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第十七章 酒 酒。 ...

  •   御帐煌煌,虽只设数席,依旧因天子驻跸而烛辉烨然、陈设端肃。

      帐内鲸烛高烧,蟠龙衔珠的鎏金烛台上焰心稳定地跃动,将御案上那坛新启泥封的“天子笑”酒液照如流动琥珀,醇冽酒香沉水御香幽然交织。

      主位上的天子赵衍已卸去日间戎装锐气,一身墨色云纹常服便袍,眉宇显出几分行程将毕后的松弛与浅淡倦意,左下首是卸甲更服的右将军上官翊,赭色常服难掩其松柏之姿;右下首的左将军韩啸玄衣端肃,神色较之更为内敛沉稳。

      紧挨着上官翊的下席,便是金曦。

      十五岁的少年将军仅着一身合体的青白色绣暗卷云劲装,银白长发以一尾简练青发带高高束起,露出饱满额头与明晰眉眼。

      数月边塞风霜,将这身量又拔韧几分,肩背线条流畅,在劲袍下勾勒出少年向青年过渡时的劲秀轮廓。

      少年刚自营地赶来,身上还裹挟着北地夜风的微凉,在帐内融融暖意中迅速消融。

      酒名“天子笑”,御苑琼浆,亦是他的母亲长平长公主赵元和生前最爱的杯中物。

      “啵”得一声轻响,内侍拍开坛口泥封,醇厚绵长的独特香气瞬间扑散开来,盈满帐角,素瓷酒盏斟满,琥珀流金,微光摇曳。

      赵衍含笑举杯,目光温煦地扫过座下三位倚重的臣子与外甥,声音温和清晰道:

      “北疆初定,将士同心,实赖卿等之劳。此盏,朕与诸卿同饮。”

      言罢,仰首饮尽,尽显帝王气度之余,亦见随和。

      “谢陛下!”

      上官翊与韩啸肃然举杯应和,一饮而尽,姿态利落。

      金曦亦是双手捧起瓷碗,仰头便灌!

      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利落劲儿下喉结滚动,酒液一线入喉,先是温热刺感,旋即化作胸腹间弥开的熨帖暖融。

      少年放下酒碗时,那张如玉俊脸上沾了点点酒珠也浑不在意,只抬手用袖口擦抹了一把嘴角。

      这举动在内廷是极冒失的,但在这至亲间的私宴上,倒显自然。

      他抬起眼,那双承自母亲清浅如水的桃花眸子,竟无半分初饮烈酒应有的涩滞朦胧,反而经琥珀佳酿淬炼,比方才更加剔透亮泽,眼波流转处,像是被清泉洗濯过的寒星,光芒灼灼。

      酒过三巡,宴酣意洽。

      “天子笑”性情炽烈,上官翊与韩啸皆是海量,一碗接一碗,面庞染霞,话语间豪气更添。

      然令上官翊频频侧目的是,旁侧那银发少年竟也碗不离手,默默陪着!

      他饮得也不慢,姿态却从容得很,既非豪饮的粗狂,亦非初尝的拘谨,而像是日常饮水般自如。

      三碗琼浆入腹,少年不过脸颊泛起恰如春日将落未落的桃花瓣尖的淡粉晕,衬得那面庞越发光洁生辉。

      至于那眼神……上官翊忍不住觑得再仔细些,哪里是微醺?简直比刚入席时更添几分清透明亮,仿佛内里有灼灼精-光!

      “嘿哟!”

      上官翊终于没忍住,浓眉挑起,端着酒碗,粗犷嗓音响彻帐内,

      “殿下这海量……真真是了不得!才多大年纪?老臣记得你爹当年虽也是条好汉,可像你这般年纪时,三碗‘天子笑’下肚,那眼神就得飘忽起来了!瞧瞧咱们世子……”

      他笑着摇头,满眼都是惊奇赞许,

      “竟是面皮都不带多红一丝的?”

      一旁的韩啸稳如磐石,闻言嘴角亦掠过难得松弛的笑意,平缓接道:

      “逸羡侯爷当年或逊一筹。但……右将军莫非真忘了?长平殿下的酒量——”

      他话未尽,只意味深长地将酒盏朝着御座方向虚虚一敬,眼底深处翻涌起对过往风华的叹慨。

      长平长公主赵元和,昔年可是京华闻名的“饮中巾帼”,与这“天子笑”更是绝配。

      御座上的赵衍早已将他们对话听在耳中。

      他目光落在金曦身上,见那少年似未在意议论,正又自顾自斟满了酒碗。

      赵衍心中那份欣慰喜悦汩汩溢出,这孩子不仅承了金家的将才风骨,竟连阿姐那明朗坦荡外表下深藏的无垠海量与豪情快意,也承接得如此完整!

