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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五十章 尘 尘。 ...

  •   南宫月身体死死贴紧乌啼湿-漉颈鬃,一人一马逆着溃散人潮,撞碎灼热的尘障,向着宣城最深处的金焰绝域亡命突驰,在耳廓尖啸的风声压不住前方越来越清晰的石木筋骨的火鸣呻-吟。

      他又冲破一道半塌拱门的残骸,撞入眼前的景象让乌啼也惊然人立。

      眼前的金火像是千百个正午的太阳撕裂泼洒而出的地狱,原本矗立着清凉殿与煌煌宫苑的所在已彻底沦为一片金地。

      无数朵扭曲苍穹的金色烈焰从废墟的每个缝隙中癫狂喷涌而出,它们咆哮撕咬着共同勾勒出一朵遮天蔽日的火莲,盛放的同时寓意着毁灭。

      舔噬千丈的火舌翻滚成花瓣,层层叠叠的花蕊妖异绚烂到了极致,裹挟着毒烟拍打而来的热浪几要将人掀下马背,呼吸间咽喉肺腑俱是灼伤的痛楚。

      ……金曦在哪里?在这朵金莲花的深处?

      南宫月的脑海已然烧沸,他已感觉不到恐惧,虚无滚烫至麻木,焦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一夹马腹,乌啼长嘶着悍然扑向巨莲最狰狞处的清凉殿废墟所在,马蹄踏过熔化欲滴的琉璃地砖,溅起一溜金火星。

      他是在何处?

      是高坡遥望烽烟焚城?

      还是与金曦并骑冲杀回援的烈风中?

      所有的一切都碎了,皆被前方吞噬的金嚼为齑粉。

      南宫月只记得,在一声要将苍穹都震裂的爆裂响起前的亿万分之一瞬……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炸雷般的声浪,先于无数崩飞的碎片,先于任何理智的权衡恐惧,化身为一只箭朝着金色地狱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然后……

      是静默。

      是“空”。

      世界并非没有声音,只是巨响瞬间凿穿了他的双耳,一切被抽离了声响,陷入空洞窒息的真空。

      乌啼的嘶鸣、自己的喘息、远处隐约的哭喊、近处火焰的咆哮、屋宇瓦解的巨震轰坍……

      诸万象音声,一切的一切,都被一只覆盖天地的手刹那间彻底抹去。

      他冲入更加浓稠的灼热混沌中,模糊不清的视线被疯狂翻卷的烟尘遮蔽,唯前方一道道不断膨胀扭曲的暴戾金芒疯狂舔舐着被染成惨亮的天幕,投落摇晃啮合的森然黑影。

      在这真空里,心跳被冻结,血液被冰封,所有的色彩迅速地枯萎、剥离、坍塌、沉积。

      逐渐失去光热的妖冶的金变成不断沉降的暗金浊流,四周的断壁残骸被剪为焦炭般模糊的影,天空被灰烬染成污浊的褐铅,连乌啼的霜雪皮毛和他的玄甲都被急速抽离最后的生气,沉入毫无生气的暗哑。

      万物终归墟,世界已沉陷。

      一切的一切归于无边无际的灰黑,浓墨覆盖瞳眸,永夜吞噬日光,所有的光与热和声与色都被火莲彻底吞噬,连微渺残渣都不曾留下。

      乌啼还在向前冲吗?自己还伏在马背上吗?

      他不知道。

      感官被剥夺后方向彻底迷失,不断扩大的灰黑充斥着他整个视界,也要灌满他的灵魂。

      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什么都找不到了,只有连时间都已凝固的死寂湮灭。

      ……

      在最终只余死寂灰黑的金色火海里,他再也没有找到金曦。

      他不断地冲进去,一次又一次。

      乌啼最终口吐白沫,前蹄被灼伤,霜雪鬃毛燎尽残半,跪倒在仍在蒸腾热气的秽土砾石中再无力站起。

      他便下马踉跄着用手去扒,用肩去顶,在仍暗藏火星的断梁焦木间翻滚寻觅。

      玄甲铁叶早已被余热炙烤如烧红甲壳,焦灼绽裂的伤口涌出的粘稠血浆正混淆成痂。

      黑发少年脸上手上污黑血痂纵横交错,一双赤红眼睛在烟尘弥漫的废墟里空亮得骇人。

      可没有。

      哪里都没有。

      不见那抹飞扬皎白,不见流霜银丝反射的星屑寒芒,听不到夜半相闻的暖息嘶鸣,连一丝属于他存在过的残破碎片……都寻不见,穷尽的焦黑色块一座座碑座般沉默地矗立在灼热的死寂里,无声嘲笑着他的徒劳。

      终于,天变了。

      这场焚城大火翻滚的热浪将地底的水和天地间最后一点清湿全都逼上了穹庐顶,积蓄到极后终于变成一场迟来的大雨,粗密雨线连接了昏暗的天与焦黑的地,将废墟上最后几簇挣扎的金色余火彻底浇熄。

