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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五十一章 雨 雨。 ...
天河倾覆般的暴雨将宣城二百里外的永安城也浇成混沌,檐角铁马在风中被撕扯出尖啸,端王府中的积水已没过石阶。
王叔提着灯笼在雨幕中摇摇晃晃,这肃杀太重的夜已压得人喘不过气,自宣城火起陛下生死不明的消息传来后端王府便似一张绷极了的弓。
他刚转过回廊拐角,身后灯笼的光忽被什么吞没了,颈后寒毛倒竖的王叔未及回头,一把凉刃就已贴上他的喉间一抹,温热粘腻的血不受控地从王叔指缝中喷涌而出,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朝着王府书房嘶喊:
“王爷!有刺……”
尾音尚在喉间时人已软软倒下,手中灯笼滚落下积水,火苗挣扎两下便嗤地熄灭了。
王府的第一滴血点燃了死寂,霎时间檐上墙头树影间无数黑影鬼魅跃下,刀剑破雨之声骤起,原本守在各处的府兵尚未拔刀便被割草般放倒,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地上蜿蜒成红溪。
书房内赵寰正对着几封摊开的书信出神,王叔的嘶喊穿透雨幕刺入他耳中时,赵寰握笔的手一颤,滴落的墨点在书信上的宣城二字处晕开团黑瘢。
书房门被撞开,刀已出鞘的李玄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
“王爷!有刺客,人很多!”
院中已响起密集的金铁交击声与惨呼声,李玄率领的家兵正与黑影缠斗,但显然力不从心。
对方招式狠辣还配合默契,分明是经过严训的死士,且人数源源不断地自四面八方涌来。
“护住书房!”
李玄厉喝一声自己挡在赵寰身前,将手中刀刃舞成片寒光,然不过片刻他臂上已添了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绞杀的刺客剑阵不断步步进逼,他格开一记直刺心口的剑招,发颤言道:
“王爷,撤吧!挡不住了,从后园密道……”
赵寰却仍坐着,凤眸盯着舆图上的那团墨渍:
“废物,孤养你们,是让你们说挡不住的?”
面皮狠狠一抽的李玄无话可驳,只能咬牙挥刀,一支冷箭嗖地穿过窗纸,钉在赵寰耳侧的书架上。
凤眸眼皮都未抬的赵寰轻轻吹熄了手边油灯,书房顿时陷入半暗,让刺客攻势微微一滞。
他们在明,赵寰在暗了。
但不过一息更多黑影匆匆破窗而入,剑光纷纷罩向赵寰所在之处,李玄拼死格挡,肩头又被划开一道,血溅上赵寰衣摆。
“表哥!”
李玄嘶声,眼睁睁看着一柄长剑钻过他的防御空隙直刺赵寰咽喉,终于动了的赵寰向后微仰,手探向案几之下。
那里有机关和短刃,但他的动作太慢了,赵寰清楚地看到剑尖上凝结的雨滴,映出自己冷寂的眉眼。
轰隆!
府门骤然被巨力撞开,马蹄踏碎积水,一道白影劈开雨夜卷入战团。
马背上的人浑身湿透,衣袍焦黑破损的下摆上分明是被烈火燎烧的痕迹,黏在额角颊边的发丝下露出双赤红的眼。
南宫月未勒缰绳,直接从马背上纵身跃起,腰间流光出鞘的清鸣压过了所有雨声剑啸,人在空中剑光已若匹练横扫。
“噗!”
最先迎上的三名刺客喉间血线同时迸现,人向后栽倒,南宫月落地后单膝触地缓冲,旋即弹起刀光再绽。
他好似一柄在外被磨砺了太久终于回到该回的位置的剑,刺客的合围阵型被他生生撕开道缺口,血与雨在他身周泼洒成雾。
“南宫月!”
