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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风云 ...

  •   赵寰素来睡眠极浅,龙榻之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惊醒。

      今夜,他正是被一阵隐隐约约、却异常急促的车马声和骚动扰了清梦,惊得直接从龙床上坐起,出了一身冷汗。

      “宫变了?!”

      一个最坏的念头瞬间窜入赵寰脑海,吓得他心脏狂跳,也顾不得帝王威仪,慌慌张张地登了鞋子,下意识就想往后殿密道方向跑路。

      刚冲出寝殿门口,却与急匆匆赶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撞了个正着。

      冯敬见陛下已然惊醒,倒也省了扰圣驾的麻烦,连忙稳住身形,躬身急奏,将事情缘由简要清晰地解释了一遍:

      “陛下恕罪,惊扰圣安。是内官监采办白晔,奉旨连夜加急修缮官道,不料竟撞上北狄使团车马夜行。五军都督府曹敏同知已接办此事,据查,北狄使团形迹可疑,黑衣缚轮,车载重物,方向直指宫城,恐有别样图谋,意图中宫!现作乱车驾已被缴械查办,北狄大可汗阿史那·咄吉也已带到殿外,等候陛下发落。”

      赵寰听完冯敬的解释,得知并非宫变,心下稍安,但随即涌起的是一股被打扰清梦的不悦。

      白晔修路是他批的,没想到竟引出这等事端。

      他觉得,既然乱党已被控制,刀兵已缴,这种并不危急性命的事情,完全可以等到明日早朝再议,何必深夜扰他本就难得的安眠?

      但想归想,臣子既已将人犯带到殿外,他身为皇帝,不得不应。

      于是赵寰强压下不快,由冯敬带着内侍迅速为他梳洗更衣,恢复了九五之尊应有的仪表堂堂,这才摆驾前往奉天殿。

      百官不在的奉天殿内格外空旷,虽灯火通明,却只有寥寥数人。

      赵寰高踞龙椅,下方阿史那·咄吉竟早已恭敬地跪伏在地,这副谦卑姿态,极大地满足了赵寰的虚荣心,冲淡了些许被吵醒的恼怒。

      曹敏同知肃立在一旁,殿内四周则站立着精锐的大钧内卫,守卫着天子的安全。

      赵寰开始审问,阿史那·咄吉便将之前对曹同知说过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言辞恳切,表示绝无恶意,皆是误会。

      赵寰听着,心中却思绪翻涌。

      他思考了很多,阿史那·咄吉刚刚称臣,态度“恭顺”;北狄进献的贡品确实丰厚,显示了一定的“诚意”;更重要的是,若此刻未见血光就杀了这位前来“朝贡”的部落首领,未免显得大钧气量狭小,有损他这位“天可汗”的仁德形象,于面子上下不来台。

      权衡利弊之下,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哼,”

      赵寰冷哼一声,不再听阿史那·咄吉的辩解,直接敲下了板子,下了圣旨:

      “尔等言行不一,包藏祸心,朕念尔初犯,且贡品之心尚诚,不予深究。今日之内,给朕本本分分速离永安,滚回你的草原老家去!若再敢踏足永安图谋不轨,定斩不赦!”

      阿史那·咄吉表面上一副感激涕零、如蒙大赦的模样,立刻叩首谢恩:

      “外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在他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的瞬间,那双低垂的眼眸中,却是凶光点点,如同草原上饿狼盯上猎物时的幽冷光芒。

      他的所图所谋在这屈辱的一刻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熊熊燃烧起来。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这富庶的中原,这巍峨的宫殿,迟早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地踏进来,让赵寰,让南宫月,让所有轻视他、折辱他的人,都跪在他的脚下!

      草原的狼王,从不缺乏耐心。

      在赵寰不耐烦的摆手示意后,阿史那·咄吉假装无比恭敬地退出了奉天殿。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外,曹敏便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忧虑:

      “陛下,这……”

      在他看来,这实属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陛下三思啊!”

      赵寰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曹同知,此番,大钧被北狄伤了一人了吗?”

      曹同知一愣:

      “……未曾。”

      “既然未曾,大钧现在,有何理由杀一个刚刚献上厚礼、表面称臣的部落首领?”

      赵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无非是些许猜疑,无凭无据,杀了,反而落人口实,让四夷寒心。”

      “可是……”

      曹同知还想再劝。

      赵寰已经重重地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倦容:

      “不必再说了。朕累了,乏了,要回去歇息了。此事,就此作罢。”

      说罢,他不再理会一脸焦急的曹同知,起身由冯敬搀扶着,离开了这空旷的大殿,只留下曹同知一人,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

      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檐角宫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将更远处的阴影衬得愈发浓重。

      就在一片无人察觉的殿宇转角阴影里,一道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南宫月。

      他看着阿史那·咄吉在几名内卫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出奉天殿那高大的门槛,身影穿过广场,虽略显仓促,却终究是平安地朝着宫门方向离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到那代表威胁的身影彻底不见,紧握着流光的南宫月才仰起头,对着依旧缀着几颗残星的墨色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南宫月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种结果,自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了解那位陛下对“圣君”虚名的执着,对“四夷宾服”表面文章的看重,以及在关键时刻常常显得优柔寡断、甚至可以说是昏聩的权衡。

      当曹敏同知带着阿史那·咄吉进入奉天殿,而非直接投入大牢时,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局的可能。

