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贡单 白晔搀扶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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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寰胸中那股重燃起的怒火，在分辨出门外传来的是内官监总管太监白晔的声音时，消减了几分。
“陛下，北狄今晚所献贡品的详细清单，奴才已连夜清点、核对完毕，请陛下过目。”
白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恭谨中听不出丝毫慌乱。
赵寰想起来了，确实是他自己在宴席上看到北狄贡品丰厚时，吩咐白晔尽快清点出名录，并第一时间呈报，好让他仔细掂量掂量阿史那·咄吉这番称臣的“诚意”究竟有几分。
还是那样，办事又快又好。
赵寰心中下意识地评价了一句。
这白晔，在用起来顺手这方面，确实从没让他失望。
“进来吧。”
赵寰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听不出喜怒。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白晔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在白晔踏入暖阁的瞬间，眼角余光便已迅速扫过全场——
陛下端坐于上，面色阴沉；而将军则跪在下方，身形虽然勉强挺直，但那泛红的脖颈、低垂颤-抖的眼睫和暖阁内弥漫的浓烈酒气，都清晰地表明将军此刻正处于极度不适的意识模糊状态。
白晔的心猛地揪紧，他当然知道赵寰正在暖阁里面审问将军。
当他在奉天殿外领命去清点贡品时，身后大殿内传来的“救命恩人”、“义结金兰”、“秦晋之好”的一连串喧嚣，和后来阿史那·咄吉那场羞辱的单方面灌酒，他都听得真真切切。
白晔气得浑身发-抖，他比谁都清楚，将军这半年来是如何小心翼翼地隐藏锋芒，只求一份安稳。
可这一切努力，都被那北狄狼王轻而易举地打破！
而目睹过围猎场罚跪的白晔，更是明白今晚陛下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将军。
所以，白晔逼迫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将北狄那数量庞大、种类繁多的贡品清点、分类、估价、造册。
他必须快，更快！
所幸，阿史那·咄吉为了显示“诚意”，贡品确实给得极其丰厚，品质上乘，这厚厚的礼品清单，或许能成为他打断这场审问的唯一底气，让他敢在这个时候来禀报赵寰。
理智一遍遍冲刷着白晔的脑海，提醒他此刻绝非明智之举。
最安全、最符合他利益的做法，应该是耐心等待赵寰审问完毕、施加惩罚，等他怒气宣泄之后，再在其独处沉思，或许会有一丝后悔或权衡时，适时呈上这份详尽的贡品清单。
届时，这份及时的功劳，加上北狄称臣带来的喜悦，足以让天子龙心大悦，说不定就能顺势赏下他内官监掌印太监之职，让他离那个深藏的目标更近一步。
但是，他控制不住。
当白晔站在暖阁外，听到里面将军那迟钝艰难的断续回话声彻底消失，阁内重归寂静时，他仿佛能透过厚重门扉，看到手握生杀大权的赵寰，正衡量着该如何在南宫月身上落下他的刀。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所以，白晔出声打断了这危险的寂静。
果不其然，赵寰让他进去了。
白晔敛衽而入，姿态恭敬娴熟。
他的目光规规矩矩地垂视着天子脚下昂贵的地毯花纹，没有在任何不该停留的地方，比如那个跪着的身影上，哪怕多停留一瞬。
白晔径直走到赵寰御座另一侧，避开南宫月所在的方向，躬身跪倒，将那份厚厚礼单高高举起，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陛下洪福齐天，北狄归心，所贡之物甚为丰饶，品相皆属上佳。金玉皮毛，珍稀药材，琳琅满目，奴才粗略核算，其价值……竟是一刀上好的宣纸也书写不尽。此乃陛下圣德感化四方之明证，实乃国朝之幸，万民之福。”
白晔恰到好处地说了几句赵寰爱听的漂亮话，将北狄的诚意归功于皇帝的圣德。
果然，赵寰听着，阴沉目光稍稍随和了些许，那一直紧绷着的面皮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嘴角似乎想要上扬，又强行压下，但那股被人捧着的飘然已然流露。
待看到赵寰微微颔首，心情稍霁，白晔立刻干净利落地磕头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先行告退，不扰陛下清静。”
他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刻也不多待，转身就向门外走去，姿态恭顺而迅速，仿佛他闯入此地的唯一目的，就是完美完成陛下交代的清点任务，与暖阁内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毫无瓜葛。
白晔正低头快步向外走，心中暗自祈祷陛下再想想起将军这茬的时候可以心情稍缓，将已高高挂起的此事轻轻放下。
赵寰看着地上那个依旧迷糊地连跪姿都快要维持不住的南宫月，方才被贡品清单和白晔恭维话勾起的那点“明君”的虚荣感，打断了他原本专注于惩戒的心流。
关于自己作为“圣贤明君”的宏大形象开始膨胀——
他何必非要跟一个已经缩了半年、老实得都快变成鹌鹑的南宫月过不去？
何况，赵寰心底也清楚，今晚这事，多半是那北狄狼崽子在故意找茬。
“等等，”
赵寰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白晔即将迈出门槛的脚步，
“白晔，”
白晔身形一顿，心脏猛地提起。
