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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宴启 ...

  •   驿馆深处,一间未点燃灯烛的客房内,光线晦暗。

      窗外永安城的喧嚣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帘幕隔绝,只余下模糊的嗡鸣。

      一名穿着富丽、带着明显西域特征的商人,正恭敬地向着倚坐在阴影中的阿史那·咄吉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尊贵的大可汗,距离觐见大钧皇帝还有三日闲暇,这永安城繁华似锦,不乏绝色……”

      商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试探,

      “是否需要小的为您寻些……别致的乐子?保证让大汗满意。”

      阿史那·咄吉的身影在昏暗中几乎与座椅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灿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狼瞳。

      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必。”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汉人女子,软得像没骨头的羔羊,哼哼唧唧,无趣得很。”

      他顿了顿,手指随意地抬起,指向静立在一旁、如同雕塑般的乌尔娜·格根,

      “我喜欢的,是那种……带刺的,烈的,能撕咬的。对,就像乌尔娜这样的。”

      被突然点到名字,乌尔娜只是微微侧过头,唇角礼貌性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算不上笑意的表情。

      她的手始终自然地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身姿挺拔如标枪,周身散发的气息是战士的锐利与冰冷,与“侍妾”、“乐子”这些词汇毫无干系。

      她知道可汗只是在用她作筏子,回绝这种无聊的提议。

      西域商人碰了个软钉子,心下讪讪,暗想这位新可汗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难以捉摸,心思深沉,远非上一任老可汗那般容易讨好。

      他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笑容更谦卑了些。

      阿史那·咄吉那双金眼睛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商人,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心思。

      “这种镶金边、擦脂粉的闲事,少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像冰冷的刀锋轻轻擦过皮肤。

      商人一个激灵,后背瞬间渗出些许冷汗。

      他敏锐的商人直觉告诉他,再拿不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恐怕要有大麻烦。

      他连忙收敛起所有谄媚,换上更为郑重的神色,从随身携带的密匣中取出几卷图纸和文书,双手奉上。

      “有的有的!大可汗您别急,小人已经尽力去办了。”

      他语速加快,带着讨好,

      “这是小人通过各种渠道,能搜集到的关于永安城周边部分布防的草图……可能,可能不是特别清晰精准,还有官道分布、部分地形勘测图……以及一些近期朝廷的人员调动风声,都在这里了。”

      阿史那·咄吉这才稍稍坐直了身体,接过那叠东西,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快速翻看起来。

      手指在地图上的几处关隘和军营标记上划过,眼神专注而锐利。

      商人小心地观察着阿史那·咄吉的神色,见他似乎还算满意,才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然后……您特意让查的那个人,南宫月……确有其人。曾经大钧的镇国大将军……名头极大,风光无两,是大钧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自从大约三年前被紧急召回这京城之后,就跟当今大钧的皇帝赵寰……似乎闹得有些不愉快。这……这基本上是目前大钧朝廷官场上半公开的秘密了。听说……好像导火索是因为其在花柳巷里找……找小倌的事情,触怒了龙颜,被狠狠申斥,之后就被禁足了,足足禁了两年半……”

      “嗤……”

      阿史那·咄吉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不知是在嘲笑南宫月竟会陷入如此窘境,还是在鄙夷大钧皇帝竟用这种理由处置一员悍将。

      他见商人因自己的笑声而噤若寒蝉,便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事,你接着说。”

      商人松了口气,赶紧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接着道:

      “然……然后不久前又被放出来了。现在基本上就在五军都督府里挂个虚职,干一个没啥话语权的边缘活儿,任职叫什么……佥事。不过,听说这南宫月似乎还挺……挺沉溺于这份清闲工作的,就职这半年来,安稳踏实得很,没见有什么异动。”

      “佥事?”

      阿史那·咄吉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官职,饶有兴趣地问,

      “这是管什么的?运输后勤?武器补给?”

      他试图将这个职位与他记忆中那个挥剑纵马、叱咤风云的南宫月联系起来。

      商人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斟酌着用词回道:

      “回大可汗,据小的打听……主要就是……整理文书,归档抄录,管理些陈年旧卷宗……是比较,呃,枯燥的清闲差事。”

      “整理文书?归档抄录?”

      阿史那·咄吉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再也忍不住,竟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

      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曾经让他都感到棘手和忌惮的男人,那个在沙场上如同利剑般的男人,如今竟然日复一日地埋首于发霉的故纸堆里,干着这等无聊透顶的活计?

      这画面太过违和,太过可笑,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怜悯。

      如今的南宫月,在他眼中,就像一潭被扔进了几块石头、挣扎了几下后又迅速归于沉寂的死水。

      他止住笑,从旁边取过一袋早已准备好的金锭,丢给那商人。

      商人接过沉甸甸的钱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千恩万谢。

      阿史那·咄吉却不再看他,转而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刮了刮一直安静跪坐在他脚边、那个面容清秀的汉人少年奴隶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主人对待宠物的随意。

      然而,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眸却微微眯起,闪烁着算计与玩味的光芒。

      阿史那·咄吉心中暗自盘算着,就这么让南宫月在这潭死水里烂掉,未免太无趣了。

      总得想个法子,在这京城里,给南宫月找点事情做做,让他这摊“死水”,重新活过来,泛起些波澜才好。

      不然……这趟永安之行,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

      僻静的茶室雅间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叔宝正凝神梳理着南宫月带来的厚厚一叠资料,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其中的信息量极大。

      突然——

      “阿——嚏!”

      一声响亮至极的喷嚏毫无预兆地炸开,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吓得陈叔宝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纸页甩出去。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对面揉着鼻子的南宫月,关切地问道:

      “桂魄兄,可是近日操劳,不慎受凉了?”

