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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琼花 ...

  •   天下着雪,细密的雪屑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中无声飞舞,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

      走着走着,白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长高了。

      他发育得晚,进宫时还是个半大孩子,之后几年身量抽条,自己平日里忙于生存和钻营,竟从未真切地关注过这一点。

      但此刻,当将军的头微微垂着,靠在他脸侧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将军似乎……高不了他多少了。

      这个认知让白晔心头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仿佛某种无声的成长,在这一刻被具象化。

      将军的眼睛并未完全闭上,而是执着地微睁着,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很快被体温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他的目光涣散,却冷冷地、没有焦点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即使在这种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他内心深处某种警惕与不屈,也永远无法让他踏实合眼,彻底放松。

      将军的呼吸非常灼热,带着浓烈的酒气,一阵阵喷吐在白晔的颈侧和耳廓,烫得惊人。

      白晔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气息的节奏,有些紊乱,有些沉重。

      一个小太监机灵地递过来一把油纸伞,白晔接过,道了声谢,稳稳撑开,将两人都笼罩在伞下的一方小小天地里,隔绝了不断飘落的雪花。

      白晔撑着伞,大半边伞面都倾向了依靠在自己身上的南宫月,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好将军,”

      白晔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劝意味,

      “快到了,我们马上就上车了。”

      南宫月在混沌中似乎捕捉到了这轻柔的声音,虽然听不明白具体内容,但那语调中的安稳感,让他涣散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缓和了几分,紧绷的身体也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白晔已经遥遥看到了宫门口停着的马车——

      那是他平日里出宫办事乘坐的青篷小车,方才他趁赵寰翻阅贡品单时,已悄悄吩咐相熟的小太监快去备好。

      如今他有了随时出宫的对牌,加上皇帝的口谕,一切顺理成章。

      “白公公,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儿?”

      车夫是宫里的老太监,与白晔相熟,知道他办事稳妥,是宫里上升势头正劲的人物,平日里白晔待他也宽厚,因此语气很是客气。

      白晔扶着南宫月,对车夫道:

      “传陛下口谕,送南宫佥事回将军府。”

      他言简意赅,点明是皇命差遣。

      “得嘞!您二位上车,仔细脚下滑。”

      车夫连忙应声,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白晔先将南宫月小心地扶上车厢,让他靠坐在铺着软垫的角落。

      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仔细地将车帘拉好,确认密不透风,这才松了口气。

      马车开始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宫道上的薄雪,发出吱嘎吱嘎的轻响,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空间不大,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羊皮灯,光线昏暗。

      上了车的白晔这才得空,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去南宫月头发上、肩头上落着的、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动作细致而专注。

      马车在寂静的雪夜里前行,车厢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车外单调而持续的车轮声,雪花无声地落在车顶上,积累着,将这小小的空间与外面寒冷的世界彻底隔开。

      白晔确认车帘密闭,车夫专注赶车,车厢内再无他人耳目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官袍袖子的内袋深处,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白瓷药瓶。

      这瓶缓酒药,是他在奉天殿内,听到阿史那·咄吉提出那荒谬的“七碗结拜酒”时,心知不妙,立刻悄悄吩咐心腹小太监宋鸣以最快速度从相熟太医那里取来的。

      白晔不知是否会和上次那盒金疮药一样,最终送不出去,只能默默藏在身边。

      但幸好,这次阴差阳错,竟真有了用武之地。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褐色、浑-圆的药丸,托在掌心。

      然后凑近昏睡中的南宫月,轻声唤道:

      “将军?”

