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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十六章 市 市。 ...

  •   ………

      镇北关外的临时驻军营地,暮色渐沉,营帐轮廓被晕染成沉郁黛青,马厩里光线昏暗,仅余天窗投下几缕将逝天光。

      南宫月背对入口,兀自立在长长食槽前,用近乎执拗的狠劲叉着草料,沉重草叉在他手中扬起落下,每一次起落,都仿佛要将心头憋闷都砸进这干枯草料里。

      “嗤啦——哗啦——!”

      草叉深深扎进金黄草捆,又猛地抖开,草料被粗暴扬起,纷纷扬扬落下。

      他未卸的皮甲沾满草秆尘土,束发皮绳松垮,几绺汗湿黑发粘在汗津额角,薄唇紧抿,杏眼低垂,只死死盯着眼前草垛,浑身都裹在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沉阴霾中。

      金曦正巧牵着夜半遛弯归来,才将爱驹在柱上拴稳,一抬眼便瞧见了马厩深处那个沉默挥汗的身影。

      他脚步微顿,银白如雪的发辫随之一晃,下意识抬手便挠了挠自己脑后那撮总是不太服帖的微翘发尾。

      他没有直接上前,桃花眸子旋即转向旁边正在给战马刷毛的一个魁梧军汉,是南宫月在斥候营里过命的兄弟乔大松,性情豪爽憨直。

      金曦利索地蹭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大松,月今儿这是……跟这垛草杠上了?瞧这力道,不像伺-候马,倒像演练破阵呢?”

      乔大松闻声停下刷子,粗黑眉毛几乎拧成个疙瘩,下巴朝南宫月方向重重一点,嘴里喷-出股憋不住的粗气,声线虽压了压,但天生的大嗓门还是震得马厩里嗡嗡:

      “嗐!世子哟!还能是啥?被那个鬼精鬼精的北狄小狼崽子给耍了呗!”

      他甩了甩刷子上的水沫,语气愤懑,

      “就前阵子捡回来那小马奴,叫咄吉的!趁着前几日咱们出击回来、营里忙乱收拾的当口,嘿!溜了!溜得那叫一个利索!还顺走了南瓜最喜欢的那匹备用青骢马!南瓜发现后立刻去追,你也知道他那性子,心软,追是追上了,可到底……唉,没忍心对那半大孩子下重手,最后让那个滑溜鬼又钻了野林子,马也丢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松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这下可就捅了左将军的火药桶子!左将军那个火啊,把南瓜叫去大帐,好家伙!一顿劈头盖脸的排头砸下来,那唾沫星子……差点没给南瓜洗把脸!训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末了罚扣三个月的军饷!南瓜半句没顶,回来就扎进这马厩里,跟这干草较上劲了!晌午到现在,米水没沾牙,谁劝都不理。”

      “你说这能不窝火?我早说了,那小崽子北狄狼窝里打滚爬出来的,从根子就是歪心眼子!个个鬼精!甭管大小!南瓜就是心太实诚,总把人往好里想,那小崽子跑之前还跟我嘟囔,说情报榨得差不多了,瞅着小孩子可怜,等风头松点就想悄悄放了算了……嘿!人家用得着他放?转身就把坑给他挖好了!”

      金曦静静听着,他了然地一点头,抬手用力拍了拍大松肌肉虬结的肩膀:

      “成,大松,明白了。谢你实情。”

      大松摆摆手,依旧憋着气,继续闷头刷马,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替兄弟不平。

      金曦这才转过身,踱到马厩栅栏旁。

      他双手随意一搭粗糙的原木栏杆,整个人松松垮垮地斜倚上去,上半身微微前倾,歪着脑袋,清了清嗓子,声音特意挑高了几分,音色山涧清泉般的通透轻快,打破了马厩里叉草的“哗啦哗啦”声:

      “月——干了一肚子力气活儿了哈?瞧那草都快被你杵成细面儿蒸糕了!歇歇手?听说西边新冒出来个小市集街,热闹得很!”

      他语气兴奋地怂恿,

      “今年关这边太平了不少,走商小贩都活络了,把些零碎玩意儿全搬来了!咱也去凑个新鲜,散散气?”

      “不去!”

      草叉声停滞了一刹,南宫月头也没回,闷声闷气地传来,显而易见地沮丧赌气道:

      “没钱。”

      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金曦眼底笑意反而噌地更亮了,他没再出声劝,反而一猫腰,利落地从栅栏间隙钻了进去!

      也不挑拣,顺手就从墙根抄起另一柄闲置的草叉,他几步走到南宫月身边不远处的另一垛干草前,手臂一振,“吭哧吭哧”也跟着埋头猛干起来!

