顶。

      就在他以为自己和师妹必将葬身火海之际——

      “故州!故州!这里!这里还有孩子!!”

      一个洪亮而焦急的声音,穿透了噼啪的燃烧声,如同天籁般响起!

      马蹄声疾速逼近!

      在无边烈焰带来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灼热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兵天降般,猛地破开了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浓烟,形成了一个充满力量的剪影。

      紧接着,一种被从彻底毁灭的边缘、硬生生拽回人间的、混杂着恐惧与希望的剧烈战栗感,席卷了他全身。

      他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猛地捞起,抱在怀里,旋即腾空落在了马背上。

      焰和烟在飞速地远离自己。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师妹也被那人迅速递给了紧随其后的另一名骑着青马的人。

      迷离之间,他的面颊紧紧贴着来人胸-前覆着的黑色铠甲。

      那铠甲本应是冰凉的,此刻却被周围的火焰烤得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他艰难地、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

      他看到了那张沾着烟灰、却轮廓分明、还带着少年锐气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瞥见了那人腰间悬挂的一枚玄铁腰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三个字——

      “南宫月”。

      那一年,白晔十岁。

      火焰、牺牲、绝望与拯救交织成的记忆,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入了他的灵魂,也连缀起了他与那个名字的一生羁绊。

      ………

      火,灼热,无处可逃的窒息感……好难受……

      白晔在床榻上不安地辗转,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梦魇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缚在宣城那片火海之中,那炙热的痛感仿佛穿透了时空,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在梦中挣扎。

      忽然,一个清晰而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利剑般劈开了他沉重的梦魇帷幕,直接钻入他的耳中:

      “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炭盆放远一点啊!有这么睡觉的吗?烧了怎么办!”

      “将军!”

      白晔猛然从梦魇中挣脱,倏地睁开双眼!

      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火光映照下的余悸。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真的从火场里逃出生天。

      视线聚焦,白晔才发现,南宫月竟真的站在他的床边,正用脚将他晚上用来烤火取暖的炭盆,不怎么温柔地往远处踢开了一些。

      原来是今晚自己太过疲惫,睡着前没及时调整炭盆的位置,过近的热源勾起了他深埋在心底、关于宣城烈焰的恐怖记忆,才做了那个灼热的噩梦。

      白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知道,五军都督府在二月末三月初,正是清档整理一年文书卷宗最繁忙的时候,将军在之前与他擦肩而过时,曾轻声提过这次朔日夜可能确实没空过来。

      但没想到,在这朔日之夜,将军还是来了。

      “将军,”

      白晔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梦魇初醒的沙哑,

      “你怎么来了?”

      “哦,”

      南宫月转过身,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路,

      “忙完了。”

      他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晃,一柄造型古朴、鞘上镶嵌着异域宝石的匕首便出现在他掌心,正是北狄风格的利器。

      “把之前答应好的北狄匕首给你,”

      南宫月将匕首轻轻放在白晔的床头,

      “极佳上品,喏,收好了。”

      做完这件事,他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好了,你接着睡吧,没啥事情了,走了。”

      说着南宫月便要转身离开。

      “将军!”

      白晔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猛地叫住了他。

      那是心底残留的惊吓与悸动催生出的本能渴望,他好想、好想将军此刻能留在自己身边,只有将军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和令人安心的存在感,才能驱散那焚城之火带来的彻骨寒意。

      “将军您……”

      白晔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弱的恳求,

      “能不能……坐在这里,陪我一会儿?”

      他急急地补充,生怕被拒绝,

      “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吆呵,”

      南宫月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几分稀奇的神色,

      “内官监的掌印太监,还怕火?”

      他提及了白晔的新职位——在周全处理完北狄进贡事宜之后,赵寰觉得白晔办事得力,便不再让他代掌,直接让他接替了去年就病休的内官监老掌印太监,转正成了内官监现在名副其实的掌印太监。

      如此年轻便手握内廷重要权柄,本该是意气风发之时。

      “怕。”

      白晔竟然真应了下来,让南宫月一愣。

      南宫月看着此刻蜷缩在床角、脸色苍白、眼中还带着未散惊恐的白晔,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位总是少年老成、表情绷得紧紧的小太监脸上,看到如此直白脆弱的情绪。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像受了惊吓、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那是一种恐惧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融进骨头里的战栗。

      白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被子,低着头,他知道自己的请求很唐突,很逾越,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抓住这份近在咫尺的安心。

      南宫月看着白晔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下。

      “行吧,”

      南宫月最终还是松了口,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又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就一会儿。”

      他心想,这小子到底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平日里装得再老成,到底也有害怕的时候。

      于是南宫月走了过来,依言坐在了白晔的床沿上。

      他刚坐下,就感觉白晔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然后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少年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处,身体还在微微地发-抖。

      “呃?”

