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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一章 ...
西暖阁内,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浓郁,试图压过窗外透入的、属于秋日的清冽,却更添几分沉滞。
赵寰半倚在炕上,听完了血滴子统领李玄关于近日朝臣动向的例行禀报,苍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几上光滑的紫檀木边缘。
李玄垂首躬身,姿态恭谨,眼神却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敏锐地捕捉着御座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汇报完毕,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赵寰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落在了面前那盏刚刚由内侍白晔重新奉上的阳羡贡茶上。
茶汤澄澈碧绿,热气袅袅,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润茶香。
他盯着那微微荡漾的水面,仿佛能从中看到别样的景致。
半晌,才状若无事地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又分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指向:
“回去了?”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
李玄心中却是一阵窃喜,如同毒蛇终于嗅到了猎物的确切方位。
他当然知道陛下在问谁——
除了那个刚刚在围场罚跪了十个时辰的南宫月,还能有谁?
他更知道,此番野猪惊驾、擅动遗弓、乃至最后那看似恭顺实则固执的请罪,已将这君臣之间勉强维持的平静水面下那深深的裂隙,撕扯得几乎难以遮掩。
陛下此刻的不快,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正是他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的好时机!
李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上前半步,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谄媚与几分绘声绘色的语气回禀道:
“回陛下,跪满了,十个时辰,一刻不少。”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令人愉悦的画面,才继续道,
“刚被宣旨准起,大约是跪得太久,腿脚不听使唤了,一起身就……摔了个结实。之后嘛,呵呵,怕是实在走不动道儿,几乎是跪着、爬着……挪回去的。”
他这番话,自然是添了油加了醋,南宫月纵然虚弱至极,也不至于真的“爬”回去。
但李玄远远看着南宫月摔了一跤后,自己勉勉强强挣扎起来,那双腿无法受力、几乎是自己半拖半架着、三步一歇五步一停的狼狈模样,心里便止不住地涌起一股扭曲的爽气。
他就是要将这份狼狈放大,说给陛下听。
果不其然。
他清晰地看到,在他描述南宫月“摔了”、“跪着爬着回去”时,陛下那原本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帝王相,但那一瞬间的缓和,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偶然透出的一线微光,虽短暂,却足以让李玄确信——
自己这番话,正正说到了陛下的心坎里,趁了陛下的快意。
“嗯。”
赵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听不出喜怒,随即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李玄心中得意,不敢多留,连忙躬身,脚步轻快地退出了西暖阁,将那满室的沉郁与茶香关在了身后。
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赵寰没有去动那盏阳羡茶。
他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目光却更深地投注在茶盏之中。
清澈的茶汤上,因他方才无意识的摩挲动作,或许还有李玄退下时带起的微风,正漾开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跪着……爬着……回去的……
李玄那带着谄媚与恶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赵寰的指尖停在炕几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眼前似乎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不是围场上那个挺拔倔强、引弓救驾的臣子,也不是王府阶前雪地里那个脊背血肉模糊、却依旧昂着头说“求二爷成全”的少年。
而是更早的时候……
那个被他从肮脏笼子里买回来、洗干净后像只怯生生幼兽的孩子;
那个被他圈在怀里,握着小小的、沾满墨汁的手,一笔一划教写馆阁体的孩子;
那个在寒冬夜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贴在他脚边,用带着睡意的鼻音嘟哝“最喜欢二爷了”的孩子……
那时的“月儿”,会因为他的一块点心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的一句夸赞而脸红半天,会因为他的一点病痛而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他受了所有苦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看着他时总是充满纯粹依赖与欢喜的眼睛,渐渐被沉静、坚毅,乃至如今这令人恼火的、沉默的固执所取代?
是从他一次次立下军功,名声鹊起开始?
是从他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反而拥有了足以撼动朝野的力量开始?
还是从……他那晚牵马踏碎端王府的风雪,执意北上,彻底脱离他掌控的那一刻开始?
赵寰的眉头无意识地又蹙了起来,比刚才更深。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浮现的回忆,更厌恶心底那丝因李玄的描述而隐约升起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触动。
赵寰猛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盏已然温凉的阳羡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已失却了最佳的温度与香气,只余下淡淡的苦涩,萦绕在舌根,久久不散。
他将空盏重重顿在炕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也一并震碎。
帝王的目光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沉郁。
他不需要回忆,只需要一个听话的、有用的臣子,或者……
一个再无威胁的闲人。
而南宫月,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想清楚这一点。
赵寰拂袖起身,意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连同茶盏的余味一并挥散,起身走向后殿准备午憩。
然而,某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却像藤蔓般趁着天子午憩意志松懈的间隙,悄然攀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神。
………
那是买回那小东西的第二天清晨。
他推开寝殿的门,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慵懒与惯常的沉郁,目光尚有些模糊,便被门口角落里猛地“弹”出来的一小团灰蓝色影子惊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昨日那个脏兮兮的小家伙。
不过一-夜之间,竟是天壤之别。
管家王叔说得不错,洗干净后,这小孩儿确实生得白净,大大的杏眼像是被泉水洗过,黑亮亮、水灵灵的,此刻正因为突然蹦出来直面他而有些紧张,又带着雀跃,亮圆眼珠咕噜噜地转着,小心又大胆地仰望着他。
府里一时没有合身的童装,王叔找来的最小号的下人衣服,套在他身上依旧显得空荡,袖口和裤腿都挽了好几道,但浆洗得干净,是灰蓝色的粗布。
这颜色衬得他小脸愈发白皙,虽然瘦弱,但那眉清目秀的底子已经显露无疑。
赵寰漫不经心地想,即便此刻带出门去,这般模样,倒也不算丢他端王府的脸。
“大早晨的,就缩在这里等我?”