      银白发辫随着他利落有力的动作,在肩后活泼地甩动跳跃。

      就这般,两个身影并肩劳作在氤氲的草屑尘埃间。

      金曦有着股浑然天成的劲儿,既干脆又有力,毫无南宫月那种压抑的宣泄,默默一同南宫月与草垛“战斗”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语调依旧轻松又自然:

      “没钱怕什么?小柿子我请你!不犯军规吧?”

      南宫月闻言,终于停下了那近乎自虐的劳作。

      他拄着草叉,胸膛微微起伏,额角脖颈全是滚热汗珠。

      他依旧没看金曦,目光死死钉在食槽里那座由他亲手堆起的“草山”上。

      半晌,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自嘲的懊恼闷哼:

      “金小少爷,你既然钱袋撑得慌得没处用……不如直接帮我买匹好马,捐给军中行吗?省得左将军见了我,每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张口闭口都是‘马马马’。”

      他说得是气话,也是实话。

      丟马受罚,不仅是军资损失,更是颜面扫地,尤其是在素来严厉的左将军面前。

      金曦闻言,瞬间停下了。

      他猛地转过身,正对着南宫月。

      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哄劝嬉笑,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桃花眼在昏黄光影里清亮得惊人,目光笔直坦然地望进对方眼底,没有丝毫犹豫闪躲:

      “当然可以!”

      回答斩钉截铁,干净利落。

      “……!”

      南宫月猛地转过头,对上金曦那双无比认真的桃花眼,一时间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狼狈地抬手用挽起的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耳根却微微发烫,气急败坏的声音里夹杂着莫名的慌乱:

      “……你……我真服了你了!小少爷!我开玩笑的,气话你听不出来?还当真啊你?”

      他心道,这柿子怎么这么实心眼?

      自己只是心里憋闷随口一说,他还真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说要买马捐军?

      那得多少钱?

      就算他是小少爷,这也不是笔小数目。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金曦时,却被对方眼中那份纯粹坦荡心意给震住了。

      就像……就像那天在战场上,他毫不犹豫用身体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时,眼中闪烁的也是这般光芒。

      咚咚……南宫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真是走不出这双桃花眼睛。

      南宫月几乎是仓惶地挪开视线,重新攥紧了草叉木柄,只是刚才那副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此刻已消失殆尽,手上动作明显缓迟了。

      半晌,他轻轻吁出一声叹息,声音低了下去,别扭又无奈地道:

      “……别,别买马。左将军说得对,是我疏忽大意,该罚。丢的那马……我自己慢慢攒军饷还上。”

      他顿了顿,终是补充道,声音要化在飞起的草屑里:

      “……走吧。等我把手头这点草扒完,就去你说的……那个小集市瞅瞅新鲜。”

      几乎是南宫月话音落下的刹那,金曦脸上瞬间朗笑着利落应道:

      “好嘞!月统领!”

      回答得如同领了军令般清脆响亮。

      ………

      镇北关以西,依着一段相对完好的旧城墙根,竟在太平了些许的年月里,悄无声息地蔓生出一片灯火喧嚷交织的天地来。

      此地离军营有数里之遥,恰好避开了肃杀之气,又沾了南北商旅往来必经的便利,渐成了一个小小市集。

      虽不比永安、江南那般货通南北、百物辐辏,却自有边塞独有的粗粝而滚烫的生机。

      夜幕甫降,市集便活了。

      长条空地眨眼间布满各色摊档:旧毡布搭的顶棚、嘎吱作响的板车、有的只一块粗布就地铺开,便是营生所在。

      南腔北调的吆喝、锱铢必较的争论、小儿无羁的追逐笑闹,混着远处荒腔走板的俚曲,再被热油煎炸食物的滋啦声响一激,裹挟着烤饼麦香、草药苦涩、皮革韧腥、干果甜腻、同廉价脂粉的五花八门气味,汹汹然扑面而来,蒸腾成暖烘闹腾的人间烟火长河。

      灯笼火把的光晕绵延成暖黄溪流,金曦牵着尚有些呆怔的南宫月,一脚踏入这片光华漩涡。

      他银色发辫在跃动光下闪过流萤般的光泽,整个人仿佛也吸饱了这蒸腾热闹气,眉眼间皆是飞扬神采。

      “月,这边!”

      他清朗嗓音带着笑意,盖过些许喧嚣,侧身引着还有些懵懂的同伴,径直汇入那最璀璨熙攘的核心,

      “瞧见没?这才是鲜活的人味儿!”