      看着金曦那双与姐姐神似的桃花眼,犹若时光倒转,瞥见昔日阿姐举碗长笑、眸光明灿的刹那,一时心头酸涩温热交织杂陈。

      金曦双手捧起那满溢流光的美酒,这回,他径直转向赵衍,脸上笑容明媚真诚,声音清越朗朗:

      “陛下!舅……”

      他顿了一下,“舅舅”这称呼到了嘴边又溜回去半截,但那份亲昵却愈发明显,

      “呃,臣敬您!谢陛下厚爱!谢舅舅……这些年护我周全!”

      最后那声“舅舅”,终究是裹着小狡黠的笑意清晰地飘了出来。

      这在重臣环侍的御宴上,绝对是“逾越”的亲昵。

      赵衍心头却猛地被这一声“舅舅”和那份不言自明的亲近烫了一下,方才因追忆而生的零星怅惘,瞬间被这滚烫的孺慕之情冲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眼前英姿勃发军功渐著却依旧在自己面前透着赤子心性的外甥,眼中喜爱之意简直要满溢出来。

      他朗笑出声:

      “好!好曦儿!满饮此杯!”

      金曦笑得眉眼弯弯,朗声应道:

      “遵旨!”

      酒碗齐额,干脆利落地仰首灌下,动作潇洒,滴酒不漏。

      酒碗落案,“咚”一声脆响,他抬手又在唇边抹了一把,呼吸依旧稳如磐石。

      “舅舅!”

      金曦放下酒碗,那双桃花眼亮亮地看向赵衍,带着点少年人向自家大人报备计划的小小随意,里面是纯然的亲近坦诚,

      “方才在帐子外头,碰着了南瓜和其他几个兄弟,约好了等会儿碰个头,再喝两碗叙叙话呢!我……那我先告退一步?”

      那语气倒有几分像学堂下学急着跟同窗玩耍的少年,直接越过了繁琐的告退礼仪。

      赵衍此时也已饮了不少,面上浮着酒意熏染的薄红,眼神却柔和至极。

      他看着金曦,看他那张混合了姐姐的明媚与自身少年锐气的脸庞,看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桃花眼眸,满心充盈着“此子肖姐”的骄傲和无边怜爱。

      他佯装不悦地故意顿了顿,最终还是绷不住笑意,那笑容里是满满的纵容:

      “哼!朕这里还有大宴呢,你这小家伙倒先惦记着溜出去野了?”

      他嘴上说着“小家伙”,话里却半分责备也无,反倒朝外挥挥手,如寻常人家的长辈驱赶急着出门的孩子,

      “去!去吧!跟你的兄弟伙们自在去!只是记着!明日大校阅,别在场上给朕晃神趴窝就成!”

      “谢舅舅!”

      金曦眼睛一亮,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那声回应响亮又欢快,透着得到许可的雀跃,哪还像个将军?完全是个心愿得偿的少年郎,他甚至不等话音落稳,便已从席上弹了起来!

      这一起身利落潇洒,带着的风把袍袖都飞得扬了一下,袖摆不客气地扫过了桌角那只刚刚放下的素瓷酒碗——

      “叮咛咣啷!”

      酒碗被袍袖摆得在光滑案面上滴溜溜打了几个惊心动魄的转儿!所幸内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才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

      这动静引得严肃的左将军韩啸都微蹙了眉头,右将军上官翊更是险些呛了一口酒。

      “哎呀!”

      金曦自己也吓了一跳似的,回首看着那旋转的酒碗,脸上露出闯了小祸的赧然神情。

      “你这冒失小子!”

      赵衍笑骂了一句,眼中无半分恼意,只有满满的宠溺。

      金曦朝着赵衍飞快地做了个孩子气得讨饶鬼脸,又朝上官翊、韩啸方向歉意地飞快一拱手算作赔礼,便不再耽搁,像一头终于被放出围栏的小白犬,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走!

      帐帘被他的背影“唰啦”一下掀开道缝隙,清冽夜风瞬间涌入,烛火也随之欢快地摇曳舞动,那束银发在灯火中流转着淡淡光华。

      “……”

      赵衍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消失在帐外深邃的夜色里,半晌才回眸。

      唇边笑意温柔得如初融春雪,他提起酒壶,让内侍为上官翊和韩啸斟上新的佳酿,深深喟叹一声:

      “这孩子啊……这小魔星的脾性、这份爽脆的海量……真真是……像透了他娘亲了!”

