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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五十二章 空 空。 ...

  •   王府院里的血污已被连夜大雨冲刷掩去大半,从厚重云层后透出的惨淡青白天光照进书房半开的窗。

      南宫月站在赵寰身侧三步之处一个进可御敌退可挡兵的位置,站得笔直的少年肩背绷成条硬线,连衣袍褶皱都凝固着,从昨夜至今他未进滴水未发一言,眼睛平视着前方虚空,落尽了灰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光亮。

      赵寰斜倚在铺了锦垫的紫檀圈椅中,手中握着卷刚送来的密报,凤眸却不时掠过身侧沉默的“护卫”。

      他很满意。

      南宫月不再有疑问,也不再有坚持,连明显的情绪都不再有,他像一柄终于彻底归鞘的剑,握在谁手中剑锋便指向何处。

      赵寰忽温和轻柔地开口:

      “月儿,你身上的衣服该换了。”

      南宫月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眸光落在自己前襟上,身上玄衣大片暗沉的血污,下摆处还有烈火燎过的焦黑卷边。

      少年看了片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后轻微点了下头。

      赵寰朝侍立在门边的一个南宫月不在王府时新来的面生小厮抬了抬下巴,小厮连忙战战兢兢地躬身退下,不多时双手捧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酸枝木方几上。

      这是一套料子细密挺括的靛蓝武服,袖口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云纹滚边,款式有些旧了,但浆洗得干净,能看出被精心存放时折叠出的棱角,正是南宫月当年雪夜离府没来得及收拾走就一直留在端王府中的旧衣。

      赵寰眸光落在这套旧衣上,刻意营造回忆道:

      “你看你这一身……换上吧,还是旧衣合身些。”

      南宫月默然走到方几前,低头看着这套靛蓝武服,他伸出手有些迟滞地拂过衣服的布料,随后他把流光靠在桌边,端起衣物转身走向书房内-侧一处光线昏暗的角落。

      就这样在角落站定,背对着赵寰开始解身上脏污不堪的衣带。

      赵寰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南宫月褪下血迹斑斑的外袍,露出里面同样污浊的中衣,中衣褪-去后便是线条利落的赤-裸后背。

      窗外渗入的天光柔和地轻抚着这具覆着层匀称肌肉的身躯,腰身劲窄,肩胛如翼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

      最新的是昨夜激战留下的几道血口,已简单包扎过了,更多的是早已愈合的淡白旧伤,但覆盖整个背脊中-央区域的是一道叠着一道的鞭痕,这些皮肉曾彻底绽开又缓慢愈合,最终形成这些扭曲交织的褐疤……这是他亲手下令在那个雪夜留下的印记。

      赵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复杂,在审视一件作品的瑕疵时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不愿忆起的角落。

      全然不觉的南宫月机械换上干净中衣,系好衣带后再套上靛蓝武服外袍,换好衣服后南宫月转过身,走回原先站立的位置,靛蓝缓和了昨夜的浴血戾气,让少年整洁得脆弱。

      他重新握起靠在桌边的流光,剑柄入手后少年再次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又恢复了随时可战的戒备状态。

      赵寰静静地看着南宫月,看着他执行完换衣指令后立刻回归护卫的本位,他眼中沉寂的墨色再无少年时璀璨的光,也无雪夜对峙时灼人的火,像一只……被彻底驯服只认一个主人的犬。

      虽然过程惨烈了些,代价高昂了些,但结果是令赵寰满意的,这样的南宫月再无不可控的意志和恼人的道理,只会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剑。

      赵寰端起手中已凉的茶饮了一口,轻吐-出的话音消散在唇边无人听见。

      “好用。”

      ……

      积成浅浅一洼的廊下雨水倒映着灰白天光与飞檐翘角,李玄抱臂倚着朱漆廊柱,手指敲打着手肘。

      他什么都没看的眸光落在远处,直到身穿靛蓝武服的少年出现在游廊尽头。

      低着头的南宫月一步步走得很稳,每步的距离都像是丈量过,精准得让李玄不适,少年腰间左侧悬着流光,右侧现在则多了柄通体黝黑的黯尘,两柄绝世名兵此刻在他身上却像两件了无生气的装饰,随着他僵硬步伐轻微晃动。

      李玄看着眸子空洞的南宫月走近,眉头不禁越拧越紧,眸光下移落在南宫月握着剑柄的手上,指节分明的手虎口有厚茧,可握剑的姿态倒像是握着根无用的木棍。

      “真是……”

      李玄从牙缝里挤出半句咒骂,腰悬双武万人难敌,可那又有什么用?没人叫他张嘴,他能活活饿死自己;没人命令他换班,他就能在那该死的书房门口站到地老天荒。

      一具被抽干了魂的空壳,再好用的兵器也不过是块死铁。

      低着头的南宫月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李玄快如电光地出手,五指铁箍般攥住南宫月靛蓝衣襟的前领,发力一拽一拧。

      南宫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竟毫无抵抗之力地任由他粗暴地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压-在游廊旁冰凉的木质西施靠上,后背撞上坚硬凸-起的浮雕,顿时闷响一声。

      李玄一只手死死抵住少年的肩颈,另一只手仍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牢牢制在这狭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李玄能看清南宫月额前几缕湿黏的黑发,南宫月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他就那么被迫仰靠在冰凉靠背上,脸微微偏着,依旧睁着的眼睛眸光平直地穿过李玄肩头望着廊外灰蒙的天。

      少年瞳孔深处一片黑沉,连一丝被冒犯的波动都没有,宛如两丸失去光泽的黑曜石。

      “玄哥。”

      他嘴唇动了动吐-了两字,没有起伏的嗓音平直,比不上廊檐滴落的水珠敲在石阶上清脆。

      “玄哥?”

