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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五十七章 字 字。 ...
秋分,吉日。
自高远碧空洒下的天光把甜沁香气照得恍若浮动的金子,缘是御花园中特意为今日礼典移栽而来的数株百年金桂开了。
被秋风挟着无孔不入的馥郁花息萦绕在宫墙殿宇的每道缝隙间,文华殿东侧的礼备室窗棂半开,桂香便丝丝缕缕地从这里透了进来。
几个身着淡粉宫装梳着双环髻的年轻侍女正端着鎏金铜盆捧着素巾玉梳等物从室内鱼贯退出,她们步履很轻,裙裾的窸窣声也悄悄的。
直到转过殿角朱红廊柱离礼备室远了,几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眼色,压低嗓音细碎地嘀咕起来。
“真是头一次见着这般俊的小官爷。”
一个圆脸侍女将铜盆往臂弯里拢了拢,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方才室内惊鸿一瞥的悸动,毫不掩饰地赞叹道,
“那眉眼鼻子比画上走下来的人物还好看三分。”
旁边一个稍年长些的侍女却蹙了蹙眉,低声接口:
“俊是顶顶俊的,就是……人也忒木了点。咱们伺-候他梳洗更衣,摆弄了这大半晌,他竟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让抬手便抬手,让转身便转身,跟咱们尚服局里那些穿着衣裳的檀木人偶似的,没有点儿活气儿。”
另一个也发了言:
“可不是么,今日说要行加冠礼,从此便是成人,要担待大事了。这般大的喜仪便是再沉稳的性子眼里也该有些光彩才是,可他那眼睛黑沉沉的,像是……”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没敢说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嘘!”
最年长的侍女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廊庑,
“快别嚼这些舌根了!仔细被人听见。里头那位可不是寻常官爷,你们没听说?今日这加冠礼是陛下要亲自主持,自新朝以来这可是头一遭的天大恩典!咱们能近前伺-候已是造化,还敢议论?”
几人闻言神色都是一凛,立刻闭紧了嘴,她们捧着物什垂首加快脚步,沿着回廊向浆洗房走去,刚转过一道绘着四季花卉的琉璃影壁,迎面便见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一位老者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生得十分平慈的眉眼有几分佛堂里供奉的菩萨似的温润笑意,他穿着身暗紫云纹礼袍,手中握着柄光润紫檀木拂尘,悄无声息的沉稳步履暗藏常年身处权力中枢蕴养出的不经自威气度。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
几个侍女慌忙停下,侧身退至廊边,深深躬身齐声道:
“冯公公安好。”
冯敬脚步略顿,眸光在几人手中铜盆玉梳上轻轻一扫,盆中尚温清水氤氲着残留的月桂气息。
他脸上平慈笑意未变,微微点了点头,喉间逸出声低缓的嗯,算是应了。
大珰眸光未在她们身上多停留,便又抬步径直朝着文华殿礼备室行去。
侍女们保持着躬身姿势,直到那一行人的衣角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敢直起身,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敬畏眼神,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
冯敬来到礼备室门前,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正守在门外,见他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冯敬略一抬手,其中一人便上前轻轻推开紧闭的雕花木门。
“吱呀。”
文华殿礼备室中的金桂甜香搅着凝滞的寂静,室内燃着助人宁神的柏子香,清苦烟气缠绕上丝丝缕缕的月桂花气。
南宫月跪坐在室中-央的蒲团上,他已换上了全套加冠礼的玄端礼服。
玄色上衣如最沉的夜,用细银线暗绣着狻猊纹,纁色下裳是大地将暮未暮时的浅绛,色彩庄重而温暖,广袖袖缘以同色锦缎细细滚边。