      ………

      此处是寻常营区一隅,篝火在旷野劲风中猛烈摇曳舞蹈,柴薪噼啪作响,炸开的细小火星如微缩的金萤火,倏忽升腾,瞬间隐没于深邃墨蓝天幕。

      烤肉的焦香中混着直白粗粝的酒气,并非“天子笑”的醇厚,而是北地特有的名为“北疆雪”的烈酒,酒性凛冽,入口如刀,下喉如火,后劲却有着雪水般的清寒。

      篝火一侧,苏故州安然踞坐,身下垫着块不知何处搜罗来的褪色旧毡。

      他未披重铠,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箭袖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深翠色薄氅,此刻随意搭在肩头。

      火光映亮他清逸侧颜,柳叶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微勾,那颗标志性的唇边小痣仿佛也被火光镀上悠然暖意。

      他一手执一柄竹骨素扇,扇面水墨晕染着几笔远山空谷,在这粗犷营火旁摇得从容不迫,另一手则端着一只朴拙粗陶碗,碗中物正是那冽如碎冰的“北疆雪”。

      他并不豪饮,只是凑到唇边,如品清茶般斯文地小啜一口,任由那冰寒刺骨的酒锋划过舌尖,再化为一线滚烫洪流直灌丹田。

      末了,喉间逸出一丝满足气韵,唇角满意扬起,那颗小痣也随之生动上调,惬意悠然。

      在他身畔,坐着白日里刚刚因一场与北狄精锐硬撼的战功,被天子赵衍御笔亲点、破格擢为千夫长、钦赐“骠骑骁尉”名号的南宫月,少年腰间那枚代表百夫长的旧铜牌已换成了崭新沉甸的千夫长银牌。

      他仍穿着白日浴血奋战的旧皮铠,卸了护臂布缠,衣袖高挽至肘部,露出一双遍布新旧擦伤的充满力量感的流畅小臂。

      他还没有喝酒,单手支颐,微微歪头,那双点漆般的明亮杏眼一瞬不瞬地聚焦在苏故州腰际悬挂的那柄三尺青锋上。

      剑鞘古朴,呈深沉的秋水之色,吞口处錾刻着流转水纹,看起来保养得极好,却……似乎从未见它出鞘过。

      这些时日的并肩作战让南宫月对眼前这位军中素有“陈苏旌甲卷平冈”美誉的苏将军那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的谋略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这柄贴身相伴不离左右、却又从不使用的剑,实在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

      “苏将军,”

      南宫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直接,

      “您腰间这柄‘秋水’剑,缘何……似乎从不曾请它出鞘?”

      他顿了顿,眼神在那古朴剑鞘上打了个转儿,补充道,

      “它随您征战,却安卧鞘中,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玄机?”

      苏故州闻声侧首,摇扇未停,看向南宫月时,眼中笑意漾荡开来,在篝火明灭下尤为温润而深邃莫测。

      他搁下酒碗,闲闲地用扇骨末端轻轻敲了敲腰侧剑鞘,声音清晰悦耳,有着令人如沐春风的从容:

      “南宫小将军,抬爱了。不必拘泥军阶尊卑,听着生分,唤我‘小苏’便是。”

      他略微一顿,目光掠过剑鞘,又回落至少年写满求知欲的脸庞,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风月,

      “至于此剑么……”

      他唇角微弯,笑意里掺了丝狡黠,

      “它啊,平生只有一件差事——赏玩。不战,不杀。”

      “只赏不战?”

      南宫月重复了一遍,剑眉轻挑,眼中不解更浓。

      “正是。”

      苏故州颔首,咔哒一声,竹骨折扇于掌中轻巧合拢,他握着扇把,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点,慢悠悠地道,

      “不才故州,生性懒散,偏好‘文战’二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狡黠如狐,

      “借的是此处七窍玲珑,仰仗的嘛……”

      扇柄又随意一指篝火旁摊开的那张简陋边地舆图,

      “更是这图上几笔山河脉络。”

      他摊了摊手,姿态闲雅:

      “至于提剑冲杀,血溅十步……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这‘秋水’跟着我,权当镇器,添几分风雅,亦是时时提醒本人‘止戈为武’的真谛。”

      他指尖拂过剑鞘,

      “因此嘛,不到那万般无奈、山穷水尽的绝境,它便只需安安分分做个壁上客便好了。”

      南宫月听得半明半昧,但“文战”、“运筹帷幄”这些词他是深谙其意的,回想苏故州平日用兵如神的表现,似乎也能理解这份“君子不器”般的高蹈选择。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

      “原来是这样……小苏……不行不行!太不成体统了!我还是叫你苏哥吧。”

      “随你,南宫小将军。”

      苏故州被他这声“苏哥”叫得笑意更深几分,眼尾愉悦地弯起弧线,刚想开口说一句“苏哥这称呼倒新鲜”,目光却掠过南宫月面前那只盛满了“北疆雪”却一口未动的粗陶碗。

      他又扫了眼篝火另一侧早已挺胸叠肚鼾声大作、唇边还挂着可疑水痕的乔大松,眉梢一挑。

      手中原本收拢的折扇倏地又“唰啦”一声展开,苏故州用它半掩着唇,一双狐狸眼里闪烁着洞悉世情的狡黠光芒,声音压低,三分诱哄、七分调侃,如逗弄雏鸟般对南宫月道:

      “哟?咱们新晋的‘骠骑骁尉’,莫不是……对杯中物尚是初探幽径?”