看到黑发少年挥剑的李玄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南宫月已杀至书房门前,一剑荡开刺向赵寰后背的两柄长剑,反手将一名刺客当胸穿透。
他转身背对赵寰横刀而立,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劲瘦的身躯上,不断往下淌着混了血的水,少年被烟火刚刚熏燎过的嗓子沙哑道:
“二爷,月儿来迟了。”
赵寰终于从案后缓缓站起,灯火已熄下只有闪电照亮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看着南宫月染血的背影和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轻轻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不迟,正好。”
握剑的南宫月没有回头,将剑锋抬起对准再度涌上的黑影,血从剑刃不断滑落滴进积水里。
南宫月手中流光嗡鸣渐止,最后一个刺客已倒在他的脚边,颈间裂口汩汩的涌血很快被雨水漾开。
少年却没有收剑,怔怔地立着,眸光寸寸扫过满庭狼藉。
灯笼翻倒,烛火早灭,廊下阶前花木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黑衣的刺客,但更多是灰蓝与褐色的身影,都是端王府的家丁、护院和仆役。
雨水冲刷着他们苍白惊愕的脸,从身下漫出的血蜿蜒成道道淡红的溪,汇入院中的浑浊。
少年忽然钉在回廊转角,一盏浸在水里的羊皮灯笼旁蜷着具熟悉的灰蓝……王叔。
侧躺着的老人一只手还捂着脖颈,眼睛半睁望着书房的方向,像还在尽力完成未喊完的示警,花白胡子被血染红一片,又被雨水打湿黏在下颌。
南宫月的眸子不由自主地移动:
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徐大娘仰面躺着,怀里还紧紧搂着只竹篮,篮里滚出几块没来得及包好的点心已沾上了泥水血污。
他记得徐大娘总在他偷偷溜进厨房时一边嗔怪他小馋猫,一边把刚出锅最烫最香的那块点心塞给他,用手帕包好后叮嘱他小心烫。
还有在王府药室当值的刘嬷嬷,她用她布满茧子的温柔大手为他换下耳垂上那枚已长进肉里的劣质耳坠,清理脓血后还帮他敷上清凉草药,此刻她就伏在药房门槛上,背上有一个血窟窿,雨水正灌进去。
每一个他都认得,每一个。
南宫月握着流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他视线仓皇地扫过地上一张又一张脸……
没有,没有,一切都没有那个总是憨笑着跟在他身后悄悄帮他藏起闯祸证据的身影。
“春生……哥?”
南宫月吐-出这个称呼,可雨声太大吞没了它。
没人应。
他又提高声音喊:
“春生哥!”
四周只有雨声,只有远处的隐隐闷雷,南宫月忽然觉得手里的流光变得滑-腻无比,他再也握不住,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剑掉落在血水混杂的石板上,哐当一声溅起暗红水花。
少年脸上溅了血,他根本没察觉,茫然四顾着。
眸光掠过正捂着伤口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的李玄,南宫月视线顿住了,李玄也正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南宫月看着李玄,恍惚间似乎又看到很多年前受二爷之命来王府时顺手指点了他几招剑法拳脚的高傲青年。
那时他依着李玄的意思改掉叫他哥哥的称呼,叫他……
“玄……哥。”
少年很轻的一声让李玄瞳孔微缩。
南宫月并不需要他回应,他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冷的,顺着下巴滴落的,不知是雨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尝到嘴角咸涩的铁锈味。
为什么?
为什么不再早一点回来?他为什么要在宣城的大火里多留那三日?为了确认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
如果他早三日动身,如果他日夜兼程,王叔是不是还活着?徐大娘是不是还能笑着嗔他?刘嬷嬷是不是还会日复一日的为府内人制药?春生哥是不是还能挠着头憨憨地叫他小月儿?
他为什么……总是迟到?
“嗬……”
南宫月眼睛干涩得发疼,明明有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冲撞却偏偏流不出来,堵在胸口堵得他几欲窒息,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脸,像要替他流尽所有哭不出的泪。
少年慢慢僵硬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立在书房门口的人。
一身玄色常服的赵寰融在门内的阴影里,闪电划过时才照亮他苍白沉静的脸和深潭般的凤目,他肩上披着的大氅沾了几点血渍。
南宫月嘴唇动了动,试了几次后才发出点微弱气音:
“……二爷。”
这一声恍如遥远记忆里蜷在笼中的孩子被一双微凉的手抱起时混着哭腔和全部依赖的称呼。
赵寰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血污狼藉连剑都握不住的少年,看着他被这场雨血-洗劫一空的眼睛,赵寰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玄色衣袖在雨中展开,像一片沉寂的夜将南宫月拢入其中,他轻轻一带便将已僵硬冰冷的身躯揽近自己怀里。
南宫月木然地被他揽着,额头抵在赵寰的肩头,鼻尖萦绕着的熟悉的药草气已沾染上血腥和雨的味道。
赵寰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年空茫失焦的眼睛,抬起另一只手,用干燥袖口的内-侧怜惜细致地拭去少年下巴上混着血雨的污痕。
他手臂微微收紧,将正颤-抖的身体箍得更牢了些,似要摁住他正在崩裂的灵魂。
赵寰贴近南宫月湿冷的耳畔,低沉嗓音穿过哗哗雨声清晰地递入他的耳中:
“……月儿,回来了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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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五十一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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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卷《南蛮瘴》已更完,存稿用尽了,备稿最后间章和终卷ing,2026.12.22归来继续更新捏~ *因为段评策马奔腾被关小黑屋了,会在11.23号被放出来,之前没法正常回复大家评论(悲) *归来后,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