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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五章 所以,南宫 ...

  •   南宫月那次述职归京,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同于四年前那个抓着他袖子、眼泪汪汪不肯离去的小孩,这一次,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只是在书房外对他利落地一揖,声音清朗坚定道:

      “二爷放心吧,月会在军部继续好好干的,绝不给二爷丢脸!”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他赵寰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去。

      庭院外,那匹由左将军遗留、如今归依了他的神骏白马乌啼发出一声激昂嘶鸣,随即蹄声如雷,炸响在端王府外的青石路上,扬尘裹挟着少年一往无前的气势,震落了檐角浮尘,也震动了赵寰书案上那盏未曾动过的清茶。

      赵寰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眉头紧紧锁起,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涌起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愠怒。

      他的月儿,不再是那个会事事依赖他、听从他的小仆奴了。

      那一年,赵寰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像少年时那般,卑微地渴求着父皇那点遥不可及的关注。

      他想要的,是更实在、更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东西——

      是那张父皇稳坐的龙椅,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开始潜心谋划,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中寻找契机。

      很快,他便发现,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手握兵权的人,来担任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宫城禁军的要职。

      若能掌控宫禁,他的大计推行起来,将如虎添翼。

      而这个人选,没有比南宫月更合适的了。

      这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南宫月会对他绝对服从。

      他耐心地等待着,准备在南宫月下一次述职归京时,将这个重任交付于他。

      他笃定地认为,他的月儿,他的南宫月,一定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毫不犹豫地遵从,并完美地完成他的所有安排。

      于是,在南宫月十七岁那年冬天,再次述职回到王府时,赵寰在书房中,对着风尘仆仆却难掩锐气的少年,说出了他精心为其谋划的未来——

      留在永安,担任宫城禁军统领。

      他刻意忽略了南宫月右小臂上那只新佩戴的精巧秘银护腕。

      他记得,就在几天前的一场宫内家宴上,他在另一个人——那个被南宫月胆大包天视为“心上人”的年轻宗室的左小臂上,见过一只极其相似的。

      这一发现让他心底那点不快如毒藤蔓延,但他强行压下了,认为这不过是少年人间无谓的慕艾,在真正的权力安排面前,不值一提。

      但他等来的并非顺从的叩谢,而是南宫月第一次清晰坚决的拒绝。

      “二爷,不可!”

      南宫月没有跪下,挺直了脊背,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急切,

      “北伐在即!幽州故土……”

      “够了!”

      赵寰猛地打断他,声音里是南宫月从未听过的上位者的冰冷威压,他用了“孤”的自称,试图以身份压人,

      “孤需要你留在永安。”

      他以为这样便能让他屈服。

      可南宫月却咚地一声跪了下来,即便如此,他依旧昂着头,炯炯地直视着他赵寰,嗓音激动坚决:

      “二爷!月儿知道您需要护卫!但北伐乃国之战事,收复幽州更是重中之重!待月儿收复故土,凯旋之日,必定遵从二爷安排,回来守卫宫城!求二爷成全!”

      求二爷成全!

      嗤,他那些可笑固执的“道理”!

      赵寰盛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期望,都在南宫月这不识抬举的坚持下化为乌有。

      “把他关进柴房!”

      赵寰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他指着南宫月,对着闻声而来的王叔和侍卫厉声喝道,

      “没有孤的命令,不准给一滴水,一粒米!”

      他想用饥饿和黑暗,磨掉这孩子的棱角,让他想清楚,谁才是他唯一该效忠、该服从的人!

      但三天后,当南宫月被从阴暗潮湿的柴房里拖出来时,他苍白憔悴,嘴唇干裂,可那双杏眼睛在看到赵寰的瞬间依旧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悔意,只有更加坚定的执拗倔强。

      饥饿、黑暗,自己愤然掷出的那块南宫月用秋狩甲等头科为自己换来的墨玉镇纸砸到他脑袋上时,都没能让他想清楚。

      不知何时永安飘起了细碎雪花,渐渐变大,扯絮般覆盖了整个端王府庭院。

      看着跪在雪地里,脊背挺直,额角淌血,却依旧用那种固执眼神望着自己的南宫月,赵寰心中最后一丝温情耐心也彻底被冰冻碾碎。

      他第一次,对南宫月动了端王府的家法。

      “冥顽不灵!”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对着行刑的人下令,

      “打!打到他想清楚为止!”