      打在滚烫瓦砾上的雨水滋啦炸响,弥漫起浓烈焦糊的惨白腥气恍若张混沌冷冰的尸衣,将本就破碎的宣城笼罩在迷蒙雨雾中,仿佛上天也觉此景太过惨烈,欲以无根水洗去这场焦痕罪孽。

      南宫月在这场骤然扑落的倾天泪中继续他的寻找,双耳之中持续了数日的尖锐嗡鸣让他剥离了外界一切声尘。

      雨声传不进他的世界,同袍的哀唤和劝阻都模糊遥远得恍如隔世,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不断被雨水冲刷扭曲的焦骸泥泽和胸腔内那颗在冰冷雨水中越来越沉亦越来越空的心脏。

      他听不见也说不出,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在雨水中翻找。

      雨水很快浸-透他残破的衣甲,冲淡了脸上的黑灰,湿透的墨黑长发粘结上颧骨,雨水裹挟着连他自身也茫然未觉的滚烫微末,自鬓角下颌一一砸落在泥污-秽土上。

      一日,两日,三日……

      雨时而狂怒,时而呜咽,却未曾真正停歇。

      宣城的焦骨被泡涨沤烂,断垣残柱被雨水侵蚀得颓败枯槁,救援之众渐次撤走,幸存的百姓被妥善安置,便是搜检遗骸的同袍也逐渐身影稀落。

      只有南宫月还在那里,固执沉默地在每一寸可能的地方挖掘摸索,指甲翻裂后血肉模糊,膝骨被嶙峋碎石反复凿刺,在泥泞中拖曳出暗红的痕迹。

      是冷是痛他都感觉不到了,仅凭烧灼在灵魂深处的执念寻找着。

      四野茫茫处,天地皆不见。

      全是被雨水浸泡的焦泥残骸,每处微隆的土丘都让他心头一紧,扑过去挖开后却是烧熔畸形的梁木,每道黯淡的死光都让他血液骤停,擦去泥污后不过是焦融凝结的琉璃块……

      希望若缝间滑落的雨水一次次攥紧后又一次次流逝,残垣需以寸寻,肝肠早已寸断。

      至第三日垂暮时分,雨势稍歇后阴云低垂,天光昏晦似永夜未央。

      在一处应属殿堂高台的炭黑基座处,南宫月深陷在污烂泥沼中的手指突然触到件熟悉的异样。

      非木,非石,非玉。

      浑身剧震的南宫月扑滚过去,用早已不成形状的双手癫狂地抠挖开表面粘稠的污-秽渣滓,逐渐露出了截玄色刀柄,即便覆满阴湿泥泞也掩不住深蕴其中的黯芒,深深插-入焦土乱石的刀的鞘尾处刻着熟悉的纹路。

      是黯尘!

      是金曦的黯尘!

      静矗在此的它像一座无字的黑碑,沉黯底光已然随着主人的消失彻底沉寂。

      南宫月手颤-抖着攥握住黯尘的玄柄,已没有了那人熟悉的温热,死铁的冰凉直透心底。

      在黯尘刀柄旁边不远处的泥泞里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几与周遭焦炭融为一色,但定睛凝望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截秘银护腕。

      他曾与他一同戴上的成对的秘银护腕中的一只,它被禁锢在厚厚的余烬遗蜕里,仿佛一粒银色的泪琥珀。

      最终少年眸光停在护腕之畔处几片散落在泥污里的青碧碎片上,苍山翠的碎片残骸上仍死死咬嵌着以金缕点连的笔画残痕……“华”、“年”。

      “华年……”

      南宫月僵硬地蹲跪下来,山峦折断了脊骨,颤-抖痉挛的手抚上黯尘沾满泥水的玄柄,缓慢探入泥沼拾起包裹着厚重焦痂的秘银护腕,再一瓣一瓣将沾染泥污的华年碎玉拢入掌心。

      冰从手中凿入心窍,冻结了最后一星摇曳的火种。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下,在泥泞冰冷的废墟里,蹲了很久很久。

      雨水再次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敲湿他散乱的黑发,抽潮他褴褛的肩甲,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最终滴在他掌心的碎片和护腕上。

      南宫月抬起头望向天空,压顶铅棺般的沉厚浓云死死扼住天与地的咽喉,牢牢盖住了整个世界,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缕天光,更没有……太阳。

      无穷无尽的冰冷雨水从天际的灰黑中不断落下,落在焦土上,落在废墟间,也落在他空空荡荡的胸膛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5章 第五十章 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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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卷《南蛮瘴》已更完,存稿用尽了,备稿最后间章和终卷ing,2026.12.22归来继续更新捏~ *因为段评策马奔腾被关小黑屋了,会在11.23号被放出来,之前没法正常回复大家评论(悲) *归来后,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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