赵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这鲜活生命力的闯入而产生的细微愉悦,驱散了些许晨起的阴郁。
那小孩儿见他并没有生气,胆子更大了些,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一片袖角,那动作带着雏鸟般的依赖。
他仰着小脸,眼神稚嫩而认真,声音清脆:
“因为这里我只认识二爷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唔,还有春生哥哥,但春生哥哥一早去打水了,所以……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二爷。”
他只认识二爷。
这简单直白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赵寰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他素来不喜旁人随意近身,更厌恶不必要的触碰。
可奇怪的是,对这小孩儿拽着他袖子的举动,他心中竟生不出半分厌烦。
那小手没什么力道,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期盼,仿佛他是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的光亮和依靠。
小孩儿拽着他的袖子,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继续兴致勃勃地表明心意:
“二爷,我喜欢二爷!”
直白,热烈,不带任何杂质。
赵寰垂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映着自己身影的杏眼眸子,看着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心中那片常年被阴霾笼罩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毫无心机的“喜欢”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回应那句“喜欢”,只是任由那小手拽着自己的袖子,依旧抬步向前走去。
那一小团灰蓝色,便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欢快的小尾巴。
………
那小孩儿洗净后白净清秀的模样,确实极具欺骗性。
端王府里上上下下,包括最初夸赞他的王叔,都很快发现,二爷买回来的这孩子,芯子里实在野得很。
他不像是高门大户里精心教养出来的小厮,倒像是从哪个山疙瘩里蹦出来的野孩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未被规训的、蓬勃的生命力。
什么三纲五常、长幼尊卑的刻板规矩,在他那小脑袋瓜里似乎都还没生根发芽。
他敢趁着王叔不注意,像只灵巧的狸猫般蹿上端王府最高的楼顶,只为了掏一窝刚孵出的雏鸟,再翻下来时发髻上沾着草屑,怀里小心翼翼捧着毛茸茸的小东西,杏眼睛亮得惊人,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然后被自己训了之后,乖乖地再把小鸟们再放回去。
他敢在自己于庭院中看书,一片落花恰好飘坠在自己发间时,二话不说就搬来旁边的小杌子踩上去,踮着脚,小手直接伸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花瓣拿下来,然后献宝似的摊在手心里给自己看,脸上是“我帮你拿掉了”的纯粹得意,完全没有“冒犯尊上”的自觉。
他有什么想法,更是竹筒倒豆子般直接说出来。
觉得药太苦,会皱着鼻子直言“二爷,这药闻着就苦,您真厉害能喝下去”;
觉得某个来拜访的官员说话拐弯抹角,会在人走后学着那腔调,逗得一旁正伺-候自己煎药的春生忍俊不禁;
甚至对自己某些过于沉闷的安排,也会小声嘀咕“二爷,整天在屋里多闷呀”……
这份直率,起初听在自幼在宫廷规矩、兄弟倾轧中长大的赵寰耳里,确实有些刺耳。
他习惯了隐忍、权衡、话留三分,何曾见过如此不加掩饰的性情?
但奇怪的是,这孩子的直率并不惹人厌烦。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小,童言无忌,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并不扎耳;
更或许是因为,在这座象征着秩序与压抑的端王府里,这份未经雕琢的野性与坦诚,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幽暗角落的阳光,格外的鲜活,也格外的……
宝贵。
它让赵寰偶尔会想起,在那些沉重的身份与责任之外,生命原本可以有的、更为恣意的模样。
而且,府里人很快又发现,这野孩子不仅不笨,反而聪明得要命。
无论是自己亲自教的写字、磨墨、下棋,还是王叔安排的洒扫、整理、辨识药材,甚至是府里老花匠侍弄花草的窍门,他往往只看一遍,听一遍,便能领会精髓,做得有模有样,甚至青出于蓝。
他磨的墨浓淡均匀,细腻发亮;
他煎的药火候到位,药性稳当;
他整理的书案井井有条,赵寰想要什么,他总能第一时间准确递上。
渐渐地,自己手边许多贴身、紧要的事情,便自然而然地都交给了南宫月去做。
王叔看在眼里,虽有时对这孩子的“野”摇头叹息,却也不得不承认,在照顾二爷起居、揣摩二爷心意这方面,这小孩儿办得是“甚好”,那份心细如发的体贴,已远超许多在府里待了多年的老人。
这小野马驹似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照顾他病弱的二爷。
虽然性子跳脱,会在完成功课后偷偷溜出府去北山不知哪个山林角落疯玩,让赵寰时常担心他那小细胳膊细腿的,会不会又遇上什么人贩子又给绑了去,但只要是赵寰明确说过的话、立下的规矩,在这小孩那里就如同天令一般,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这种集野性与忠诚、聪慧与直率于一身的特质,让南宫月成了端王府里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是自己沉闷世界里一道不受控却耀眼的光,是唯一一个敢踩着椅子为他拿下落花、敢直言药苦、却也唯一一个能将他的一切喜好与需求都默默放在心上、执行得一丝不苟的人。
自己对他,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超越了主人对仆从的范畴,投入了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复杂的纵容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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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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