腰间束着革带,带扣用素银所制,雕作瑞兽衔环的样式,悬着垂有缕缕青色丝绦的温润青玉组佩。
他的头发被彻底梳理过,用清水和月桂花油浸润得乌黑光亮,墨瀑般顺滑地披散在肩背,几缕稍短的发丝垂在南宫月额前鬓边,唇线抿成条缺乏血色的淡弧。
他的脸庞线条早已褪尽少年的圆润,清晰利落得如出色匠人用冷玉雕琢而成,每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却也冰得无丝毫暖意。
刚刚退出的礼部官员,已将繁琐冠礼仪程一丝不苟地向他讲述完毕,安静听着的南宫月只在需要确认时轻微地点一下头,除此之外再无反应。
此刻他便保持着笔直又僵硬的跪姿等待着被规定的吉时。
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后南宫月眼珠缓慢转动了一下,礼备室门口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冯敬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放轻声音道:
“南宫将军。”
南宫月空洞无物的眸光落在他脸上,他依着礼数微微颔首,久未言语下嗓音有些微哑:
“冯公公安。”
这一声规矩疏离的问候让冯敬心里悄悄一涩。
他记得世子夺甲的那年秋狩大典上同样一骑绝尘以绝对优势摘下甲等头科的这个少年。
彼时的南宫月鲜衣怒马意气飞扬,即使面对天子与满朝勋贵的注视,亮眸也毫无怯色,全然一位锐气蓬勃的少年人,秋狩刹那的鲜活明亮连他这个深宫老奴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现在……昔日的少年恣意早已被雨打风吹去。
冯敬眸光缓缓掠过南宫月身上华美却冰冷的礼服,掠过他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乌发和一双无光的杏眸。
一把剑。
一把被精心打磨、装饰华美、锋利无匹却彻底失去了灵魂的剑。
剑鞘再美,终是空壳。
冯敬轻叹了一口气。
宫闱深深,帝王心术,有些事,非他能言,非他该问。
他迅速收敛了慨叹,恭谨平稳地上前半步,清晰温声宣道:
“吉时已至。请将军移步文华正殿,行冠礼。”
南宫月闻声眼睫颤动了一下,机括接收到了明确指令,他依着之前礼部官员反复教导的那样,身体开始行动。
双手平按于膝前,微微用力支撑起身体,右膝先起,左膝随之,玄端礼服的衣摆层层展开又缓缓垂落,未发出半点杂音。
起身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中心稳稳落在双足之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姿态无可挑剔的恭谨端正。
冯敬侧身做了个标准的“请”势。
南宫月迈开脚步,眸光平视前方虚空,沉默精准地跟着冯敬的引领,走向通往文华殿正殿的沉重殿门。
………
文华殿正殿钟磬肃然,秋日阳光穿透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朦胧庄重的金辉铺洒在金砖地面上,殿内的所有蟠龙金柱与藻井彩绘、侍立两旁的文武官员与执礼内侍都仿佛被这光辉镀上神圣静穆。
御座之上赵寰已端坐多时,天子未穿隆重的朝会衮服,着一身玄底赤缘的常服龙袍,今日气色倒显得难得平和。
他凤眸平静地投向殿门,手指在御座扶手的龙首雕刻上轻轻点着,耐心等待着今日仪式的另一位主角。
殿中依古礼设好了冠礼所需的一应器具席位,赞者位、宾者位和有司位皆由精心挑选的礼部官员或亲近宗室担任,人人姿态恭谨地屏息凝神。
终于,殿门处光影微动。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躬身引路,一道玄端纁裳的身影迈着平稳刻板的步伐踏入殿内,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来人身上。
南宫月垂着眼睑,眸光落在身前三步之地,对周遭无数目光恍若未觉。
披散黑发在殿内金辉下流淌着顺滑光泽,庄重礼服显出剥离烟火气的冰冷俊美,他依照教导在殿中-央指定的位置停下,面向御座缓缓跪伏下去行大礼。
“臣南宫月叩见陛下。”
赵寰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爱卿平身。”
“谢陛下。”
南宫月依礼起身,依旧垂眸而立等待仪式开始。
赞者出列朗声宣告冠礼始仪,有司们各司其职,捧着盛放冠冕的漆盘肃立一旁。