      南宫月立在市集入口处,杏眼圆睁,眸底映照出灯火长河中攒动人影与琳琅货物。

      他幼时与嬷嬷所在的村子闭塞荒僻,莫说这样热闹的集市,便是货郎担子一月也难见几回;

      后来到了二爷的端王府,高墙深院,规矩森严,采买之事自有外院管事负责他只需专心侍奉好病弱的二爷,偶尔溜出府去,也只偏爱去北山山林游荡。

      这般声浪翻涌的热闹场,对他而言全然是陌生磅礴的冲击。

      新奇混杂着无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紧紧反握住金曦牵引自己的那只手,指尖传来对方干燥温暖的稳定力量。

      “走,带你去尝尝鲜!”

      金曦回眸一笑,桃花眼角盛满了活络的光,不由分说地拉着南宫月,像两尾灵巧的银鱼与蓝鱼,滑进了人流的缝隙。

      他目光精准地扫过摊位,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个围了不少人的摊子高声道:

      “瞧!那儿有新鲜蘸的糖葫芦!红得透亮,裹得冰糖跟小水晶似的,看着就馋人!”

      南宫月被一个吹糖人的老匠人手底下变幻出的灵巧小猴子吸引,闻言转过头,眼中流露出略带赧然的向往:

      “糖葫芦……我知道!嬷嬷以前讲过的……说外边有红果子裹糖衣的小食,酸酸甜甜……”

      他声音轻了些,

      “只是……二爷从不许我在外面随便吃零嘴的,说……怕不干净。府里……也没人做这个,我没吃过。”

      提起二爷的规矩,他一贯是遵从的。

      “你家二爷呐,操心是真操心!”

      金曦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轻快地“数落”,他夸张地一耸鼻子,又凑近了点,压低的声音透着亲昵的鼓舞劲儿,

      “管天管地,还能管住嘴馋?外头的东西才是真活色生香!吃一点又不会天塌地陷!走,今儿我保你尝个新鲜!”

      “不许你说二爷!”

      南宫月立刻扭头,杏眼瞪圆,脸颊微鼓,不容置疑的维护让他像只炸毛的小猫,

      “二爷是关心我!”

      他紧握金曦的手都用了点力。

      “好好好!你家二爷最好,用心良苦!”

      金曦立刻举手告饶,脸上却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干脆顺着那力道把南宫月往前一拽,

      “走走走,小南瓜,尝尝去!保证吃了忘不掉!”

      南宫月那点小小的维护坚持瞬间被好奇心击溃,他杏眼睛亮起来,脸上漾开在金曦面前特有的雀跃光彩,主动拉了拉金曦衣袖,应声干脆:

      “好!”

      两人挤到了糖葫芦摊前,晶莹如琉璃的冰糖密密裹着饱满红艳的山楂,在火把暖光下折射出点点星芒,活似一排挂在枝头亮堂堂的小灯笼。

      金曦熟练地摸出铜钱递给摊主:

      “老哥,来两串!要大红果的!”

      他接过的第一串,便塞到南宫月手里,

      “趁凉咬,最是酥脆!”

      南宫月捧过这久闻其名却从未亲尝的小食,珍重地先嗅了嗅,清冽甜香钻入鼻端。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用虎牙咬下顶端那颗最红最大的。

      “喀嚓!”

      薄脆透明的冰糖外壳在齿间发出清脆迸裂之声,汹涌澎湃的纯粹甘甜瞬间淹没了整个舌尖腔壁。

      那甜并非黏腻拖沓,而是冰糖特有的冰润爽利。

      糖衣迅速化开温软甜液,内中山楂的微酸便俏皮地探出头来,丝丝缕缕地与甜味交织中和,激荡出层次丰富的奇妙滋味。

      山楂果肉软硬适中,嚼起来颇有质感。

      南宫月咀嚼猛地顿住了,漂亮杏眼一点点睁大,瞳孔中清晰地映着糖葫芦流光溢彩的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惊喜满足。

      他三两下咽下第一颗,立刻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颗,贪-婪地感受着甜与酸在口中掀起的风暴,丟马受罚的郁结憋屈都被这小小红果滚烫鲜活滋味涤荡冲刷,只余一片清明畅快。

      “这……”

      南宫月鼓着腮帮子,费力咽下口中甜蜜,眼眸亮得惊人,声音因激动而微扬,转头对上金曦含笑凝视的目光,

      “这就是糖葫芦!果然……果然跟嬷嬷说的一样好吃!小柿子!我还要!”

      “馋猫!”

      金曦看他这副新奇模样,桃花眼笑得见牙不见眼,毫不犹豫地又掏钱买了两串。

      “小柿子管够!想吃几串买几串!接着带你尝尝别的!”

