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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五十八章 忠 忠。 ...
………
秋阳西沉,琥珀暮光滤过明纸窗棂,沉淀于西暖阁如镜的金砖地上,滤成一片昏沉温暖的暖琥珀。
龙涎香气淤积厚重,盘踞在阁内每一寸温暖的隙缝间,试图压住自窗棂罅隙悄然侵入的暮晚湿寒。
紫檀巨案山岳般屹立,赵寰正悬腕提笔,朱毫轻点,批阅着一叠来自各地督抚的奏折。
笔锋游走于奏牍字里行间,圈点以雷霆,批注怀珠玉,凌厉处断筋剔骨,圆滑处伏脉千里。
他常服素简,仅以一根白玉簪束发,侧脸在天光夹缝中削薄如纸,眉间那份经年累积的沉郁掌御之气,丝毫未曾消减。
血滴子衙署首领李玄,躬身立于书案前三步之遥的阴影线。
他垂手,头颅微低,正以他那特有的滑-腻如蛇行枯草又条理凿凿的嗓音,低絮着近日朝中肱骨重臣的隐秘动向、门下往来,乃至后宅阴私。
每一个字的阴翳都在阁内暖香烛光中蜿蜒爬行,只有近在咫尺的赵寰能听清每一个字。
赵寰笔走龙蛇,未曾抬眼,仅从鼻腔滚落一声冷硬的“嗯”,或一丝薄如冰刃的轻嗤。
这些密语,是他的耳目,是剖开煌煌朝服、直刺人心中蛆虫的尖针。
“……另禀陛下,”
李玄阴柔腔调戛然一顿,眼锋如梭,飞快掠过帝王玉色面颊,觑了一下天子的脸色,复以更微妙的嗓音续道:
“南宫将军……仍跪于殿外丹墀之下……求请圣见。已有……大半日光阴。”
朱笔毫尖,悬停于奏册“西戎”二字之上,洇开一点稍深的刺目红渍——
如一滴心头血。
赵寰笔势未断,从容勾连二字,方将朱毫搁上青玉笔山之巅。
他端起汝窑雨过天青盏,啜饮一口温度恰好的阳羡茶,清苦微甘的茶汤在舌根停留片刻,方徐徐咽下。
他心如明镜。
文华殿礼成拂袖而去之时,他便知道,那道“恩旨”已经扎穿了那具看似麻木的躯壳下最后一点残存的“人”。
南宫月会来,会跪,会求——这是他意料之中,可说是他预设中的必然。
“传朕口谕,告诉他,”
赵寰放下茶盏,字字冰珠滚落玉盘,
“朕,是天子。”
他凤目微抬,眸光似已贯透重门宫墙,落在暮色寒风中匍匐的身影上。
“天子赐恩,既出金口,便如覆水,断无收回之理。”
天子词锋如刀,剜断的不仅是南宫月的乞求丝缕,更将凡俗情理凌驾于天子法相与朝廷规制之上。
微尘之于泰山,浮萍之于洪涛。
“难不成,他南宫月,要……让天下人都看朕朝令夕改、言出不行之笑话?”
李玄颈后寒毛倒竖,头颅深埋,不敢承接其锋。
赵寰轻轻摩挲温润盏沿,语气陡转:
“再者,永安侯一脉已绝,府邸空悬,风雨凋蚀。长此以往,徒惹伤怀悲戚之语,亦有损神京形貌,”
他微微摇头,似为城池体面作难。
“莫若……一旨拆除,拆了清净?也好还永安城一块齐整地段,另作他用。”
言罢,天子眸光沉沉落向李玄,不见半点波澜:
“抑或留着改号‘将军府’?拆,还是留,予他自决!”
最烈毒鸩,裹于最华贵锦囊。
无论何择,皆寸磔其心。
李玄面皮微微抽搐一下,纵使他心肠冷硬,淬毒千遍,此刻亦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脑髓。
他迅速敛住气息,躬身如铁:
“臣……领旨!”