赵寰眸光始终落在南宫月身上,看着他精密器械般一丝不苟地执行每个步骤。
初加缁布冠。
赞者唱喏:
“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一名有司手捧黑漆托盘上前,盘中是一顶黑缯制成的普通冠饰。
赵寰自御座上微微倾身,亲手取过这顶缁布冠,他为示恩典,下了一层丹墀来到南宫月面前,近距离下能闻到南宫月发间残留的清冽月桂香气。
天子双手持冠,舒缓郑重地将缁布冠稳稳地戴在南宫月方才由礼冠束起的发髻之上,帝王威严教诲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缁布之冠,不忘初也。望卿永记根本,忠勤王事。”
南宫月依礼下拜:
“臣谨记圣训。”
再加皮弁冠。
赞者再唱: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第二项漆盘呈上,盘中是一顶白鹿皮制成的皮弁,边缘装饰着小玉,象征武事与勇力。
赵寰再次亲手取过,他抬手为南宫月取下刚刚戴上的缁布冠,将更显英武的皮弁冠予南宫月戴上。
天子看着南宫月被皮弁冠沿阴影半遮的低垂眼睑,缓缓道,
“皮弁,武事之象也。卿勇冠三军,朕期许甚深。望此冠加身,威仪益彰,永固疆圉。”
南宫月平稳回答:
“臣必竭驽钝以报天恩。”
三加爵弁冠。
赞者声音愈发高昂: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
第三项也是最后一项,最为重要的漆盘被恭敬捧上。
盘中是一顶玄表朱里前高后低且配有青緌的爵弁,此已非常人可用的冠饰,其形制仅次于天子冕旒的梁冠,象征着文德与爵位,是帝王给予功勋卓著之臣的最高礼遇之一。
赵寰神色肃穆地再次亲手取下南宫月头上的皮弁,将形制华贵的爵弁稳稳戴于南宫月头顶,从上俯视下冠沿阴影彻底笼罩了南宫月的眉眼,仅露出他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天子后退半步,如镜眸光审视着眼前已然三加完毕的臣子。
“爵弁,文德之章,爵禄之始。今加卿此冠,望卿文武兼资,忠贞不二,永为股肱,共保社稷。”
深深下拜的南宫月额头触及冰凉金砖,声音透过爵弁传来:
“臣南宫月叩谢天恩。陛下隆恩,臣虽万死,难报万一。必当恪尽职守,效忠陛下,护卫江山,永矢弗谖。”
三加既成,赞者高诵最后的祝福之辞。
整套古礼流程庄重繁琐,南宫月从头至尾未有一步行差踏错,未有半句应答迟滞,他就像个被完美输入了规序的偶人,精准地完成这场为他量身打造昭示着归属的仪式。
礼毕。
南宫月保持着跪姿微微抬头,爵弁青緌垂在颊侧,玄色冠体衬得他脸色愈发白皙透明,姿态恭顺地无可挑剔。
赵寰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似有若无的月桂淡香萦绕在鼻端,眼前的人华服冠冕姿态完美,沉默又顺从,最趁手的宝剑终于被配上了最华丽的剑鞘,收入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剑匣。
大体上,他是满意的。
纵然其眸中依旧空无一物,但空便意味着再无杂念,再无不可控的意志,远比一个心思活络满怀热忱的南宫月更让他安心。
天子缓缓转身步回御座,衣袖拂过龙椅扶手。
文华殿内庄重冠礼流程已近尾声,礼官正了正衣冠趋前一步,面向御座与殿中众人,洪亮声音宣告下一个环节:
“冠礼既成,古制有云,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今陛下亲自主持,恩泽浩荡,特赐字——”
字……
南宫月混沌漆黑的意识被这个字撬动了一下,眼前景象中金碧辉煌的殿宇、肃立的官员、御座上模糊的身影……倏然褪色扭曲拉长,浸入水中的墨迹般迅速洇开消散,而铺天盖地的灼人的金纷纷扬起。
金色是秋日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辽阔原野上饱满又热烈的颜色,吹过的风让无边无际的金色草浪翻滚起伏,沙沙声海浪般绵延不绝。
在耀眼金色中-央,有一黑一白的两匹马并辔疾驰。
黑马神骏四蹄如雪,扬鬃长嘶着,马背上的少年一身利落白青骑装。
他束着高马尾,银白发梢在风中飞扬,脸上满是灿烂的笑,一双桃花眼映着日光,仿佛盛着整个秋天的热量。
白马稍落后半个马身,马上人影同样年少,穿着一身简洁的靛蓝劲装,紧紧握着缰绳。
黑发少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着,眼中映着前方白发少年飞扬背影和漫天金光,心被感染得纯粹欢欣。
“月!”