      鞭子撕裂寒气,呼啸着狠狠抽在南宫月挺直的背上。

      一鞭,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浸-透了单薄冬衣。

      两鞭,三鞭……

      南宫月死死咬着牙,跪得笔直,一声不吭。

      雪花落在他染血的肩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瞬间被体温融化,混着额角流下的猩红血水,惨烈又倔强。

      赵寰就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看着那曾经被他圈在怀里教写字的孩子,看着那曾经蜷在他脚边给他暖脚的小东西,如今在他的命令下,承受着皮开肉绽的痛苦,却依旧不肯向他低头。

      主仆之情,在这一刻,被这冰冷鞭刑与漫天大雪彻底割裂。

      鞭刑不知是何时停下的。

      赵寰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的寒意。

      桌上温着一壶上好的阳羡茶,是他平日里惯喝的,旁边还放着他特意让王叔取来的端王府里最好的金疮药。

      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被他亲手打得皮开肉绽的孩子,带着委屈、带着疼痛,爬到他脚边,哭着认错,求他原谅。

      他会亲手给他上药,会看着他因为药粉刺-激而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闪的样子,或许……

      还会像很久以前那样,允许他蜷在自己床脚,用那点微弱体温为自己驱散这冬夜酷寒。

      他太需要他了。

      需要他的顺从,需要他的忠诚,需要他那份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赵寰的武力,来填充他宏图霸业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无法容忍南宫月有自己的意志,无法容忍那双曾只映照着他一人的眼睛里,装下了所谓的“家国天下”,装下了比他赵寰的意愿更重要的东西。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死寂的白。

      他竖着耳朵,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呻-吟,没有哭泣,没有一丝微弱的求饶。

      就在他失去耐心,准备起身去看时……

      外面,传来了声音。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

      整整十声!

      那是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石阶上才能发出的钝响。

      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要将所有的恩义、所有的眷恋、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委屈坚持,都在这十次叩首中彻底了断。

      赵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他听懂了!

      这不是认错,这是……诀别!

      紧接着便是战马被牵出的响鼻声,马蹄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随后那蹄声骤然加速,决绝地撕裂雪幕,朝着远离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那声音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呼啸风雪声中。

      一切,重归死寂。

      赵寰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那十声磕头和远去的马蹄声抽走了所有气力。

      桌上温着的阳羡茶早已凉透,金疮药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比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缓缓踉跄地走到门边,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沉重房门。

      刺骨寒风夹着雪片瞬间涌入,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抬眼望去——

      端王府门前的石阶上,两大滩已然冻成暗红冰碴的血迹,赫然映入眼帘。

      它们在纯白积雪的映衬下,红得那样刺目,那样惊心。

      那是南宫月跪过的地方,是他磕头的地方。

      而此刻,石阶前空空荡荡,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正一层又一层地无声覆盖下来,试图将那两摊血迹,连同他的月儿最后留下的气息,一起彻底掩埋。

      人去马空。

      赵寰站在门口,风雪吹乱了他的衣袍,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灌进来的是比这腊月寒风更刺骨的冰冷虚无。

      南宫月离开了他。

      他以最惨烈、最屈辱、却也最骄傲的方式,离开了这座曾经被他视为“家”的地方。

      再次见面时,已是宣城的那场大火。

      ………

      再后来,他是君,他是臣。

      中间隔着的,是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渊,是早已凉透的主仆之心,是这石阶前,曾被大雪覆盖却始终烙印在彼此灵魂深处的血色决裂。

      所以,南宫月终其一生,都要为那个雪夜的选择付出代价。

      ………

      西暖阁后殿,龙榻之上,赵寰的午憩终究未能如愿沉酣。

      那些他极力想要挥散的回忆,如挣脱了牢笼的鬼魅,在他意识最松懈的睡梦中肆意流窜。

      破碎画面交织重叠,是那个拽着他袖子说“最喜欢二爷了”的灰蓝小团子;

      是灯下垂眸写字、俊朗得惹眼的少年将军;

      是雪地里跪得笔直、背上血肉模糊却目光执拗的身影;

      是石阶前那两滩刺目的血碴;

      最终,一切都湮灭在那宣城冲天的烈焰里……

      赵寰在龙榻上辗转反侧,眉心紧紧拧成一个川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锦被下的手攥紧被褥。

      喉咙里偶尔溢出几声模糊压抑的呓语,却听不真切,只余下沉重病气的喘息。

      浓郁得窒息的龙涎香也未能安抚他纷乱的神经,反而与记忆中端王府书房的清冷沉檀香、北疆风雪的气息、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将他紧紧缠绕拖向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倏地睁开眼睛。

      瞳孔有瞬间的失焦茫然,映着寝殿内的昏沉光线。

      赵寰意识回笼,那些梦魇般的画面潮水般退去,他依旧躺着没有动,只有胸口在锦被下微微起伏。

      眉头依旧是紧皱着的,那皱纹深深刻在他的眉宇之间。

      赵寰缓缓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按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盘桓不去的胀痛混沌。

      这一场午睡,非但未能休憩精神,反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只留下一具更加疲惫冰冷的躯壳和一颗被往事反复煎熬、不得安宁的心。

      殿内依旧死寂,唯有天子略显紊乱的呼吸,证明方才那一场于无声处掀起惊涛骇浪的梦境……

      并非虚幻。

      ……

      金风初识剑魄,玉露曾淬桂心。
      弦裂左疆月坠,鞍锈右川星沉。
      长夜瞳枯烛海,浮萍舟老烟津。

      人间无数相逢处,各是沧海未展眉。

      《间章:前朝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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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