      他朝着那碗酒努了努嘴,又示意了一下醉倒的乔大松,

      “瞧你那兄弟,平日里叫嚣得凶,倒在这北疆雪面前现了形,三碗便告了饶。贤弟这初试的酒酿,选得可谓……刁钻至极点啦?”

      南宫月顺着苏故州目光瞅了眼睡得不省人事、嘟囔着“好酒……好兄弟……干了……”的乔大松,脸上露出无奈笑意,坦然承认:

      “嗯,第一次。”

      他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凑近鼻尖谨慎地嗅了嗅,那浓烈刺鼻的酒气让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犹豫一瞬,又默默将碗放了回去。

      “初尝琼浆便遇上这‘北疆雪’,可是难得际遇。”

      苏故州慢摇着扇,闲话家常般娓娓道来,

      “此酒虽不及御帐中那‘天子笑’精醇矜贵,却是我北疆军营里的血性精魂。此番陛下驻跸,难得沾光开仓,咱们底下这些泥腿子也得以尝尝鲜,分润几坛。来——”

      他忽然倾身,将那碗被南宫月推开的“北疆雪”又稳稳当当地推回了他眼皮底下。

      苏故州用展开的折扇恰到好处地半遮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弯得如同新月的眼睛,那眼神活脱脱像刚发现有趣猎物的山林狐狸:

      “南宫骁尉,荣膺新勋,加赐虎号,怎能无酒助兴?不试试这北地风霜酿成的骨髓滋味……岂不是辜负了这星垂平野的边塞长夜?”

      那语气里的怂恿意味,浓得化不开。

      推至面前的“北疆雪”,倒映着跳跃篝火的清冽酒液像盛着碗流动的熔金烈焰。

      南宫月垂眸看了看这碗凛冽诱惑,复又抬眼,目光穿过火光,遥遥望向灯火辉煌的御帐方向,那双澄澈杏眼里有一种安静的坚持。

      他轻轻摇头,声音并不高亢,却是不容转圜的坚决:

      “我在等金曦。”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想起了某个温暖的约定,

      “我答应他,这第一碗酒,须得同他……碰了才算。”

      苏故州手中摇动的扇子在这一刻顿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在他唇边更深地漾开,眼尾那抹了然玩味几乎要溢出眼角。

      他拉长了调子,用掺杂过来人意味的慨叹声线慢悠悠调侃道:

      “啊……是等小世子啊。”

      苏故州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

      “那可真是……要等上好一阵子喽。”

      他故意拖着腔,目光飘向远处那煌煌御帐,又转回来,揶揄更浓,

      “陛下心尖尖上的小人儿,这会儿怕是正被留着说体己话,饮御酒呢。咱们这粗粝的‘北疆雪’,怕是还得再温几巡才候得他来喽。”

      “柿子说定了,就一定会来。”

      南宫月转过头,看向苏故州那双藏着太多弯弯绕的眼睛,明亮坚定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陈述一个日升月落般自然的真理。

      那声“柿子”从他口中吐-出,独特的咬音略显黏糯又分外笃定,与“世子”的恭称腔调有微妙不同。

      苏故州何等耳力,瞬间便捕捉到了这细如发丝的音变变化。

      他手中的扇子“唰啦”一声展开,复又“咔哒”一声利落合拢,这一次,他用扇柄末端轻轻杵着自己下巴,狐狸般的眼眸弯成细润玄月,里面闪烁着兴味:

      “吆?这般笃信不疑?”

      他刻意将尾音扬起,复又轻巧地重复了一遍那个独特发音,

      “‘柿——子——’?嗯……每回听贤弟唤‘世子’,这音调……啧啧,着实别致得很呐。”

      “当——”

      南宫月被他问得一愣,少年人坦荡荡,下意识就要朗声应答。

      那声“然”字尚在南宫月唇舌间打着转儿、还未来得及完全滚出喉咙之际,营帐那厚重毡布门帘便自外而内被人利落地挑扬而起。

      北地夜风的清寒瞬间卷入,与这方暖燥空气撞个满怀,激得篝火一个猛颤。

      光影错乱摇撼的刹那,一道青白的身影已然利落钻了进来。

      是金曦。

      他人未站定,活力迸溅的嗓音已然清亮欢快地砸了过来:

      “月!我来啦——!”

      他步履生风,显然是从御宴上直接过来的,身上裹挟着御帐专享的“天子笑”那醇厚矜贵的淡淡酒香,混着他自身干净的少年气。

      银发许是被夜风吹得松散,额前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正抬手挠着脑后那束脑后那束永远有点不安分翘着小尾巴的发辫,脸上漾着灿烂笑意,那双桃花眼精准地落在篝火旁的南宫月身上。

      “哎哟喂!说曹操曹操就到!”

