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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永安 ...

  •   永安城。

      当阿史那·咄吉的车驾穿过那高耸入云、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巨大城门,正式踏入这座大钧王朝的心脏时,即便是他这般心志如铁、见惯了漠北苍茫辽阔的狼王,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磅礴。

      视线所及,是宽阔得能容十驾马车并行的御道,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两旁屋舍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其精巧繁复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酒肆茶楼传出的丝竹笑语声……

      无数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而持续的嗡鸣,烘托出一种极致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闹与安定。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混杂的复杂气味,浓郁而甜腻,与草原上清冽的风和青草泥土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就是中原帝都。

      这就是他那位“祖母”的故乡,他血脉中四分之一来源的繁华之地。

      确实……震撼。

      阿史那·咄吉稳坐马背,灿金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这一切,如同冷静的猎手在评估一片陌生的猎场。

      然而,这震撼并未持续太久,也并未激起他丝毫的向往或敬畏。

      相反,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和审视迅速占据上风。

      太拥挤了,太精致了,太……脆弱了。

      他热爱的是草原上能将人灵魂都吹得通透的长风,是蓝天白云下无边无际的绿野,是牛羊遍地如同撒落的珍珠,是纵马驰骋时弓弦震响的酣畅淋漓!

      那才是自由,是力量!

      而眼前这座城市,固然宏伟,却像是一件被精心呵护在暖房中的巨大瓷器,或是一匹用最华美绸缎层层包裹起来的……肥羊。

      每一寸繁华都透着人工雕琢的痕迹,仿佛经不起真正的风雨,更承受不住漠北铁蹄最野蛮直接的践踏。

      这种繁华,在阿史那·咄吉眼中,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不适的甜腻。

      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透过这甜腻的空气,嗅到那隐藏在重重屋宇之后、属于猎物的怯懦气息。

      阿史那·咄吉思绪不由得飘回刚刚收到的密报。

      派往镇北关的那支“贡队”果然吃了闭门羹。

      陈伯君……

      哼,还是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北疆将门陈氏的血脉,果然麻烦。

      这让他对永安城防最硬的那颗钉子多了几分忌惮,也少了些许原本十足的把握。

      但……狼烟戍的消息却让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卫乾?

      一个二十出头的武状元娃娃?

      果然沉不住气,几句恭维加上“陛下期盼”的大帽子就慌了神,轻易就放行了他另一支真正的“探爪”。

      狼一旦嗅到猎物的弱点,就绝不会失了准心。

      这笔买卖,看来做得不亏,北境的防线,并非铁板一块。

      冗长而繁琐的入城仪式和接待流程终于结束。

      阿史那·咄吉勉强压抑着性子,忍受了大钧官员那些文绉绉的辞令和繁复到令人头晕的礼节,被一路引至专门接待外邦使臣的豪华驿馆下榻。

      负责引导他们最后一程的,是一位穿着靛青色宦官服饰、头发异于常人全白的年轻官员。

      那人身量不算矮,但站在一群高大魁梧的北狄勇士中间,显得有些单薄。

      他始终微微低垂着眉眼,神情恭谨而专注,办事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那头罕见的白发让阿史那·咄吉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特征,但一时想不起。

      然而对方那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模样,让他刚刚被这座城市勾起的些许烦躁又涌了上来,觉得甚是无趣。

      他闲着也是闲着,便用北狄语随口问了一句身旁的大钧翻译:

      “这人装束为何与之前那些官员不同?头发颜色也奇怪。”

      大钧翻译低声回复:

      “大汗,此乃宫中内侍,宦官,民间俗称……太监。并非寻常官员。至于白发,或是天生,或是……嗯,宫中规矩所致。”

      “太监?”

      阿史那·咄吉挑高了眉梢,恍然。

      他听说过汉人皇宫里用这种阉割过的男人伺-候,一直觉得是种极其古怪且难以理解的习俗。

      今日倒是见了活物。阿史那·咄吉不由得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奇异物品般的目光,上下多扫视了白晔几眼,目光尤其在对方喉结和下身应在的部-位停留了一瞬。

      啧,果然是汉人搞出来的无聊又残忍的玩意儿。

      他心下鄙夷,顿时失去了探究的兴趣,只觉得这繁华都城连男人都弄得不像男人,更添几分糜烂脆弱之感。

      然而,这个“无聊玩意儿”办事却格外的周密体贴。

      从房间的安排到热水膳食的准备,甚至考虑到他们可能不习惯中原的床铺而额外准备了皮褥,细节之处无不妥当,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入微,让看惯了粗犷作风的阿史那·咄吉感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一个被去了势的人,竟能将事情做得如此……圆满?