      他深知这位好友如今处境微妙,若有病恙,更是雪上加霜。

      南宫月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起一块精致的绿豆酥,送入口中压了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没。身子骨还没那么不济。大概是……有人在背后惦记我吧,玉生。”

      陈叔宝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资料上,神色很快又变得凝重起来:

      “桂魄兄,你带来的这些有关阿史那·咄吉及其使团的观察记录,还有对北境三关动向的分析,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指尖轻轻点着纸面,

      “我在京中,于宫内消息一道,渠道终究有限,能获得如此详尽的一线情报,真是难得!此番,真是辛苦桂魄兄了!”

      南宫月听着陈叔宝诚挚的感谢,咀嚼绿豆酥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这些情报的核心部分,哪里是他有多少通天的本事弄来的?

      分明是沾了那小太监白晔的光。

      他不过是做了个信息的二道贩子,实在当不起这声“辛苦”。

      南宫月咽下点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掩饰了一下神色,才含糊道:

      “没,不全是我之功。是……有人在宫中帮忙。”

      “宫里人?”

      陈叔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深知南宫月如今在宫中的处境,能让他信任并获取如此关键信息的“宫里人”,定然非同一般,而且极为隐秘。

      “这可真是……少见了。”

      陈叔宝识趣地没有追问具体是谁,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郑重地将资料整理好,沉声道:

      “不过,有此臂助,实乃大幸!我定会尽快寻个稳妥机会,将这些情报传递给我兄长。有了这些,兄长在北境便能有的放矢,提前做些预防措施,应对起来也能从容许多。”

      陈叔宝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对北狄狼王的忌惮,

      “这个阿史那·咄吉,果然狡诈非凡!一趟看似简单的朝贡,竟被他玩出这般花样,分兵三路,虚实相间,其心叵测啊!”

      南宫月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越过重重屋脊,看到了北方风雪中暗藏的杀机。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

      元宵佳节,夜幕下的紫-禁-城灯火如流,恍若白昼。

      象征着国宴最高规格的奉天殿内,更是琉璃盏耀,金兽吐香,一派煌煌盛世气象。

      殿内早已按品级摆开了数百张紫檀木案几,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龙肝凤髓虽为虚指,但熊掌驼峰、鲥鱼猩唇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器皿皆是官窑烧制的极品瓷器,金银玉箸在灯下闪烁着温润而奢华的光芒。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教坊司的舞姬身着霓裳,裙裾翩跹,舞姿曼妙,尽显天朝上国的富庶与文明。

      皇帝赵寰高踞于九龙御座之上,身着最为郑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缀满珍珠宝石的冕旒,面容肃穆,力图展现出一代明君的威仪与气度。

      文武百官亦皆穿着最隆重的法服出席,依品阶列坐,衣冠济济,纹饰庄严,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种极度正式、不容丝毫懈怠的宾礼氛围之中。

      阿史那·咄吉作为主宾,被安排在御座下首左侧最尊贵的位置。

      他入场较早,一身北狄传统盛装,皮袍镶着金边,发辫梳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银质狼头饰物在灯光下冷光闪烁,双耳坠了一对极具异族色彩的金色异形耳环。

      他落座后,那双灿金色的狼眸便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大殿,在文武百官的队列中细细搜寻。

      他在找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南宫月。

      然而,目光逡巡数遍,竟未发现目标。

      阿史那·咄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礼节性表情,安然就坐,只是指尖在案几下轻轻敲击着。

      此刻,南宫月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侧门。

      他并非迟到,而是特意利用开宴前的最后时间,去确认了一些事情——

      他借着对宫禁路线的熟悉,远远地观察了阿史那·咄吉一行人入宫的车驾、随从的装备状态,以及他们被引入宴会场所前后的细微举动。

      直到判断出今晚这场合对方大概率不会、也难以轻举妄动后,南宫月才掐着最晚的时辰赶来。

      他快步走向五军都督府官员所在的、位置相对偏后的区域。

      与他相邻而坐的同知曹敏感知觉到他来,只微微侧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两人共事半年,虽无深交,却也有了份同事间的默契。

      南宫月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一切无碍,曹敏同知便也收回目光,并未多问一句。

      南宫月悄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所坐位置虽偏,视野却恰好能望见前方主宾区。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却已截然不同的背影。

      那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被铁索缚着、在风沙里挣扎的干瘦小奴隶背影。

      如今的阿史那·咄吉,肩背宽阔厚实,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其身躯蕴含的爆发力。

      精心打理的棕黑色发辫披散在镶金边的皮袍上,如同雄狼颈后乍起的、充满力量的鬃毛。

      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着一种蛰伏的、不容忽视的野性与威权。

      南宫月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狼崽子……

      终究是长成了真正的狼王。

      阿史那·咄吉此次前来,所图绝非朝贡那么简单。

      一丝难以言喻的忧忡,如同殿外冰凉的夜气,悄然渗入南宫月的心间。

      就在这时,殿内雅乐稍歇,司礼官高唱仪程。

      御座上的赵寰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冗长而冠冕堂皇的开场词,无非是宣扬国威、表达对北狄归附的欣慰、祝愿两国永修和睦之类的套话。

      赵寰的开场词回荡在奢华的大殿中。

      南宫月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案前那杯尚未开始动过的御酒上,酒液澄澈,倒映着殿顶辉煌的灯火,却照不清前方那头狼王心中真正的图谋。

      宴会,正式开始,而暗流,已在觥筹交错的表象下无声涌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宴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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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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