      苏故州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声几乎是紧随其后响起,折扇“啪”地一声脆响合拢,指向金曦,狐狸眼里全是看戏的闪光,

      “小世子!你这鼻子是长了勾子不成?才刚说到你就被咱们营里的粗酒气给勾-引来了?”

      南宫月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望向金曦,那双杏眼里霎时漾开毫不掩饰的欢喜,骤然映入璀璨暖阳。

      他并未说话,只是用几乎压抑不住的少年得意劲儿向着身旁的苏故州挑了一下右眉峰。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瞧见没,我说了吧。

      苏故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弧度瞬间加深,手中原本收拢的折扇风雅流畅地再次展开,慢条斯理地在他胸-前摇曳生风,恰到好处地半掩住他唇角那颗随着笑意不住上扬的小痣。

      他的目光敏锐地在金曦身上打了个旋儿,又飘回南宫月那张写着“看吧我说了吧”的小脸上,那眼神里的“果然如此,果然有趣”简直像煮开甜酒般冒了出来,仿佛窥见了什么正在悄然生长的秘密。

      金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南宫月身侧空地,袍角猎猎带风,自然地在篝火旁盘膝坐下,紧挨在南宫月身侧。

      他仿佛压根没听见苏故州先前那一串的调侃,或者说,听见了也浑不在意,直接朝着苏故州咧嘴一笑,笑容坦荡又阳光:

      “苏哥又拿我开心!什么曹操不曹操的,我那几碗‘天子笑’,也就是润润嗓子!赶着过来沾沾咱们兄弟这真正的边塞之气!”

      他语气亲昵活泼,自动将对苏故州的称呼升格为更亲热的“苏哥”。

      少年目光随即转向南宫月面前那只盛满了“北疆雪”的酒碗,金曦伸手热情无比地一拍南宫月的肩。

      “月——!我就说你会等我!”

      他语气快活得如捡到了宝,

      “怎么样?馋不馋?这‘北疆雪’我早就想带你试试了!”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自己的那份放在一旁地上的粗陶碗,那是一直预备好的,满满一碗清亮如水的北疆雪!

      手腕轻轻一翻,碗身微倾,精准地“叮当”一声,清脆地碰在了南宫月也端起的那盏未动酒碗边沿。

      澄澈酒液因撞击微荡涟漪,金曦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桃花眼在火下光芒璀璨:

      “来!月!碰一个!恭喜咱们的‘骠骑骁尉’!升了职儿,这第一口烈酒,必须痛快!”

      “哎,世子折煞了,什么苏哥不苏哥的,叫我小苏就行。”

      苏故州摆摆手,扇子摇得越发悠闲,目光在金曦依旧清明的脸上转了一圈,话锋善意调侃道,

      “您可让您这位南宫好兄弟好等。不过看这时辰……世子刚从陛下那边过来,怕是没少饮‘天子笑’吧?还能喝吗?”

      他指了指篝火上温着的酒坛和南宫月那碗一直未动的“北疆雪”,笑意加深,

      “这‘天子笑’醇厚,‘北疆雪’凛冽,两酒性子迥异,混在一处,后劲可是刁钻得很哦~”

      金曦闻言,端着酒碗浑不在意地一笑。

      “能的。”

      他答得简单,桃花眼弯起,看向身旁的南宫月,又转向苏故州,

      “我喝酒喝不醉的。十岁起,就常偷溜去陪我舅舅小酌了。这点儿,不算什么。”

      苏故州摇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笑意。

      他点了点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传闻,几分追忆地慨叹道:

      “这倒是。下官也曾听闻,长平长公主殿下当年在永安京中,便是以豪饮善酌、千杯不醉而名动一时。”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金曦那双毫无醉意的清亮桃花眼上,语气诚挚,

      “世子这般海量,一如殿下风采。”

      南宫月端着那碗此刻终于等来人的“北疆雪”,听了金曦关于十岁便开始陪舅舅喝酒的言语,眉头蹙了起来。

      他没多想,脱口而出,认真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小柿子,你舅舅也太心大了吧?十岁的小孩就拉着喝酒,也不怕把你喝傻了?”

      话音落地,篝火旁气氛凝滞一瞬。

      “噗——咳咳!”

      正摇着扇子、悠哉品着酒中余味的苏故州,猝不及防地被这句话呛得低咳出声,手中那柄素雅竹骨折扇猛地一顿,扇面都忘了摇,僵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南宫月,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又像是目睹了初生牛犊无知无畏地去撩拨沉睡的雄虎。

      “等、等等……”

      苏故州好不容易顺过气,用扇子虚指着南宫月,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声音都拔高了些,

      “南宫小将军,你……你方才说什么?不是……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

      他目光在金曦和南宫月之间急速逡巡,见金曦脸色满是“糟了、毁了、彻底完蛋了”的慌张神色。

      苏故州心中念头电转,结合之前南宫月那独特的“柿子”咬音,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扇子也顾不上摇了,索性“唰”地合拢,用扇柄敲着自己掌心,不可思议地道:

      “你不知道他爹是谁?不知道他舅舅是谁?我的老天爷,你该不会一直以为他的名字就叫那个……吃的‘柿子’吧?”