他倒退着,脚步轻悄地退出西暖阁,反手将沉重的雕花门扉轻轻掩上,将帝王冰刃雕琢的深冷权心紧紧关在门内。
转身,踏出殿门廊下。
暮色已浓,天际只剩一线暗紫余光,深秋晚风肆无忌惮地刮过空旷死寂的殿前广场。
汉白玉丹墀,一级,复一级,向下方无边寒寂延展。
在那长阶尽头,跪着一团身影。
南宫月。
他依旧穿着白日册封的那身玄端礼服,蔽膝垂于膝前,在寒风中瑟瑟如将凋之叶。
头顶爵弁早已歪斜欲坠,散落半边的乌黑长发粘结于冻瓷般的颊颈,背脊却如寒铁千锤打就,挺得笔直,双手规整置于身前,是一个最标准跪仪,更显出非人的僵硬苦楚。
他头低垂着,视线凝在面前石砖缝隙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石阶、这寒风、这片暮色融为一体,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椁。
李玄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靴底踩在石阶上,声响单调清晰,在这空旷寂静的暮色中,传得很远。
他终于走到南宫月面前停下。
南宫月听到了脚步声,每一个关节都在生涩地转动,缓慢抬起了头。
暮色中,李玄看清了他的脸。
此刻白得透明,毫无血色,嘴唇紧抿,抿出一条失血淡线。
那双眼睛……
李玄心头猛地一绞。
文华殿中最后看到的濒临崩塌的碎光,已然彻底消失了。
唯余一片了无生气的死寂,在这暮色长阶上,燃尽最后一息烛泪。
“南宫月。”
李玄干涩开口,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静,将天子的话语一字不差地清晰复述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锉刀,再次刮擦过南宫月已然麻木的神经。
李玄说完,死寂四合。
风呜咽吹过殿宇飞檐,最后一缕残阳余烬也被厚重云层吞没,天地间沉入铅灰昏暗。
李玄僵直地站在第三-级台阶上,目光复杂地落在身前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拆,还是留,陛下让你自己去选。”
南宫月那双空洞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拆……还是留?
他混沌一片的停滞脑海正缓慢地回旋碰撞。
拆了,意味着那个承载了所有温暖的地方,将彻底从世上消失,连同枯死的桃树、残留的气息、往昔的笑语……一同化为瓦砾尘土,被风吹散,被雨打去,仿佛从未存在。
留下……留下那座已被更名为“将军府”的宅邸,他住进去,成为那无尽回忆的囚徒,日夜面对物是人非的凌迟,成为自己过往的守墓人。
哪一个,都是深渊。
风声呜咽,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李玄看着一动不动的南宫月,看着他毫无血色的紧抿唇线,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翻涌得更甚。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劝慰,可喉头滚动几下,终究发不出任何声音。
御前的差事,传话的工具,他早已习惯了冷眼与执行。
可面对这样的南宫月……
就在这时,南宫月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看李玄,也没有再望向那紧闭的西暖阁门扉。
他只是将一直挺直的脊背,向前弯曲。
额头,再次触碰到冷硬石面。
“咚。”
第一声,沉闷而清晰。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重。
“咚!”
第三声,重重砸下!连李玄都感觉到脚下石阶传来细微震动。
三响叩毕,南宫月伏在那里,维持着以额触地的姿势,久久未动。
暮色中,那团身影蜷缩着,像一片被落弃在石地上的秋桂叶。
嘶哑声音低低响起,被风吹得破碎:
“臣南宫月……领命……遵旨……”
“叩谢……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沾满了粗粝的沙石,磨得人耳膜生疼。
语毕,他缓缓挺直腰脊,起身。
然而,冷风中长达数个时辰的跪姿,早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那支撑了半日的力道陡然消失,双腿早已僵冷如废,第一次撑起竟未能成形,膝盖一软,整个身躯向前踉跄扑倒。
李玄身形一晃,脚尖微动,手臂抬起了一寸——那是一个想要去搀扶的本能动作。
他能预见到南宫月此刻的虚弱,那摇摇欲坠的身形,仿佛下一瞬就会被这暮色寒风吹散。
但,也仅仅是一寸。
他硬生生止住了,抬起的手在寒风中蜷缩起来,最终垂落回身侧。
南宫月以手死死抵住汉白玉面,指骨摩-擦粗粝石尘,凭借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韧劲,第二次发力,摇摇晃晃地将自己从瘫软中拔出,将自己撑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但那“直”也是虚浮的,双腿明显无法受力,整个人如一杆被飓风折断主筋、仅凭枯皮连缀的旗杆,不住地晃动。
头顶爵弁全然失位将倾,束发玉簪铿然脱落,泼墨长发飞瀑般散落,与冠缨青緌缠绞难分,狂乱地蒙覆住半边脸颊与瘦削肩头。
南宫月对此毫无所觉。
他站稳了,随后,迈开脚步。
第一步,踉跄,再次摔倒,再次起身。
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拖着破碎的躯窍,跋涉在无边的泥淖里。
他就那样,拖着那身早已揉皱沾尘的庄华玄端,顶着歪斜将覆的爵弁,披散着散乱乌发,在渐次点亮的零星惶惶宫灯之下,一步一晃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渐行渐远。
李玄钉立原地,他目送那团暗影彻底融入昏沌宫墙甬道的幽冥之中。
直到那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点移动暗色。
他才慢缓地回身,眺望身后的西暖阁。
雕花门内,烛光晕黄暖帐,
门阶阁外,秋风穿骨冰刃。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然裹紧官袍,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沉默地退回那片隔绝了人间寒暖的煌煌灯火之下。
而宫墙之外,无遮无垠的永夜终于噬灭了那个不知归魂何处的踉跄身影。
………
西暖阁内。
赵寰朱毫笔锋未因阶下隐约传来的沉闷叩首声而有丝毫迟滞,他继续批阅着奏章,运笔如飞,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尘寰。
他太了解南宫月了。
了解他骨子里那份固执迂腐的“义”,了解他将情感藏得极深却也因此格外浓烈执拗的“情”。
那座永安侯府,对南宫月而言,岂是砖瓦泥石?