      安排妥当后,那位白发的太监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恭顺的姿态,声音清晰平和地说道:

      “尊贵的大可汗,下官白晔,乃内官监采办司管事太监。供给贵使团及此间驿馆的一应物品用度,皆由内官监负责采办调度。大可汗及诸位勇士在永安期间,若有任何所需,无论是日常用度还是其他需求,均可遣人告知下官,下官必当尽力办妥。”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身份职责,也给出了明确的对接途径。

      阿史那·咄吉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已经越过他,投向了窗外繁华却陌生的街景,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一个太监而已,负责采买物件的,或许能有点用处。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如何在这座巨大的“温室”里,找到最脆弱的那片花瓣……

      然后,狠狠踩下去。

      ………

      新季度的官用物品发放日,五军都督府衙署内一如往常般透着散漫气息。

      南宫月依例去领了自己那份用度。

      负责发放的小吏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熟练地从一堆盒子里挑出一个明显沉甸许多的墨盒,推到他面前。

      “喏,南宫佥事,您的。”

      小吏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都知道您用墨‘豪迈’,人称‘吞墨兽’,上官特意吩咐了,给您备足分量,省得您月月都来,大家都麻烦。横竖办公用的普通墨锭,也不值几个钱。”

      “吞墨兽”?

      南宫月心下冷哼一声,这外号倒是取得直白。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便拿起那盒格外沉重的墨锭,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僻静的值房。

      值房内依旧堆满陈年卷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南宫月将墨盒放在书案上,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新墨,乌黑沉实,散发着松烟特有的淡淡气息。

      他随手取出一块,习惯性地要解下包裹墨锭以防污损的宣纸。

      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他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咦?

      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疑惑声从喉间溢出。

      这包裹墨块的纸……似乎与往常领到的略有不同。

      纸质更细腻匀净一些,折叠的方式也似乎更为……工整谨慎?

      南宫月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这偏僻角落。

      随后,他指尖灵活地解开系着的细纸绳,将用于包裹的宣纸完全展开。

      果然!

      纸张的内-侧,原本该是空白的地方,竟密密麻麻写满了极小的楷书字迹,那字迹清秀而不失风骨,结构谨严,笔锋内敛——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白晔的字。

      南宫月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随即又沉稳下去,只是眸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迅速将盒中所有墨块一一取出,动作看似随意,却极快地将外面包裹的宣纸全部拆开、展平。

      这一张张宣纸的内-侧,都写满了字。

      正是他此前交给白晔的那二十七项需留意之处的部分调研结果!

      字迹虽小,却清晰非常。

      内容详实而精准,条理分明:

      从使团大致人数、主要人员构成、携带物品的粗略分类,到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观察,譬如某些护卫手上的老茧位置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特定武器所致,又或是车队中某些人看似随意站立实则暗合警戒阵型等等。

      南宫月的目光飞速扫过这些珍贵的信息,忽然,其中一行字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除阿史那·咄吉外,其随行中有一女子,佩戴金色-狼首耳环,眼神锐利如鹰隼,气势不凡,出入皆紧随大汗左右,似地位尊崇,留意之。”

      乌尔娜·格根!

      南宫月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是她!

      北狄赤狼部的那个女首领,阿史那·咄吉如今麾下最忠诚也最狠辣的鹰犬之一,一手匕首功夫极为刁钻难缠。

      当年在北境边境,他曾与她有过交锋,彼此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连她都亲自来了,阿史那·咄吉此次所图,绝非表面称臣纳贡那么简单!

      这更印证了他内心的不祥预感。

      南宫月继续往下看,白晔还提到了一点:

      “……另,观察其贡车车队,多数车辆辙印深度符合所载物品预期,然其中有数辆车辙印异常深重,疑载有重物。然按其车辆编号与规制,此深重车辙之车辆并非满配,似有部分未至?或因部落汇集未全?然仍需警惕,或另有隐情。唯憾在其正式上呈贡品前,无从近前查验,只能先行防范,将军务必小心。”

      车轮印深重?车辆未满配?

      南宫月眉头紧锁。

      这是在暗示,可能有一部分装载着真正“重器”的车辆,并未随大队一起行动,或许是武器、攻城器械部件?

      或者……已经通过其他途径混进来了?联想到狼烟戍……卫乾那个小子!

      所有信息在南宫月脑中飞速组合、推演。

      白晔提供的这些细节,如同散落的拼图,正在逐渐拼凑出阿史那·咄吉潜藏的计划的一角。

      南宫月迅速将所有写有字迹的宣纸收集起来,走到值房角落的铜盆边,晃燃火折,将其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将其化为片片蜷曲的黑灰,最后彻底湮灭。

      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南宫月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投向窗外繁华却暗流涌动的永安城。

      虽然阿史那·咄吉选择在京城之内、在朝贡之时直接发难的可能性极小,风险太大,但……有了乌尔娜的出现,有了那些消失的“重车”,有了狼烟戍那个被轻易打开的缺口,一切就都充满了变数。

      不得不防。

      他低声自语,眼神沉静如深潭,却已掀起了无形的波澜。

      白晔此事,办得确实极为稳妥周密。

      这份情报,来得正是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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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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