      南宫月被苏故州这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他眨了眨那双清澈杏眼,看看神情古怪的苏故州,又看看旁边已经完全紧张起来的金曦,老实巴交地回答:

      “啊?苏哥,我没明白你意思。我知道他是谁呀,金曦啊,小柿子啊。”

      他顿了顿,想起金曦平日吃穿用度、谈吐气度,补充道,

      “我知道他肯定是大地主家的小少爷,出身不凡。怎么了?”

      “大地主家的小少爷……”

      苏故州以扇扶额,简直要被南宫月这耿直又离谱的认知给气笑了,又觉得荒唐无比。

      他看着金曦想阻拦的眼神,但话已至此,遮瞒反倒更显蹊跷,索性心一横,趁着金曦开口前,语速飞快地揭开了谜底:

      “世子!他不是那个能吃的‘柿子’!是‘世子’!王公侯伯之嫡子,方称世子!”

      他合拢的扇子“啪”地一声轻敲在另一只手心,敲下定音锤,

      “他那个户……不是一般的大!他舅舅,是当今天子,陛下!他爹,是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永安侯金逸羡!他就是那位自幼养在宫中、如今在北疆历练的永安侯世子,金曦!”

      “哦,陛下……这名字是有点怪……”

      南宫月下意识地跟着重复,端起自己那碗方才与金曦碰碗的酒,庆祝他终于归来共饮。

      然而,“陛下”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第二遍时,仿佛一道迟来惊雷,猛地劈开了少年脑海中某个始终未曾真正连接的区域。

      等等!

      陛下?!

      永安侯?!

      南宫月手中粗陶酒碗猛地一晃,清冽的“北疆雪”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南宫月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杏眼此刻瞪得极大,直愣愣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金曦,过往无数被他忽略、被他按自己想法“合理”解释过的细节,此刻狠狠烫过他的识海:

      记得那次,他刚听说永安侯世子也在军中历练的传闻。

      傍晚便坐在草料堆上跟金曦嚼舌头:

      “嘿,小柿子,你听说了没?那个永安侯,那么厉害的人,捐躯了的!他儿子,世子,就在咱们北军大营里躲着呢!”

      他当时还顺手抓了把干草在手里捻着,一脸“我懂的”表情,

      “肯定缩在哪个最安生的旮旯窝着,说不定就是整天捧着热水袋看书喝茶的小公子哥儿,连军帐里有几根柱都没数清过呢!哪像咱哥儿几个,真刀真枪!呸!”

      他说得无比笃定,还觉得这是天大的内幕。

      当时金曦坐在旁边削一根木签子,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弯的,笑得特别灿烂,还猛点头:

      “月!你说得太对了!分析得简直精辟入里!可不是嘛!躲犄角旮旯的少爷秧子!”

      金曦学着南宫月的语气也“呸”了一声,把他逗得直乐呵。

      他当时被金曦那夸张的赞许捧得飘飘然、晕乎乎,觉得自己的分析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得意忘形地用力一拍金曦肩膀:

      “就是!你看你取这小名‘柿子’取得多应景!还蹭上人家世子啦!哈哈!没事儿!我的小柿子!”

      他笑得没心没肺,

      “在我南宫月这儿,什么真世子假世子,滚蛋!我就认你一个柿子!独一无二!”

      再加上平日里相处的点点滴滴:金曦刚来营里时笨手笨脚铡草料,差点铡到脚趾;喂马喂得满脸草屑,被马鬃蹭出喷嚏眼泪汪汪;第一次尝试用灶坑焖红薯,还差点把伙房点了,被烟熏得灰头土脸咳嗽了半天……无一不让他深深确信,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地主家傻儿子”,被扔到这苦地方磨砺,那傻里傻气的劲儿,看着就让人无奈又好笑。

      还有他身上那些虽不明说、但显然极其名贵的衣料、不经意用的珍贵药膏味道……那时他都自动替换成了“江南富户”、“祖上阔过”的标签。

      他甚至还偷偷在夜半无人时默默规划过……

      他想着等自己拼到都尉,或者……或许侥幸加冠之年混成了将军?!他那时一定攒够了军功,也攒够了脸面。

      他就堂堂正正地去找小柿子那个“大地主”老子,挺着胸膛说:

      “老爷!我瞧上你家小儿子金曦了!我南宫月,身家清白……呃算清白吧,军功傍身!绝对养得起你儿子!要多少聘礼,开口便是!”

      他觉得那画面挺威风豪迈的,他甚至还想过小柿子家那大地主老爷会不会惊掉下巴的模样……

      如今……现实给了他最惨烈的一记耳光。

      那哪里是江南富户?

      那是天子外家,是尸山血海里为大钧杀出来的永安侯府!