      李玄不禁嗤笑出来,气息喷在南宫月冰冷的脸上,手下力道又重了三分,勒得靛蓝布料深深陷进南宫月的颈窝,

      “你看看你自己,南宫月!你-他-妈还认得玄哥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他另一只手猛抬起,揪住南宫月的前襟将他提起摇晃,想一耳光扇醒这具行尸走肉,可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的李玄死死瞪着南宫月近在咫尺的空洞眼睛,低哑嗓音字字带着火星:

      “你的流光呢?你的乌啼呢?你-他-妈在烧了的宣城那三天三夜杀出来的威风呢?!”

      “就让人像拎破布口袋一样按在这里?南宫月!你的魂呢?!被雨一块冲走了吗?!”

      静静听着的南宫月脸上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直到李玄话音落下,他空洞视线才缓慢一格一格地挪回来,落在李玄愤怒扭曲的脸上看了片刻。

      他茫然地轻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只是被飞溅的唾沫星子惊扰下的停滞凝视,少年这副全然无觉任人搓揉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李玄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他抵着南宫月肩膀的手收紧,指甲几要掐进他衣料下的皮肉里。

      “南宫月,你现在的样子真可怜,你还剩下什么?嗯?连条狗都不如。”

      李玄松了手,但他却未退开,仍将南宫月圈在西施靠与自己的身影间,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凌迟道。

      他俯身,气息拂过南宫月木然的脸:

      “狗还会自己找食,会撒欢,会躲雨,急了还会咬人,你呢?”

      李玄嗤笑一声,手指虚虚划过南宫月僵硬的下颌线,

      “你现在连洗澡都要王爷吩咐一句才长记性,是不是?”

      南宫月长睫缓慢垂落又抬起,空无一物的漆黑瞳仁映不出李玄讥诮的脸,也映不出廊外惨淡的天光。

      李玄尖锐羞辱的字眼穿透了他的耳膜,却又在触及意识混沌的黑暗时悄无声息地消散了,留不下半分痕迹。

      南宫月由着李玄将他压制,由着自己被充满恶意的气息包裹,放松得乖顺的身体没有一丝武者该有的反抗,仿佛这具早已认命的躯壳任谁都能来摆布一番。

      李玄盯着少年这张近在咫尺却毫无反应的脸看了许久,最初的怒其不争渐渐被鄙夷无趣取代,就像用力一拳打在浸-透水的棉絮上,不但没能砸出声响,反沾了一手湿冷粘腻。

      他终是索然无味地直起身松开了对南宫月的钳制,后退半步后拍了拍自己衣袖,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不洁之物。

      “啧,本来就是路边捡回来的仆奴命,空有一身杀人的本事,里头却早就是个傻子了。”

      南宫月对李玄的话依旧毫无反应,待到压制的力量消失,他便像一具被松开了牵线的木偶,滞涩地从西施靠上缓缓直起身。

      靛蓝衣袍上被李玄留下的几道凌乱褶皱他也不去整理,仅调整了下腰间一刀一剑的位置,他便抬步继续朝着王府书房走去,脚步依旧是丈量过般的平稳,将李玄连同他恶意的话语一同抛在身后渐起的风里。

      抱臂倚回廊柱的李玄看着靛蓝少年消失在月洞门后,喉间又轻轻滚出一声:

      “啧。”

      所有窗扉紧闭着的书房内比往日更浓的龙涎香试图掩盖从庭院深处渗来的血气,紫檀大案旁赵寰正悬腕提笔于一封素笺上落字。

      上好的松烟墨已被少年研得合适,赵寰笔下字迹已非他平日示人的端雅馆阁体,略带行草意趣的锋芒隐于圆转,书写着一封给一位以清流自诩的都督史的问安信。

      赵寰的笔锋正行至关键处,这时外面游廊上的争执和衣料摩-擦的闷响一丝不漏地飘了进来。

      他书写的笔锋在笺纸上留下个略深墨点,但他又流畅地接续下去,直到靛蓝少年无声地步入书房,像抹安静影子般熟练地站回他身侧三步的护卫之位,赵寰才缓缓搁下了笔。

      他抬头眸光落在南宫月身上,从他被李玄揪得凌乱的衣襟领口看到他一如既往空洞平静的眼,再扫过他腰间两柄安静悬垂的剑与刀。

      赵寰身体微微后靠,手指点着光滑案面,微眯凤眸眸光在南宫月脸上细细巡睃,他温和关切地开口:

      “月儿,方才在外头李玄同你说什么了?……可是难为你了?”

      南宫月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在问他,他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赵寰。

      黑沉眼珠映着赵寰温和的面容,他呆呆地看了赵寰两息,像小孩子般迟缓认真地轻轻摇了摇头,平直道:

      “回二爷,体己话。”

      赵寰闻言眉梢动了一下,他凝视着南宫月良久,随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笔蘸了蘸墨,落于纸上游走如常。

      “是么,体己话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7章 第五十二章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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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卷《南蛮瘴》已更完,存稿用尽了,备稿最后间章和终卷ing,2026.12.22归来继续更新捏~ *因为段评策马奔腾被关小黑屋了,会在11.23号被放出来,之前没法正常回复大家评论(悲) *归来后,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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