金曦忽然稍稍勒缓了夜半,侧过半边身子迎着风朗声大笑,
“我想好了!我的字——就叫‘大明’!”
大明!
白马乌啼上南宫月心头一跳,他抬眼望去,逆着光的金曦的轮廓被金色光晕勾勒得有些模糊,仿佛自身就在发光发热。
真的很合适他。
他心想。
“嘿嘿!”
金曦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笑得更加得意,他干脆让夜半小跑着与乌啼并行,桃眸子亮晶晶地瞅着自己:
“月!叫我一声大明嘛,好不好?此刻!此间!此地!叫一声让我听听嘛!”
更大了的风吹动他束起的高马尾,银白发丝拂过他兴奋泛红的桃花眼角,也吹动自己额前细碎的黑发。
金色草浪在他们身侧汹涌起伏,天地广阔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骑。
自己被他期待的眼神看得心头悸动,却故意板起脸双腿一夹马腹,让乌啼加速嗖一下蹿了出去:
“急什么!等你冠礼当日如仪,我定当郑而重之如此——唤你!”
“啊——?!!”
猝不及防金曦看着突然跑远的靛蓝少年愣了一下,催动夜半急急追上去,撒娇道,
“月!太赖皮了!!”
“那时还远着呢!不行!你别跑!你的字想好没?要不先告诉我呗?”
乌啼上的自己回头瞥了一眼追上来的人,看到金曦脸上生动的表情,忍不住莞尔:
“没——想——好!就算想定现在也绝不告诉你!想听?乖乖——等我加冠日!”
“啊!月——!太狡猾了!月将军,你最最最好了!就念一声嘛——!”
金曦驾着夜半与自己并驾齐驱,歪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自己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意更深,忽然心念一动,转头迎着风,对着金曦戏谑清晰地叫了一声: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乖乖等着嘛~大明!”
“哎?!哎——!!!”
金曦整张脸从脸颊到耳朵尖迅速漫上一层绯-红,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粉色,一时间竟忘了策马,夜半都因主人愣神而放缓了步子。
“驾!乌啼走咯!”
而自己早已大笑着再次双腿一夹,白马乌啼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金曦那句“月!不带这么使诈的——!”远远甩在了身后。
在金色原野的风中回荡的清脆笑音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至高至明……
“呃。”
御阶之下一直垂眸静立宛如玉雕的南宫月身体晃了一下,轻微地闷哼出声。
礼官宣唱一戛,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微微蹙眉的赵寰看向下方的南宫月。
是哪里不适?还是……
南宫月缓缓地抬起了头,爵弁上的小珠子轻轻晃动轻响,空洞杏眸底部有什么东西微弱艰难地闪烁,宛若灰烬深处未彻底熄灭的一点火星。
青年张了张嘴,艰难干涩地道:
“……回陛下,臣字已想好。”
突兀的石头卡进了原本按部就班的流畅礼典,殿内霎时一静,赵寰脸上平和的雍容不禁凝滞。
他精心安排的环节,他早已给南宫月想好的字“端瑞”……端王府的祥瑞,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陈打断。
微妙不悦悄然扎进赵寰心间,但他是帝王,是今日“贤明恩主”的扮演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也不会显露出被臣子……尤其是一个刚刚被自己施予隆恩的臣子所打断的不快。
天子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扯出个堪称温和鼓励意味的笑,微微向前倾身,放缓声音耐心道:
“哦?爱卿已有思量?但说无妨。”
南宫月并未感受到帝王凤眸中的审视压力,他在赵寰话音落下后再次缓缓垂下眼睑,眸光落在身前金砖上,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告别。
“桂魄。”