      同时将药丸递到他苍白的唇边。

      南宫月昏沉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有所察觉,但那两片颜色淡薄的嘴唇却下意识地抿得更紧了,甚至微微别开头,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固执的抗拒。

      他即使醉得不省人事,潜意识里仍保持着极高的警惕,不肯轻易接受外来的东西。

      “好将军,”

      白晔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几乎是气音,在他耳边低语,哄慰道,

      “真不是坏东西,是醒酒药,吃了……胃里会舒服些,头也不会那么疼了。”

      白晔尝试着用手指将药丸往那紧闭的唇缝里推了推。

      没有用。

      南宫月的倔强仿佛刻在了骨子里,意识模糊时反而更加明显,牙关紧咬,纹丝不动。

      白晔看着他因难受而微蹙的眉头,和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哎,将军,得罪了。

      实在别无他法,白晔只得伸出另一只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捏住南宫月的下颌骨两侧。

      幸好将军此刻浑身无力,并未有多少反抗。

      白晔微微用力,迫使那紧抿的唇线分开一条缝隙,他迅速将捏着药丸的手指探入,避开牙齿,精准地将药丸按在南宫月的舌根深处,然后指尖巧妙地往下一送,利用喉咙自然的吞咽反射,将药丸推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而稳,生怕弄疼了将军。

      做完这一切,白晔并未立刻松手,而是依旧轻轻捂着南宫月的嘴唇片刻,防止他下意识将药丸吐-出来。

      然而,当他把手指抽出来时,指尖还是不慎擦过了南宫月一颗略显尖利的虎牙,刺痛传来,指腹上竟被咬伤,沁出了一丝鲜红的血珠。

      白晔看着那点血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心里默道:哎,将军真是……睚眦必报,连醉了都这般厉害。

      他将受伤的手指悄悄蜷起,用袖子掩住。

      “好好睡一觉吧,将军,”

      他低声承诺,

      “我会把你安全送到家的。”

      药效发作得很快,这是白晔特意挑选的速效药。

      没过多久,南宫月一直微蹙的眉头果然渐渐平缓了下来,那涣散却冰冷盯着一处的目光也松弛了,呼吸不再那么灼热痛苦。

      白晔见状,伸出手掌,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南宫月的眼睛上,感受到那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搔刮着自己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他用手掌带着温柔的力道,缓缓向下,帮助南宫月彻底合上了双眼。

      做完这一切,白晔才真正轻轻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还好,他的将军没事。

      但回想今晚种种,他仍然后怕不已。

      阿史那·咄吉明显不安好心,处处设陷;而赵寰又素来对将军心存芥蒂,猜忌深重。

      今晚实在是太险了。

      这辆马车本是按白晔一人使用打造的,只一人用颇为宽敞。

      但如今加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南宫月,空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随着马车的轻轻晃悠,闭上眼陷入沉睡的南宫月,身体不由自主地歪倒,靠在了白晔的肩头。

      那原本炽热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白晔的颈侧。

      白晔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将军靠得更舒服些。

      见南宫月似乎彻底睡熟了,白晔才轻轻拉开前方车帘的一条小缝,用自己的身体巧妙挡住内-侧的南宫月,只露出自己的脸,对车夫低声吩咐道:

      “师傅,麻烦稍微慢一些,稳当些。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辛苦您快马加鞭赶回来便是。”

      说着,他塞给车夫一小块银锭。

      车夫接过银子,心领神会,也不多问,只应道:

      “好嘞,白公公,您放心。”

      随即稍稍收紧了缰绳,让马车的速度更缓更平。

      白晔重新拉好车帘,坐回原位。

      车厢内,羊皮灯的光晕摇曳,映照着相依的两人,车帘被白晔关得严实,确保没有一丝风雪能钻进来惊扰了将军。

      马车放缓速度后,行驶得更加平稳,车厢内的晃动几近于无,倚靠在他肩头的南宫月呼吸愈发绵长安稳,显然已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在这方与世隔绝的、摇晃的狭小空间里,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体温,白晔的心跳渐渐与这安宁的节奏同步。

      终究,终究是没忍住。

      白晔极轻极缓地、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试探,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南宫月垂放在身侧的左手。