      而他口中要去“提亲下聘”的对象……是正经八百、大钧朝最最顶了尖儿的——永安侯世子!天子亲姐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天子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外甥!

      他……他居然对着这样的人……大放厥词要去“提亲”?还要给“聘礼”?

      他南宫月是什么人?!一个靠端王府收留才没横死、靠边军赏饭博命的、连爹娘埋骨之处都模糊不清的丘八!

      这根本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简直是无知的尘埃妄图拥抱九天之上的炽阳,是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妄想。

      篝火在眼前疯狂跳跃变形,光芒勾勒出金曦秀美绝伦却在此刻让他感到陌生刺痛的脸颊;那头在火光下依旧闪耀独特银辉的华发,不再是阳光下他追逐的银鱼,而是天潢贵胄无法跨越的血脉标识;那双清浅桃花眼……那双他曾无数次凝视、觉得是星月长河的眼睛,此刻里面映出的慌乱歉疚……是那么的真切,却又隔着条骤然裂开的鸿沟。

      自己那些自以为精明实则愚蠢透顶的可笑分析……

      那个被他无数次在心里吐槽“心大”“不靠谱”的舅舅……是执掌乾坤的帝王、他甚至还……拍着未来侯爷的肩膀叫人家“小柿子”?!

      “世子……”

      这两个字从南宫月干裂嘴唇间艰难地挤出来,声音破碎得发飘。

      先前那点因久等终于碰碗的喜悦,退潮般彻底湮灭无踪,冰冷隔阂漫上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喜欢金曦。

      不是简单的兄弟情,不是普通的战友情。

      是那种看到他会心安,见不到会想念,看他受了伤会心疼得发-抖,看他得了夸奖会比自己立功还高兴,夜里偶尔想起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特别的喜欢。

      那份喜欢,像荒野里悄然生长的坚韧青树苗,汲取着微光奋力向上。

      他曾以为他终有一日或可触摸到那温暖的光。

      可现在他知道,他所望的,不是凡间的灯火。

      那是九天之上的烈阳。

      他……算什么东西?

      手里酒碗沉重得如灌了铅,碗边冰凉的粗砺仿佛在嘲笑他所有愚蠢可笑的妄想念头。

      南宫月垂着眼,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却映不出自己此刻茫然发空的心绪。

      苏故州看着南宫月骤然沉默、眉眼低垂的样子,又看看金曦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担忧,摇扇也停下了,眼中闪过淡淡唏嘘。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金曦看着南宫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他心脏揪痛的茫然隔膜。

      那股子心慌意乱瞬间被恐慌淹没——他怕了!

      他怕失去南宫月眼里那份只属于“小柿子”的光,那份他贪恋的因误会而得的纯粹亲近。

      热血猛地冲上金曦脑海,他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把将自己那只盛着“北疆雪”的粗陶碗高高举起,酒液哗啦啦溢出碗边,洒落在他的衣袖、手背上,他浑然不顾!

      金曦手腕猛地向前一递——

      “嗙!”

      一声远比刚才更重的酒碗碰撞,他的碗沿带着失控力道砸上了南宫月那只僵在半空、酒水微洒的碗沿。

      碗身剧震!

      南宫月碗中酒液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撞击得泼出了一小半,淋淋漓漓洒在他紧攥碗沿的手背、衣裤上,烈酒瞬间浸-透布料。

      “是柿子!”

      金曦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裹着决绝急切,他目光灼灼,固执地重复着那个被他小心珍藏、此刻却仿佛即将碎裂的专属称呼,

      “小南瓜!记住!我是小柿子!”

      南宫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吼声震得浑身一颤,从那种惊骇浑噩的自厌中悚然惊醒。

      他抬眼看向金曦,那双染着酒气的桃花眼溢满强烈情绪,此刻在篝火下眼尾那抹薄红艳得如同泣血。

      如三月桃瓣尖端薄红,惊心秾丽。

      不知是被这眼神所慑,还是被心头那股复杂情绪驱使,南宫月心里猛地一横,像是要借这碗中之物浇灭或证实什么。

      他不再看金曦的眼睛,也不再理会一旁苏故州惊讶的注视,端起自己那碗“北疆雪”,仰起头——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剧烈滚动,辛辣凛冽的酒液是烧刀子,蛮横地划过喉咙,滚入胃腹,激起灼热战栗。

      他喝得又快又急,仿佛那不是酒,而是必须一口吞下的苦药和勇气。

      “哎!不是,南宫小将军!”

      苏故州见状,手中扇子都忘了摇,连忙出声,

      “你不是第一次喝酒吗——这‘北疆雪’烈得很,不能这么灌!慢点!慢点!”

      他伸手想拦,可南宫月太过决绝,一碗酒转眼已然见底。

      “咳!咳咳——嗬!”