话音落下,他撩起玄端礼服的衣摆,标准缓慢地向着御座天子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使爵弁青緌垂落,掩住了他全部神情。
“臣字,桂魄。”
南宫桂魄。
桂魄,月中之神,月之精魂,清冷孤高,遥不可及,盈亏有时。
这是一个雅致却也疏离的字,与帝王准备的归属祥瑞意味的“端瑞”截然不同。
赵寰脸上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盯着丹陛下深深跪伏的身影,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攥紧了龙椅扶手,胸腔里涌上被冒犯的怒意。
良久,笔直上升的香炉青烟在凝滞中渐渐散开,最终赵寰缓缓松开了攥紧龙椅扶手的手。
天子靠回椅背,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眸光从南宫月身上移开扫过殿中屏息凝神的众臣,最终冷冷吐-出:
“准,赐字桂魄。”
下方传来南宫月空洞的声音:
“臣叩谢陛下。”
天子没有再看阶下依旧跪伏的南宫月,平直地扫过殿中屏息垂首却难掩眼中惊涛骇浪的文武百官。
既然字的选择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偏差,那么接下来的“赏”便更需隆重煊赫,将这场仪式彻底烙上属于他赵寰的印记。
恩威并施,恩,有时比威更具缚束。
天子微微抬手,侍立一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立刻躬身向前,展开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
冯敬展开诏书时,指尖亦不禁微顿。
“南宫月听旨——”
诏书内容随着冯敬一字一句的宣读在殿中激起一圈圈越来越难以压抑的骇浪。
“赐,白虎刃。”
此刀名一出,便让不少老臣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内侍恭敬用礼盘端出一只紫檀木长匣,匣盖开启时一道凛冽寒光煞气便透匣而出。
匣中静静横卧着一柄宝刀。
刀鞘以玄铁混合秘银锻造,鞘身浮雕着一头栩栩如生作势欲扑的狰狞白虎,幽光流转的虎目以罕见的猫睛石镶嵌。
刀柄是以上一代北疆贡品中最为珍稀的雪山白虎獠牙打磨而成,沿着刀鞘至刀镡,错落镶嵌着七七四十九颗殷红如血的漠北血玉。
浓艳欲滴血色在殿内烛火天光映照下仿佛内里有火焰燃烧,凝固了无数个战场的夕阳与鲜血。
白虎刃!
殿中识货的勋贵武将都要倒吸一口冷气。
这柄刀乃是先帝在位国力最为鼎盛之时,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耗费三年,以北疆圣山所出玄铁、雪山白虎王之牙和漠北最顶尖的血玉为主材敕令锻造的宝刀。
因其煞气过重且形制亦超越臣子规制,先帝并未将其赐予任何将领,而将其留藏内库,后来年少的二皇子赵寰因一件事办得漂亮,先帝一时欣喜便将此刀赏给了他。
多年来此刀一直是赵寰心尖上的至宝,等闲绝不示人,更遑论赏赐,而现在竟赐给了南宫月?!
冯敬未有停顿,继续宣道:
“授,正三品兵部右侍郎,赐相应朝服、印信、仪仗。”
“哗……”
文官队列中许多人脸色变了。
兵部右侍郎乃正三品实权要职,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令,地位举足轻重,历来此等要职非进士出身且累资历者不能居之。
南宫月有何?
纵然军功卓著,可他是奴籍出身,未曾科举,刚刚加冠,过于年轻,这已完全打破朝廷选官用人的常规规则!
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另赐,黄金百两,东海明珠一斛,南海珊瑚树两对,和田玉如意四柄,蜀锦二十四匹,御窑贡瓷……”
一连串眼花缭乱的珍宝名目从冯敬口中流畅报出,每报一样,便有内侍抬着、捧着相应的礼箱、礼盘鱼贯入殿,陈列在南宫月面前,一片金光灿灿宝光莹莹,几要晃花了人眼。
何况是寻常臣子的受赏规格,即便是亲王大婚、宗室立下不世之功,也少有这般豪奢的赏赐。
尽管无人敢高声议论,但一道道交错目光和无法控制的细微抽气声,无不泄露出众人惊骇下心中的滔天巨浪。
这、这未免也太超过规制了……
白虎刃,那是能随便赏人的吗?未经科举、无进士出身、年资浅薄的正三品兵部右侍郎?!