      指尖触碰到将军掌心和指腹那些因常年握剑、拉弓而磨出的厚茧,粗糙而坚实的触感,与他自己那双因近年长期执笔、打理琐事而现在只是略带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这触碰,如同电流般窜过白晔的全身,让他心尖发颤。

      他告诉自己,这已是他在私心下,能允许自己的最大唐突了。

      他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看到睡着的南宫月。

      就着车内那盏小羊皮灯昏黄温暖的光晕,他仔细端详着将军陷入沉睡的眉眼。

      平日里那双或锐利、或冰冷、或带着戏谑的眸子此刻安静地闭合着,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淡淡阴影。

      鼻梁挺直,唇色因酒意褪-去而恢复了些许淡粉,整张脸廓在睡梦中显得异常柔和、安详,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与防备,竟像今夜被薄云轻掩的圆月一般,散发着一种宁静的光辉。

      这难得的模样,无端地让白晔感到一种深沉的安心。

      他好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就这样握着这只手,听着这呼吸声,直到永远。

      永永远远。

      但再远路也总会走到它的尽头。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压低的声音:

      “白公公,将军府到了。”

      白晔如同被惊醒般,转瞬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一种本能。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衣袍,重新变回那个恭谨干练的内官监总管。

      白晔率先打起伞,掀帘下车,然后回身,动作标准地搀扶住跟着醒转、但依旧浑身无力、意识朦胧的南宫月,一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将大部分重量承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将将军扶下马车,踏着薄雪,走向将军府大门。

      府门前,早有独臂的家仆大石提着灯笼,焦急地翘首以盼。

      见到车马和来人,他立刻朝府内喊道:

      “董叔!将军回来了!”

      管家董叔闻声快步而出,当他看到搀扶着南宫月的竟是一个穿着靛青色宦官服饰、白发如雪的年轻太监时,不由得一时措愣。

      他记得这张脸,三年前的那一天,就是这个少年太监来送药,那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如今三年过去,人长开了,身形抽高,面容更加清丽,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竟让董叔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雪夜,这纸伞,这搀扶的身影……

      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同样是一把纸伞,少年的将军跟着那位,最后一次一起回到那时还是永安侯府的将军府。

      那位,大概也就眼前这青年太监这般年纪,也永远……只会有那么大了。

      董叔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连忙唤人上前接过南宫月。

      他心中暗叹:

      果不其然,正如将军赴宴前所料,阿史那·咄吉此行必生事端,到底还是波及了宫里对将军的态度。

      白晔见是将军信得过的老管家,便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宫中宴席上发生的变故、陛下口谕送返以及将军饮了大量烈酒的情况。

      最后,他不着痕迹地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白瓷瓶,塞到董叔手里,声音更轻:

      “这是应对那北狄烈酒的解酒药,药性温和,您信得过的话,可给将军继续服用,能缓解些不适。”

      董叔接过药瓶,入手尚带着眼前这年轻人的体温,他心中明了,这番交代和赠药,早已超出了对方的本分。

      他郑重拱手,低声道:

      “多谢……公公。”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白晔只是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转身便要回到马车上去。

      “这位公公,”

      董叔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能……问一下您的姓名吗?”

      白晔脚步一顿,略显意外,但对与将军相关的人,他总是多一份耐心,回过身,平静答道:

      “白晔。”

      说罢,他不再停留,重新登上马车。

      坐定后,白晔微微拉开一条窗缝,看到将军府的人已经稳妥地搀扶着南宫月进了府门,董叔提着灯笼在后面照看,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安心地重新拉严车帘。

      车厢内似乎还残留着将军的体温和气息。

      白晔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恭谨沉稳的内官监总管。

      他对车夫吩咐道:

      “师傅,回宫吧,需得快些,莫让陛下久等。”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速度加快,碾过积雪,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白晔端坐着,准备回去向赵寰复命,将今晚这场风波,暂时画上一个看似平静的句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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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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