赵寰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南宫月，理所当然地随意道：
“你，送南宫月回他的将军府。别让他在这里歪着碍眼了。”
赵寰左右看了看，才想起自己把内侍都屏退了，但正好这有个现成的白晔。
虽然他知道让一个内官监总管去送一个醉酒官员回府并非其分内之事，但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是主子，奴才就应该满足主子的一切要求，无论合理与否。
白晔立刻回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不满的表情，只有全然的恭顺，他躬身应道：
“是，陛下。奴才遵旨。”
他说得平静无波，仿佛陛下吩咐的只是去御花园折一枝花，或是去库房取一件物品，与送一位状态异常的将军回府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区别。
主子要求，奴才执行，天经地义。
白晔完美地掩饰了他内心中那瞬间翻涌的庆幸，垂首恭顺应下赵寰的命令，心中却如擂鼓。
他必须万分谨慎，既要完成圣命，又绝不能流露出对将军的任何超出本职的关切，尤其是在陛下眼前。
白晔先是以眼神示意门口侍立的两名小太监上前帮忙。
这两名小太监年纪尚轻，身形纤细，是白晔刻意挑选的——
既是为了避嫌，显示自己并无特殊照顾之意，也是存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思。
白晔知道将军虽不似北狄武士那般魁梧，是身形匀称的，但常年习武、筋骨强健，身量沉实，绝非这两个瘦弱内侍能轻易搬动的。
果然，两名小太监手忙脚乱地试图架起南宫月，一个抬胳膊，一个抱腰，却因力气不足且用力不均，非但没把人扶起，反而让原本就是自己勉强支撑的南宫月身形晃了晃，险些歪倒，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适的闷哼。
这笨拙的动静，打扰了脸色稍霁，正重新低头翻阅贡品清单的赵寰。
赵寰眉头再次蹙起，不耐烦地抬眼扫了一下，显是被这不得力的场面弄得烦躁。
白晔见状，立刻适时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对下属办事不力的歉意，他朝着赵寰的方向，投去一个请示眼神，仿佛在说：陛下您看，这……
赵寰果然更加不耐，挥了挥手中的册子，像是驱赶苍蝇一般，厌烦道：
“行了行了！赶紧把他弄走！别在这里碍眼！白晔，你自己想办法！”
“奴才遵旨。”
白晔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得了赵寰的亲口首肯，这才“不得已”地亲自上前。
白晔走到南宫月身边，小心地单膝半跪下来，避免与陛下平视的不敬。
在靠近将军的瞬间，浓烈酒气混杂着将军身上淡淡的皂角冷铁息扑面而来，让白晔心跳漏了一拍。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平静，伸出手，专业而克制。
白晔一手轻轻抬起南宫月的一条手臂，环过自己的后颈，让将军的手搭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则稳稳地环住南宫月的腰背。
这是一个搀扶醉汉的标准姿势，毫无暧昧可言，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当南宫月大半个体重真正依靠过来的瞬间，白晔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具身躯蕴含的分量与热度。
将军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的颈侧，裹着酒意的滚烫呼吸拂过他耳畔碎发，直要让白晔一阵战栗。
白晔运气稳住下盘，才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而失态。
他稳稳缓缓地站起身，将南宫月的重心移到自己身上。
将军似乎还有一丝残存意识，或许是身体本能地要寻找依靠，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整个人更贴近白晔。
白晔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低声对潜意识里似乎有些不安的南宫月道：
“将军，小心脚下。”
声音轻得只有将军能听见，既是提醒，也是安抚。
白晔不再犹豫，支撑着南宫月，一步一步，稳稳地向着暖阁外走去。
一出暖阁，冷气瞬间包裹两人。
白晔让那两个吓坏了的小太监关上暖阁的门，隔绝了身后那道仍在审视的目光。
他抬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夜空竟飘起了细密雪花。
下雪了。
晶莹雪屑在宫灯昏黄光晕中翩跹飞舞，悄无声息地落下，覆盖了朱红宫墙和黄琉璃瓦。
不仅是紫-禁-城，放眼望去，整个永安城都笼罩在了这初春的雪幕之中。
白茫茫一片。
雪光映照下，南宫月侧脸轮廓格外清晰，又好似罕见地有一丝脆弱。
白晔拢了拢手臂，将环在将军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试图为将军多遮挡些许风雪，竟感受到将军腰间的一瞬纤瘦。
白晔搀扶着这个他心中最珍重的人，踏着薄薄积雪，一步一步，沉默坚定地走向宫门的方向。
宫道漫长，雪落无声，两人依偎前行的身影在空旷宫苑里，留下两行深深脚印，旋即又被新雪悄然覆盖。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贡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