      接下来,金曦彻底化身活地图向导,银发在人群中就像一条轻捷引路的光带,拽着南宫月,在各种摊档间灵活穿梭。

      “月,看这刚出笼的桂花糕!热乎乎的,甜香扑鼻,不黏牙!”

      金曦拈起一小块,笑吟吟地递到南宫月嘴边。

      “哇,好香甜软糯!”

      南宫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眼睛又亮了一度。

      “嘿!瞅瞅这捏泥人的!瞧瞧这绷着的脸儿的,活脱脱就是你平时假正经的样子!买一对!”

      金曦指着一个摊子上刚捏好的一个小儿武士像促狭道。

      “谁假正经!……唔,不过,倒真有几分神韵……”

      南宫月瞪了金曦一眼,目光却被那泥人精巧的细节攫住,忍不住伸手接过金曦付钱买下的一对,指尖小心摩挲着上面的彩泥。

      “还有这个!吹糖!”

      金曦凑近一个老匠人,看着对方一口气吹出一个鼓着小肚子、神气活现的肥兔儿,兴致勃勃,

      “小南瓜,要不要让老师傅吹个你?”

      “喂!吹个南瓜?怎么不吹个柿子呢!”

      南宫月惊讶新奇地瞧着那团柔软温热的棕糖在老人吹管下活过来般地扭曲变形,最后定格为一只憨态的小兔儿,不禁赞叹:

      “好巧的手!”

      南宫月很快双手便不得闲,左手搂着糖块还未化净的桂花糕油纸包,一枚憨态可掬的泥人小马探着脑袋从他右臂弯窥视世界,嘴角还沾着不知何处蹭到的亮晶糖渍。

      他咬一口糕点,又好奇地打量一眼怀里姿态各异的小玩意儿,间隙瞅着兴致勃勃在前方开路、如放出笼子的鹞鸟般的金曦,忍不住带着笑意感慨:

      “我说小少爷,没想到你懂的这些门道还真不少!这些东西,你都门儿清?”

      金曦正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刚买到的一个竹蝈蝈笼塞进怀里空隙,里面装着个翠绿的小竹编虫儿,闻言得意地一扬下巴,银白发辫在他肩后快乐地荡了个小半弧,语调飞扬:

      “那自然!论骑射兵道,天外有天;若论如何在这红尘烟火里寻开心、怎么玩儿……”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眉梢眼角全是少年意气的炫彩流光,

      “金曦我,认第二,怕是这大钧找不出几个敢称第一的!”

      南宫月被他这毫不谦虚的“豪言”逗乐了,一边小心地调整着怀中小东西的位置,一边促狭地飞他一眼:

      “啧啧,说得倒好听……这等做派,活脱脱话本里写的——不学无术,专爱勾栏瓦舍胡闹的……‘纨绔子弟’?”

      “喂!南宫月!”

      金曦立刻作势扬眉竖目,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抬手便佯装要去掐他腰间软肉,

      “吃着我的,拿着我的,还指我是纨绔?亏不亏心啊南瓜大人!”

      “哈哈,别闹别闹!桂花糕要掉了!”

      南宫月轻笑着闪身躲开,怀里抱着一堆零碎,动作依旧敏捷灵活。

      然而手中那串本就只剩下孤零零两颗糖葫芦的竹签,却在笑闹躲闪间一个不留神,险险脱手滑落!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银线般的手臂闪电般探出,凌空一抄,稳稳将那串仅余珍馐擒在指间!

      “呜呼!”

      金曦一击得手,兴奋地低呼一声。

      他高高举起那串裹着晶亮冰糖、红艳欲滴的两颗果子,在灯火映照下,那红玉般的山楂如小小火炬,灼灼亮人眼。

      他旋即足下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银发在疾奔中划出耀眼流光,他边跑边回头扬声大笑,笑得张扬,声音在喧嚣中撞开一条缝隙,直透而来:

      “月!来追!追上我就把这最后两颗宝贝果子……完璧归赵!”

      “小柿子!给我还来!那明明是我的!”