      南宫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有些腻歪和不自在,他不太习惯平日里与人这般亲密接触。

      但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那不容错辨的依赖和细微颤-抖,他心底那点不自在还是化开了一些,终究没忍心推开。

      白晔紧紧抱着将军,感受着对方背部传来的温热体温,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将军身上特有的、混合着冷铁与皂角的干净气息。

      那梦魇带来的惊悸和寒意,仿佛真的被这真实的触感一点点驱散,一颗惶惑不安的心,终于渐渐落回了实处,变得安稳起来。

      抱了好一会儿,感觉将军并没有不耐烦,白晔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到将军正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探究的审视。

      白晔信守诺言地松开了抱着将军的手臂,重新坐直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说道:

      “将军……我,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

      白晔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南宫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中暗忖:

      今天这白晔是怎么了?先是噩梦惊醒,接着是抱着不撒手,现在又要给他看东西?……呃,不太好说。

      但他南宫月既然已经陪到了这里,索性送佛送到西,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应道:

      “好。”

      得了他的应允,白晔转过身,手探向床头的暗格,摸索着,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盒。

      南宫月看着那暗格,想起之前白晔取用的膏脂似乎也是从这里拿的,眼皮不由得一跳,心里有些无语地嘀咕:

      这小孩儿,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床头暗格里塞……

      然而,当他看到白晔凝视着那个小木盒的眼神时,那些杂念瞬间消散了。

      那目光里蕴含-着一种极其真挚的怀念,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眷念,仿佛那盒子里装着的,不是物件,而是一段被精心珍藏的、温暖的旧时光。

      南宫月立刻明白,这对白晔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是什么?”

      南宫月放缓了声音问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

      “噼啪。”

      白晔回答,声音很轻。

      “噼啪?”

      南宫月眉头微微皱起,他完全没听说过这是什么东西。

      是某种机关?还是……

      “是曾经养育我的人,和我一起做的东西。”

      白晔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

      只见白晔的手指极其灵巧地一动,南宫月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就听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那木盒的盖子便弹开了,露出里面一些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火药混合着其他金属粉末的东西。

      接着,白晔拿起放在盒边的一块小巧的燧石。

      他手腕轻轻一抖,动作熟练地将燧石擦过盒沿某处。

      “嗤——”

      一颗细小的火星骤然迸发,跳跃着落入那黑色的粉末中!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火星并未立刻熄灭,反而瞬间引燃了粉末,蹦跳出四朵极其细小、却异常明亮的金色火花!

      那四朵小花先是聚拢成一簇,如同一个微缩的花苞,随即猛地向四周绽放开来,形成一瞬极其短暂却绚烂夺目的火焰图案,安静地燃烧、闪烁,然后如同夏夜的萤火般,悄然熄灭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和空气中隐约的火硝气息。

      南宫月不知道白晔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给他看这个名为“噼啪”的小小把戏。

      但他清晰地看到,在花火亮起的瞬间,白晔的眸子被那光芒映照得异常明亮,里面所有的惊惧和不安仿佛都随着那绽放又熄灭的花火一同消散、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回归港湾般的安顿。

      看到白晔的心神终于安定下来,南宫月自己也隐隐松了口气,一直微绷的肩线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

      他目光落在白晔身上,少年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上那已经熄灭的花火残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白晔那双平日里颜色浅淡的眸子,此刻被方才的火光映照过,还残留着明明烈烈的光彩,亮得惊人。

      蛮可爱的。

      南宫月漫不经心地想。

      不知是说那瞬间绽放、安静熄灭的“噼啪”花火,还是说这个裹着被子、刚刚脱离噩梦、此刻正对着一簇小小火花出神的白发少年。

      或许,两者皆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三月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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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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