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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五十九章 府 府。 ...

  •   ……

      将亮未亮的蟹壳青天色蒙蒙沉沉地压着,细密雨丝无声飘落,深秋绵密沁骨的凉意,如牛毛,如细针,沾衣欲湿,悄无声息地浸-透衣衫皮骨。

      永安侯府门前,“永安侯府”鎏金匾额的门楣已然摘去,只留下一块长方印痕突兀钉在中-央,宛若新刖之疤。

      朱漆高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绿湿得发亮。

      南宫月就站在这门前。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受冠礼的那身玄端纁裳,华服早被雨水泡得沉重绵软,紧紧裹覆着躯体,斑驳褪色如蒙尘染血。

      发冠彻底歪塌,半悬髻后,泼墨青丝挣脱殆尽,湿淋淋纠结于苍白如冻蜡的脸颊颈侧,水珠沿着发梢不断滴答坠落。

      他站得笔直,却毫无生气,目光空茫投向前方,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雨水落于他眼睫,凝成细小水珠,他不眨不避,任由其滚落,混入脸上雨水,分不清痕迹。

      门内,早已得了消息。

      残剩老仆、故旧部曲,他们聚在门后,未燃门灯,檐下暗影憧憧。

      无数双眼睛,透过雕花门隙,挤过侧门窄缝,死死盯住雨中那道孤瘦僵立的人影,目光复杂难言。

      往昔,在雨水中疯长。

      有人瞥向后院已死的枯桃,恍惚见树影下银甲少年笑抛长剑;

      有人望向东墙练箭场,犹仍有箭矢破空呼啸,一银一蓝两道身影切磋赌注,银发少年笑着揽过黑发少年肩头;

      有人耳中响起那夜风雪,世子抱着冻僵昏厥的少年归来,径直护入中室;

      更有人……死死捏紧门框,眼眶发烫,仿佛仍看见自家侯爷出征前最后一-夜,笑着将黯尘擦净佩好。

      言犹在耳,斯人魂断。

      管家董叔站在人群最前,那只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独眼,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雨中的南宫月。

      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皱纹都绷紧了,握着门闩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比任何人都更痛心,这座府邸的一草一木,都倾注了他毕生的心血与忠诚。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他看着南宫月那身狼狈的华美礼服,看着他歪斜的发冠下那双空洞眼睛,看着他被秋雨浸-透的微颤身影。

      这孩子……何尝不是另一个受害者?

      甚至是更痛的那一个。

      就在董叔心中天人交战之际,门外的南宫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与董叔那只独眼对上。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在董叔和所有门内人惊愕的注视下——

      南宫月膝盖一弯,竟是朝着大门方向,直挺地跪了下去!

      “砰!”

      双膝重重砸在门前湿滑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浑浊,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下裳。

      董叔独眼猛地睁大,瞳孔骤缩,门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南宫月感觉不到膝盖撞击的疼痛和刺骨湿冷。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积着雨水的冷石面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后颈和背脊。

      嘶哑如钝刀刮骨的残破声音,穿透雨幕,传入门内:

      “劳……劳烦董叔……”

      南宫月伏地未起,雨水淹没他半面,那声音挣扎着挤出:

      “安排府内……众人……予以安置……款项营生……全由……末将俸禄……与御前所得……”

      他剧烈呛咳,语未毕已被咳音割裂,浑身无法控制地剧颤,仿佛雨欲摧垮这具残破躯骸。

      门内一片死寂。

      “一切……原是我之过……”

      他猛地抬头,惨白面孔上水痕纵横,分不清是雨是泪,那双空洞眸子望向影壁门缝后的无边幽暗,嘶声道:

      “但求……董叔……妥善……安好府内众人……”

      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髻和脖颈流下,在地面积起的小小水洼里晕开涟漪。

      门内更深的静,更深。

      有人已悄然攥紧包袱细软,于影壁后隐去身形,脚步声混入滴漏。

      董叔没有回头去看那些离去的人。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门外雨地里,那个跪伏着、仿佛承担了全天下罪责的年轻身影上。

      雨水打湿了他花白鬓角,也模糊了他那只独眼。

      他知道,这孩子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只是被卷入了滔天的权力漩涡,被摆布,被利用,被戴上华美的冠又推入绝望的渊。

      那刚刚加冠、本应意气风发的肩膀上,被强行赘上了太多太过沉重残酷的东西。

      “呜……月将军……”

      一声哭叫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董叔腿边挤了出去——是小桃。

      小桃像一捧烧得滚烫的炭火,从门缝中径直扑入雨幕,用尽小小的力气,紧紧抱住了他湿透冰冷的胳膊,想用自己全部的热去暖他,小脸上雨水泪水纵横奔涌:

      “小桃儿不要月将军跪!将军起来……地上冷……”

      董叔那只独眼里,积蓄了许久的浑浊泪水,终是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雨水,冲刷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吱呀——”

      门轴转动,紧闭重门吱嘎着如撕裂一道巨大的旧痂,董叔迈步踏下,石阶寒水湿透布鞋。

      他来到南宫月身边,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伸向雨中,一只手握住南宫月冰凉刺骨的肩,另一手包裹住小桃用力抱紧月将军的小拳头,他弯下老朽如枯松般的身躯,要将地上那冰硬玉山拉起。

      “孩子……”

      董叔声音沙哑似磨旧铁器,浸-透了穿透世事的苍凉,

      “不怪你……老朽……心里透亮。”

      他双臂发力,将那被抽离魂魄体温的身体从泥泞中捞起,南宫月身躯虚软如絮,大半重量倚在老仆幼童身上。

      他空洞目光茫然移向门内幽深庭院,那里草木依旧,故物犹存……

      只是……

      再无那人策马踏花含笑归家。

      董叔看着他那双荒芜眸子,那只独眼深深地望进他眼底,郑重缓慢地说道:

      “……会把大家,一切都安排好的。”

      “孩子你……放宽心。”

      ………

      昔日煊赫的永安侯府,如今门前车马稀落,被摘下牌匾的朱漆大门洞开着。

      门上那块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匾额遗痕,颜色愈见浅淡,像一片正被强行抹去的旧梦。

      府内,董叔拄着蟠虬木杖,独眼熬得通红,身影在陡然空阔如野的库房与账房之间蹒跚游移。

      永安侯一门,世代戎马,家训崇尚简朴,除了这处御赐的显赫宅邸和历代积累的一些兵器甲胄、边疆奇物,真正的浮财并不多。

      要为府中原有的四百余口人——包括家将亲兵、仆役、嬷嬷、乃至依附侯府生存的各种匠户、佃户,皆寻一个妥帖出路,发放足以安身立命、甚或经营小本生路的银钱,所需数目绝非小数。

      南宫月将赵寰赏赐的百两黄金、东海明珠、南海珊瑚、和田玉如意、蜀锦贡瓷……那些所有曾堆积在文华殿前令人目眩的珍宝,尽数交给了董叔。

      那只装着白虎刃的紫檀长匣,被他单独留了下来,置于一旁,未曾开启。

      饶是如此,清点折算后,仍显不足。

      董叔手指拂过账册上刺目的缺口,独目又望了望尘影斑驳的库藏:

      那些烙印故主气息的老花梨架,那些曾悬于老侯爷书斋的边塞孤图,那具曾安放初啼婴儿金曦的紫檀镶骨小拔步床……

      他颤-抖着手,抚过一件件熟悉的老物件,独眼里老泪浑浊。

      最终,他一咬牙,哑声对身旁沉默不语的南宫月道:

      “将军……有些旧物,恐怕……不得不典当了。”

      南宫月站在库门幽暗处,那身加冠礼服早已污皱不堪,紧贴枯骨。

      他闻言,眼帘未抬,极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除却那些渗入侯府骨髓的遗物,例如金曦幼时的木剑、金老侯爷与长平长公主的马鞍......其余尽被隐入永安城几家信誉尚可的当铺暗窗,换回的银锭与琐碎铜钱,被分装进一个个素色布袋。

      消息在府内不胫而走。

      新主人慷慨,给出的安置银钱足够丰厚,可谓仁至义尽。

      然,人心非木石,亦非全然能用金银衡量。

      他们中许多人是世代的侯府家奴,祖辈父辈便效忠金氏;有些是跟随老侯爷或金曦征战受伤退下的老兵;还有些,是感念侯府往日恩义,他们效忠的是“永安侯”,是那个姓氏代表的精神与荣耀,而非这位突如其来、身份微妙、与侯爷之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南宫将军”。

      既有足以度日的银钱在手,又对新主难以心服,更不忍目睹旧日家园彻底易主变色,不过短短三日,这座偌大府邸便上演一出无声的决绝离散。

      有人默默收拾了简单行囊,对着正厅或金曦旧居方向轰然叩首,砸地之声惊起栖檐昏鸦,红着眼圈,头也不回地离去;

      有人结伴而行,袖中暗藏半抔旧庭土,彼此唏嘘,约定将来互相照应,隐入长街灰雾;