还有这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天子毫无掩饰的溺爱偏爱。
帝王在用他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一个人打破所有的规则惯例,堆砌起座黄金与权势的巍峨高山。
素来讲究规矩看重出身的清流文臣们都面皮涨红,胡须微颤着几要按捺不住出列谏言的冲动。
但当他们触及御座上深不见底的凤眸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谏言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弹劾皇帝对自己立下赫赫救驾与从龙之功的宠臣赏赐过厚?弹劾皇帝破格用人?那与直接质疑新帝权威有何区别?
天子便是这一切的规则律令。
皇帝今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赵寰赏识的人便可一步登天享尽殊荣。
恩宠的边界由他划定,权力的尺度由他掌握。
御阶之下南宫月依旧保持着跪姿,玄端礼服规整地披在身上,爵弁的青緌垂在颊侧,刚刚束起的发髻被冠冕牢牢固定,露出段苍白脆弱的脖颈,他低垂着头,眸光落在面前第三-级金阶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
在每个赏赐名目宣读完毕的短暂空隙里,南宫月依着礼部事先教导的节奏毫无灵魂地磕头,额头标准规训地触地,同时吐-出千篇一律干涩如枯木的:
“臣谢陛下隆恩。”
足以让任何人神魂颠倒的泼天富贵与显赫权柄落在南宫月心里连一丝像样波动都未曾激起。
他空茫眸子透过这些炫目宝光看到的只有虚无,只有自宣城大火和永安大雨后便笼罩不散的黑暗。
终于,漫长的赏赐名录念到了尽头。
文华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天子在最后宣告仪式的终结。
御座之上赵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冕旒玉珠随之轻晃。
他看着阶下那个祭品般跪伏的南宫月,掌控者的餍足与探究欲悄然攀上他的嘴角,他刻意温和开口:
“南宫月,你已加冠成人,依照礼制,当出端王府自立门户,朕知你尚无府第。”
南宫月依着惯性,在赵寰话音稍顿处又准备叩首谢恩,赵寰没有给他完成这个叩首的机会,继续用不容置疑的平直语调说道:
“朕念你与永安侯金曦昔日情谊深厚,决心全你念想,便将永安侯旧府赐予你居住,改永安侯府为将军府。”
“朕相信你能继承永安侯遗愿,好好守着永安侯府,既是对永安侯一脉的纪念,也是朕对你的勉励。”
支撑着南宫月摇摇欲坠意识的最后一根梁柱被帝王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轻易地彻底抽走碾碎。
南宫月一直低垂的头猛抬了起来,头顶沉重爵弁冠冕上的青緌与玉珠激烈地晃动碰撞,束紧的发髻都因这力道有了松脱迹象。
他沉如死水的空洞眼睛仿佛是被打碎了的冰面,裂开无数纹路。
青年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赵寰,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说:不。
他想嘶喊:那是金曦的家!那是永安侯世世代代的府邸!那是承载了永安侯世世代代卫戍大钧荣光的地方!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想跪行上前,请愿、恳求、哪怕以最卑微的姿态求陛下收回这道“恩典”!
居高临下的赵寰将南宫月脸上每一寸崩溃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了完美傀儡外壳下暴露出的真实血淋创口。
他满意了。
看,他的月儿,终究不是全然无觉。
天子没有给南宫月任何做出反应的机会。
赵寰倏然拂袖,宽大龙袍袖摆利落划出终结,同时他已然起身,目光不再看阶下只剩一具华美空壳的青年,面向殿中依旧处于震惊失语状态的群臣,轻松朗声宣告仪式圆满:
“礼成。”
最终棺盖落下。
“礼成!百官跪送!”
司礼太监紧随喝道。
殿中众人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
“恭送陛下——!”
赵寰转身沿着御座后的盘龙屏风步履从容地消失在通往内殿的侧门之后,天子衣角一闪,再无踪影。
南宫月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歪斜爵弁青緌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他一半的脸。
露出的那只眼睛睁得极大,里面迅速冷去暗去,最终凝固成连空本身都已死去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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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卷《南蛮瘴》已更完,存稿用尽了,备稿最后间章和终卷ing,2026.12.22归来继续更新捏~ *因为段评策马奔腾被关小黑屋了,会在11.23号被放出来,之前没法正常回复大家评论(悲) *归来后,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