      南宫月朗声应和,话音未落,人已蹿了出去,他一手环抱着满怀抱的零碎宝贝——泥人小马在臂弯里颤啊颤,油纸包的桂花糕被紧护在胸口,脸颊还沾着不知哪家摊子蹭到的糖霜,一边迈开长腿,全力追逐前方那抹灵动如风的身影。

      杏眼中倒映着千点璀璨跃动的灯火,恍若揉碎了整条银河,所有的一切在奔跑追逐中化作模糊翻卷的背景光影。

      南宫月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靛蓝衣摆扫过堆积如山的货箱,擦过飘摇招展的布招子,惊起了摊边老黄狗半真半假的吠声。

      他仿佛踩着满地摇摇晃晃的暖乎光影碎片,奔行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无忧幻梦边缘。

      前方金曦敏捷如林间鹿,一个侧身便灵巧滑过一架堆满五色云锦的推车,绸缎光华水波般温柔滑过他那溢满笑意的桃花眼梢。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故意放慢了半分,待南宫月指尖将将触及自己肩头布料的刹那,才猛地发力一冲,如游鱼般滋溜一下钻进了两顶堆挤而立的摊棚之间那道极其狭窄的缝隙。

      那里赫然垂下漫天密密麻麻的手工编织祈福彩绦!

      赤、橙、黄、绿、靛…各种浓烈鲜活的色彩纠结蜿蜒,是一道流淌着的五彩瀑。

      南宫月想也没想紧随其后,猛地一低头便钻入了这七彩光幕之中!

      嗡——

      刹那间,喧嚣骤远。

      五彩丝绦垂落如帘,将背后的光与声滤成模糊动荡的暖色背景。

      狭仄夹缝之中,只剩下两息因追逐而略急促的清亮喘息声,还有彩绳上缀着的小小彩符相互撞击发出的窸窣如春雨的轻响。

      时间被拉长变得黏稠缓慢。

      每一束丝绦都染着灯笼晕开的光,红是温润的珊瑚,蓝是龙宫的碧波,金是滴落的蜜金,笼在两人身上、脸上,无数色彩的花落下,流淌过南宫月猝入此地惊讶微张的唇,跃上金曦那双盈满得意笑意的飞扬眉梢。

      两人隔着不足半步的距离,在静止般的五彩光雾里,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

      南宫月望着金曦,望着他被彩光染得异常生动的脸庞,望着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斑驳光影和自己小小的倒影,望着那两点眸光——

      比万家灯火更璀璨,也比他手中那串糖葫芦本身更心旌摇曳。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愈发失了章法,鼓噪得厉害。

      然后,金曦眨了眨眼,骤然咧开一个无比灿烂、又含-着点小小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弧度。

      他倏地将捏在指尖那最后一颗鲜红欲滴、糖衣晶亮的山楂果,轻轻稳稳、迅捷无比地塞进了南宫月因喘息而微微开启、毫无防备的唇齿之间。

      “喀嚓!”

      清脆、短促、响亮的糖衣碎裂声在寂静的彩绦宁静结界里格外清晰。

      山楂的微酸和冰糖彻底的甜,再次轰鸣,万千千千。

      与此同时,金曦含笑的声音混着温热呼吸,拂过耳畔:

      “喏,月,还你。”

      南宫月齿间嵌着那颗糖葫芦,倏然怔住。

      彩绦光影在他瞳孔颤动,嘴里是化不开的甜,眼前是金曦近在咫尺的、被柔光勾勒得近乎虚幻的笑脸。

      周遭的一切,市集的鼎沸喧哗、边关的凛冽风沙、军营的壁垒铁律,刚刚奔跑过的曲折灯火长街……都在这一刻潮汐般轰然退远,缩成混沌模糊的底噪。

      唯有这方寸之地,这流光溢彩的缝隙,这甜到心底的味道,和眼前这个人,无比分明,无比耀眼,像一个突然从九霄坠入凡间、只为他停留的、热闹而温柔的滚烫金阳。

      南宫月忘了咀嚼,忘了怀里快要滑落的那些小玩意儿,只是那样愣愣地看着金曦。

      直到金曦笑着,伸出手,蹭过他脸颊上那点早已融化的糖霜。

      “嘿……傻啦?

      金曦笑声清朗,撞碎一帘静谧,

      “走!前头有烤胡麻饼的!焦香酥脆直掉渣!去晚了怕抢不着!”

      说罢,他已转身,修长手臂轻松地撩开两侧垂落的彩绦流苏,干净晴阳重新投入外面那片流淌的光河声浪中,只留下一个回首招手、银发飞扬的剪影。

      “……”

      南宫月猛地回过神,慌忙抱紧怀中摇摇欲坠的东西,嚼碎口中那颗红果儿,舌尖萦绕的滋味和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都残留着滚烫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

      “来了!等等我!”

      南宫月应道,打破一切矜持的冲动,毫不犹豫地追着那抹银亮,再次义无反顾地投身进那片灿烂喧嚣的平凡人间灯火中去。

      灯河蜿蜒,笑语未歇。

      两个少年的身影在光影长卷中浮沉明灭,恰似两道跃动交织的流光——一抹亮银,一尾沉澜,搅动一池星辉,恍如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明亮柔软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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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