      也有人行前对着董叔长揖到地,枯唇嚅动,感谢老管家多年的照拂,目光掠过角落处的南宫月……如视一截披挂锦帛的冷石桩。

      树倒猢狲散,梁倾旧燕飞。

      纵是换新椽,巢散终注定。

      第三日黄昏,最后几道踯躅人影融出府门。

      沉重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风,骤然失阻,凶悍穿行于陡然空陷的庭院回廊,昔日孩童的嬉闹、仆役的走动、厨房的烟火气、演武室的呼喝声……

      所有属于“家”的魂魄,皆被秋风,劫掠一空。

      南宫月孑立前庭空地,秋风狂啸礼服,撕扯他散乱泼墨长发,灌满他阔大袍袖,猎猎作声如招魂幡。

      他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庭院,死水枯山,空廊寂榭,最后,落在了唯一还留在府门口的两个身影上。

      董叔和小桃。

      老管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袍裹身,背脊佝偻更添三分朽意,独眼望着空荡府门方向,神情沧桑却平静。

      小桃紧紧挨着董叔,小手拽着他的衣角,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猫儿眼却睁得圆圆的,担忧地看向南宫月。

      南宫月空洞瞳底掠过茫然的疑惑,他僵硬地行至两人身前,声音干涸:

      “董叔……小桃……?”

      他顿了顿,艰难地撬动着锈死的思维,低哑轻问:

      “为何……还在这里?”

      在他那被掏空的认知里,在他此刻一片荒芜的预期中,这座被强塞给他、也吸干了他最后一点所有的府邸,理应只余他一人,独自面对这无边空旷。

      董叔迎上那双荒芜眼眸,苍老脊背挺直一寸,缓缓道:

      “小桃儿和老朽……商量过了。”

      尘埃落定,他苍老的声音坦然道,

      “说定了,与……将军一起,守着,护着这院子。”

      他一只枯掌抚过小桃发顶,另一只紧握拐杖:

      “老朽虽然老了,眼也瞎了一只,腿脚也不利索了,但为将军照看个院子,扫扫落叶,关关门户……还是挪得动的。”

      小桃这时松开了董叔的衣角,向前挪了一小步,仰起小脸,看着南宫月,声音还裹着哭过的鼻音,却努力说得清晰:

      “将军……我哥大松说过,让我……跟着你。”

      大松曾经是南宫月最好的兄弟。

      “他说你是顶顶好的人……你不要赶小桃走,好不好?”

      她眼圈又红了,但坚强压灭了泪水,

      “不然……这院子那么大,那么深,你一个人……太孤独了……”

      秋风呜咽,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掠过。

      南宫月怔怔地听着,古井死潭般的双眸对着小桃眨动了一下,似有一缕灼烫的微光,试图在穿透冻僵的感官。

      良久,他极轻极轻地说:

      “好。”

      声音飘忽如叹息,刚一出口,便化进了萧瑟秋风,碎散无痕。

      他缓缓昂首,望向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灰蒙四角天空。

      云层低垂,不见日光。

      他就那样望了片刻,似要辨认这方天空是否与金曦策马回头笑邀他去猎鹰的那日晴天……是否为同一片苍穹。

      最终,他重新垂下头,长睫在苍白面孔投下疲惫鸦影。

      他转向董叔和小桃,嗓音浸-透虚浮麻木:

      “董叔,小桃……我有些累了。”

      他顿了顿,视线茫然扫过空旷的庭院深处,那条铺着卵石的窄径……蜿蜒着……通往那唤作“明园”的小院。

      “明园”,早在第一日,便被他用一把沉重的铜锁,从外面牢牢锁住,钥匙不知被他扔到了哪个角落。

      脚步,本能地陡然折向,如避洪水。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侧面一排府内供客人暂居的偏僻客院厢房。

      随意推开一扇未上锁的房门,里面陈设简单,积着薄灰。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更衣。

      那具礼服包裹的躯壳木然前行,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向床上倒了下去。

      触褥瞬间,最后一丝支撑他立于人间的气力,土崩瓦解。

      连续三日未曾合眼,南宫月心神在撕扯中煎熬至崩弦,此刻终于断崖雪崩,轰然坍陷。

      在倒下的瞬间,浓重如墨的黑便吞噬了他残存意识。

      他来不及感受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煎熬,便坠入了无边无际、无知无觉的昏睡之中。

      门外,董叔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小桃不要出声。

      他蹒跚着上前,给将军盖了层薄被,将那扇未关严的房门轻轻掩上。

      秋风携尘而走,呜咽作响。

      偌大府邸,如今只剩下这一柄朽杖,一粒小苗,守着那个昏睡在陌生房间里连魂灵都疲于弥合的年轻主人。

      礼部送来的新造“将军府”牌匾,还静静地躺在门房角落。

      未曾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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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