      但理智上的预料,与亲眼见证那狼崽子从必死之局中安然脱身,二者带来的冲击是两回事。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懑在他胸中冲撞,久久不能平静。

      南宫月已经看到,返回草原的阿史那·咄吉,如同狼归山林,必将在北境掀起更大的腥风血雨。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区别只在于或早或晚。

      他层层算尽,布下陷阱,引狼入瓮,甚至不惜亲身犯险,几乎就要成功……

      可最终,终究还是挡不住金銮殿上那轻飘飘的一句“无凭无据,恐令四夷寒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个人的智谋与勇武,在至高皇权的荒唐决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然而,南宫月毕竟是南宫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将那口浊气缓缓吐出。

      他很快便强行平复了动荡的心绪,将汹涌的波涛强行压回平静的海面。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愤怒与遗憾都于事无补。

      何况……这又不是赵寰第一次让自己失望。

      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现实,然后重新谋划,再图新篇。

      南宫月睁开眼,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锐利,只是更深沉了几分。

      他望向阿史那·咄吉消失的方向,又转而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奉天殿,眼神晦暗难明。

      只是……下一次的主动权,还能牢牢掌握在大钧手中吗?

      还是说,经此一事,那匹头狼,将会彻底挣脱束缚,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他自己的利爪之中?

      这个疑问,沉铅块般坠在南宫月的心头。

      但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宫禁之地。

      他需要尽快返回将军府,北境的防线、未来的变局,有太多事情需要他重新思考和布局。

      ……

      阿史那·咄吉骑在马上,北狄使团残存的队伍沉默地跟随着,一行人马朝着永安城那巍峨的城门行去。

      昨夜的惊险与挫败感尚未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即将脱离牢笼、返回故土的迫切。

      就在马蹄即将踏出城门门洞阴影、步入城外旷野的前一刻,阿史那·咄吉敏锐地感受到了一束目光,如实质的寒芒般从高处刺来。

      他猛地勒住缰绳,顺着那道冰冷锐利的视线望去——

      城楼一侧,一座显眼的红顶阁楼之上,一道身影赫然闯入阿史那·咄吉眼帘。

      南宫月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并未隐藏行迹,而是随意地坐在高高的围栏之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下。

      他正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城门口的阿史那·咄吉,那双眸子在渐亮的晨光中,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

      春天的风很大,呼啸着掠过城头,吹得南宫月束起的长发和衣角猎猎翻飞。

      衣袂扬起间,其腰侧所佩的“流光”剑赫然显露出来,阳光照在月白剑鞘上,反射出一线冰寒的芒刺,仿佛是他内心杀意的延伸。

      阿史那·咄吉目力极佳,他能清晰地看到南宫月挺拔的身躯微微紧绷着,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展,仿佛在虚握着什么,蠢蠢欲动。

      他知道,南宫月的杀意已经盈满了周身,几乎要冲破天际。

      赵寰的一纸金令,那道放行的圣旨,无形的枷锁般牢牢缚住了南宫月的手脚,让他失了最好的机会,不得不放他这条“大鱼”生还。

      这场景,让阿史那·咄吉忽然想起了十三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瘦小的马奴,趁着一场混乱,偷了南宫月部下的一匹好马,拼死逃出了大钧的军营,那匹马是他最初的凭借,那是他重返草原、争夺权柄的起点。

      在他策马狂奔、逃离生天的那一刻,他回头望去,清楚地看到高坡上的南宫月向自己举起了弓,瞄准了他,箭镞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但最终最终,那支据说百步穿杨、从无失手的箭,却没有离弦。

      那时的他是不忍,如今的他是不能。

      少年的南宫月不忍射杀一个看似无助的幼龄奴隶;而威震北境的南宫将军不能违逆皇命斩杀一个“归顺”的可汗。

      历史何其相似,结局却已迥异。

      思绪翻涌间,阿史那·咄吉心中那股因被迫撤离而产生的憋闷,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炙热的野心。

      很快,苍鹰临空,猛虎归林。

      而他这头狼王,即将回到他最熟悉、最擅长的北境疆场,重掌他的獠牙与权柄!

      阿史那·咄吉抬起头,迎着南宫月冰冷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带着三分挑衅,三分了然,还有四分对未来的笃定。

      他朝着阁楼的方向,用清晰的大钧官话口型,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出了一句话——

      “义兄,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阿史那·咄吉不再停留,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在初升的朝阳中,带着他的部众,纵马冲出了永安城,踏上了返回北疆汗部的漫漫长路。

      尘土扬起,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背影,蹄声远逝,通往北境的官道上只余下空旷的风声。

      永安城巨大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将方才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隔绝在内。

      城楼红阁之上,那道深色的身影依旧静坐,直至远方北狄一众的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

      春风吹拂着南宫月冰冷的颊侧,翻飞的衣袂渐渐平息,唯有流光剑鞘上折射的那一点寒芒,凝结了所有未尽的杀意。

      这一次的较量,看似以狼王的被迫退走告一段落。

      然而,无论是离去的,还是留下的,心中都无比清晰——

      永安城的短暂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北境的风雪终将裹挟着更凛冽的杀机席卷而来,而这座繁华帝都的暗流之下,蛰伏的博弈也从未停歇。

      命运的齿轮,已然再次咬合,转动不休。

      且待,风云再起。

      【上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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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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