      碗被重重顿在膝边,南宫月被那强烈酒气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飞上两团惊人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仿佛烈火由内而外焚烧。

      那双清亮杏眼迅速蒙上一层迷茫水雾,视线开始涣散。

      金曦眼看他这副不要命的喝法,心被狠狠揪成一团,来不及多想,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自己那盏酒液淋漓的碗——

      同样的粗暴一灌!

      酒液穿喉如刀割,这于他本是寻常滋味,此刻却被某种激烈情绪所催化,那火烧之感从肺腑一路燎原至心口!

      而南宫月,终于被那狂暴酒力彻底击溃,支撑的力气瞬间抽离,手中那只早已松开的空碗滚落一边。

      身体如没了骨头的布偶,软软地向后一栽。

      “月——!”

      金曦嘶哑急吼一声,想也没想,猛地侧身张开双臂。

      在南宫月身体砸向地面前的一瞬,金曦险之又险地将那具身躯,全无隔阂地紧紧接入了自己怀里。

      南宫月脸颊重重撞在他颈窝处,滚烫熨帖着微凉皮肤,浓重酒气的灼热呼吸毫无遮挡地喷洒在金曦侧颈。

      金曦抱着他,心脏仍因刚才那惊险一刻狂跳不止,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将圈住对方的手臂收得更紧。

      “喔嚯,”

      苏故州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扇子,眼神复杂地看着金曦怀中紧紧拥住的已彻底失去意识的南宫月,最终摇摇头,低语一声,说不清道不明地感叹道:

      “倒头即坠,名副其实……是个一杯倒的主儿。”

      金曦抬起头看向苏故州,眼中是尚未褪尽的赤红余韵,苏故州撞上这目光,那素来巧舌如簧、善于周旋的神情也微微一僵,扇子在手中不自在地转了一下:

      “世子……方才我那个……”

      他想说“多嘴”,可话到嘴边,看着金曦这模样,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金曦目光沉沉落回到南宫月紧蹙着眉头的醉颜上,指尖拂开他额前被冷汗黏连的湿发,声音低沉喑哑道:

      “苏将军,”

      他说,目光依旧胶着在南宫月脸上,

      “不多。”

      苏故州是何等剔透之人,岂会听不出这简短回答里隐含的、并未真正责备却也不愿多谈的意味?

      苏故州扇子于指尖轻叩掌心,摇头自嘲一笑:

      “得。这顿酒,倒是我喧宾夺主了。”

      他利落地站起身,识趣地转而道,

      “南宫小将军醉成这样,怕是得赶紧送回去歇着,这‘北疆雪’后劲上来可不好受。”

      “嗯。”

      金曦应了声。

      没有犹豫,没有丝毫停顿,他扶抱着南宫月的手臂并未松开,而是猛地沉腰发力,在苏故州惊愕的目光中,竟直接将比自己高不少的南宫月整个稳当背起。

      “呃……”

      南宫月即使在醉梦中似乎也察觉到了移动,含糊地唔哝了一声,无意识地收紧环在金曦颈间的手臂,滚烫脸颊贴在他微凉颈侧,浓烈酒气的呼吸尽数洒在金曦耳畔。

      金曦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站直,对苏故州点了点头:

      “苏哥,我先送月回营休息。”

      苏故州看着金曦毫不犹豫地背起南宫月,眼中讶异更浓,随即化为若有所思的深沉了然。

      他挥了挥合拢的扇子,笑道:

      “快去吧,夜风寒,仔细别着了凉。”

      金曦不再多言,背着南宫月,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入了营帐外的寒夜。

      北地凛冽夜风瞬间刺在皮肤上,激得他一个激灵,也瞬间冷却了颈侧那过度的热度和混乱的心跳。

      他稳稳地背着南宫月,踏着被月光照得微亮的营中小径,朝斥候营区的营帐走去。

      夜空是高邃的墨蓝,星河横亘,璀璨如倾泻的碎钻银沙,与人间营地的点点橘萤火般摇曳的篝火遥相呼应。

      月色清辉如水,温柔地无声流淌,将两人影子合二为一,不分彼此地印在寂寥粗粝的大地上。

      背上的南宫月醉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地含糊呓语,温热气息一下下撩拨着金曦耳廓。

      “柿子……”

      他咕哝着,手臂无意识地又紧了紧,生怕手臂中的人消失,

      “世子……”

      醉后的黏糊声音梦呓般地惶惑道,

      “你……你还是我的小柿子吗?”

      夜风拂过,卷起金曦鬓边几缕银白发丝,轻轻扫过南宫月滚烫额角。

      金曦脚步未停,背脊挺直,承载着身后人的全部重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近地贴向对方深埋于他颈窝处那片灼热滚烫。

      金曦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地散开,温阳般的笑意尘埃落定:

      “当然。”

      他顿了顿,要将这两个字烙印进此夜的风与星辉里。

      “小南瓜,我是小柿子。”

      “当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第十七章 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