那是金曦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之间所有欢笑、信赖、未竟之言与椎心之痛的光阴遗迹。
哪怕住进去是日夜煎熬,是清醒着将自己钉在回忆的刑架上,南宫月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拆毁,化为乌有。
因为那意味着,关于金曦最后的、有形的痕迹,也将彻底湮灭。
南宫月宁愿自己血肉承受那无穷尽的记忆凌迟,也要保住那片废墟,那片坟场。
“臣南宫月领命遵旨,叩谢陛下……”
笔锋骤停在奏疏墨字间隙,赵寰唇角嘴角向下撇了一瞬。
这乖顺,这谢恩,并非源于对他这个陛下的敬畏感激,却是为了另一个深埋黄土的死人,为了那份早已燃烬成灰的“义”。
赵寰的不悦细微清晰,不过,这不悦转瞬即逝,迅速被更幽邃森寒的算计浸-透。
一石三鸟。
他缓缓搁笔,背脊嵌入紫檀座榻深处,指尖如抚琴弦,无声拂过扶臂寒凉的龙首玉雕。
阁内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凤目瞳眸内跳跃,映出其中流转不息的权谋机锋。
其一,显恩典,固人心。
将旧时勋贵、象征忠烈的侯府赐予新晋宠臣,何等恩隆?!何信无他?
足以令不明就里的外臣瞠目,皇帝对南宫月信重有加,恩宠无以复加。
足以使北疆南宫月麾下泣涕感佩,予朝野竖一金碑:从龙者,有功必赏,恩泽浩荡。
其二,绝旧谊,断牵蔓。
朝堂深处,盘踞朽藤,总有怀旧腐儒、暗藏忠鬼,心头梗刺金曦横死之谶,口诵先帝恩诏,对他赵寰的登基之路未必俯首。
如今,他将永安侯府赐给南宫月,一个与金曦关系匪浅、却又亲手为新朝铺下血路之人。
旧党悲悼者会如何想?
是恨南宫月噬主媚新,为虎作伥,无-耻之尤?是哀陛下践踏忠烈、斩断前朝余脉?
无论如何,南宫月与那些潜在的因金曦之名对其怀有最后一丝旧情者隔断天堑,被彻底离间,再无勾连。
南宫月将彻底孤立,除了攀附龙气,别无他路。
其三,也是最隐秘狠辣的一着——
铸棺椁,镇反骨。
赵寰眸光穿阁而出,刺入宫外浓稠夜色,似能洞穿虚空,落在那座即将悬新匾、入新主的府邸。
永安侯府,百年将门,浸-透了金氏世代忠骸熬成的精魂烙印。
那里的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忠义”二字。
如今,让南宫月住进去。
他要让那府邸里金曦之父祖英魂,日夜无声地睥睨其身,让盘桓百载、浸-透血火的忠烈执念成为悬于他头颅之上的沉厚重锁。
赵寰深知南宫月的领兵之能,亦知如今这乱世之中,这般利刃总有不得不用之时。
或许将来边关告急,或许朝中再生肘腋之患,他仍需借重这把剑,不得不允其坐大,成为权势煊赫的重臣。
功高震主,臣极生枭,古来有之。
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而这座改为“将军府”的永安侯旧邸,便是他预先备下的囚笼……
不,是铁棺。
他要让南宫月住在金曦的“家”里,卧于金曦睡过的枕席之上,行于金曦走过的回廊之中,
让往昔将南宫月从头到脚缠绕包裹。
让那份对金曦未竟的“义”,与对君王必须的“忠”,在南宫月心中日夜熬煎抵死绞缠。
当皇命与私义相抵,当权势欲攀反骨,这座府邸,便将化为世上最固的囚魂棺椁,将其任何悖逆离心的初生之芽,彻底碾灭其中。
那两根尖锐坚韧的钢钉:
一曰:“皇恩浩荡”;
一曰:“旧情难舍”。
早已被他穿透棺盖,牢牢钉死。
他要让金曦留下的遗火,燃烧于南宫月心头的那点残存炙热火光,在这座变成囚笼的府邸里,冰冷地灼烧着南宫月的灵魂,无时无刻地提醒他:
何为义,又何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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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