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零启 将军，慢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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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晔已经换下了白日所穿那身的官袍，穿着一身干净的靛青常服，白色发丝重新梳理过，用那方布巾再次整齐束好，除了眼眶还残留着些许微不可察的红肿，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些南宫月一时看不分明的幽微。
白晔见南宫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并未多言，只是先端着那两盘诱-人的饺子，在屋内寻了一张轻便小床桌，稳当地放置在南宫月的床上。
动作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随即，他见南宫月似乎想撑着手臂坐起来，便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拿过一个软枕，细心地垫在南宫月的腰后，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南宫月腰侧的肌肤，在扶着南宫月靠稳后，白晔才将一双干净的筷子，妥帖地递到南宫月的手里。
行云流水，细致周到。
做完这一切，白晔稍稍退开半步，垂着眼睫，温润平和的声线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白日里那个失控崩溃的人只是幻影：
“我见将军迟迟未至膳堂，便向陈将军禀明，给您带份饺子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冰云先生说……将军您偏好白菜猪肉馅儿的，我便带了这个馅。”
他将所有的体贴都归于冰云先生的提醒。
南宫月握着手中微温的筷子，看着床上小桌上那两盘散发着诱-人香气、拯救他于饥饿水火的热腾腾饺子，再抬眼看看眼前这个低眉顺目、举止得体却仿佛隔着层薄纱的白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小子……是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还是把白日的反常都选择性遗忘了？
不过，管他呢！
美食当前，饿肚子的将军最大！
至于其他……等他填饱肚子，养好了这不争气的老腰，再慢慢琢磨不迟。
南宫月其实对白晔把自己搞成现在这般腰酸背痛、嗓子暗哑的模样，心底是存着几分没好气的恼意的。
这小混球儿，哭闹起来不管不顾，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生拆入腹，着实是……欠收拾。
但那点薄怒，在看着白晔默不作声地端来热气腾腾的饺子，细致地为他垫好腰靠，又将筷子妥帖递到他手中这一连串动作后，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他这小相好细心温婉，还知道疼人，比他那脑子里只装着练剑的跳脱徒弟卡普，可是要靠谱贴心得多。
南宫月思绪间，那扑鼻的饺子香气不断钻入鼻腔，本就饥肠辘辘的肠胃更是被勾得食指大动。
眼见白晔连一小碟澄澈的香醋都细心备好放在了小桌上，南宫月最后那点矜持也抛到了九霄云外，拿着筷子，熟练地夹起一只胖嘟嘟的饺子，在醋碟里轻轻一蘸，便满足地送入口中，快活得吃了起来。
那熟悉的家常味道熨帖着胃腹，也驱散了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些许郁闷。
白晔看着将军吃得专注而满足的侧脸，看着他因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无意识伸出舌尖舔去唇上一小点醋渍。
白晔眸光微暗了下去。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南宫月冷白肌肤上依旧清晰可见的属于他的红痕齿印。
那些痕迹如隐秘宣告般烙印在这轮皎洁明月之上。
他终究是……放不下眼前这个人。
影子又如何？
白晔在心中冷冷地反问自己。
既然注定是影子，无法成为那独一无二的真身，那他就要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这个影子的痕迹覆盖住明月所有月芒。
用他的细心，用他的“体贴”，用他所能给予的一切，织成最绵密的网，将这轮明月牢牢地笼罩其中。
他要让将军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照料，沉溺于他精心营造的温顺无害的假象之中。
他要让这轮明月，再也离不开、逃不出他这个如影随形的影子。
直到有一天，将军眼中看到的，无论是清醒还是沉-沦，都只能是他白晔——这个占据了所有视线、所有感知的唯一“影子”。
他看着南宫月毫无所觉地大快朵颐的样子，唇角勾了一下，笑意短暂深沉。
将军，慢慢吃。
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
南宫月咽下口中最后半个饺子，满足地舒了口气，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身上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他放下筷子，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静静守在一旁的白晔身上。
青年垂着眼眸，神色平和，仿佛白日那场惊涛骇浪已然平息。
但南宫月心里终究还是存着一丝不放心，白晔那种崩溃绝望的模样，他不想再见第二次。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白晔低垂的头顶，揉了揉那柔软的白发，过度使用的嗓子还有些低哑，温和安抚道：
“白晔，”
他唤道，
“感觉心里……好点了吗？”
他顿了顿，给出笃定的承诺，
“不用担心，有我在，会没事的。”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是将军独有的令人贪恋的暖。
有些好了，但有些……彻底坏了。
白晔心里木木地想。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抬起眼迎着南宫月的目光，露出温和柔顺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清朗地应道：
“嗯，将军，我好很多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驯，
“我信将军。”
这反应让南宫月心下稍安，觉得这孩子总算是不钻牛角尖了。
这时，白晔注意到南宫月因为吃得急，嘴角边沾了一点细小面屑。
白晔神色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微抬，想如最亲密的爱人那般，轻柔地为他拭去。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唇角时——
南宫月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界限触动，头下意识地微偏，恰好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随手用自己的手指抹了一下嘴角，语气寻常地说道：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白晔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毫无破绽的温和微笑，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尴尬从未发生。
白晔心底深处却响起一声轻冷嗤笑。
果然。
亲吻不许，触碰不行。
我这个影子果然没有资格……
去触碰明月真正的光芒。
这最后的楔子将白晔那份扭曲而执着的决心，钉得更深更牢。
南宫月那下意识的偏头躲闪，其实并非源于嫌弃厌恶。
他自幼独立，年少从军，一路尸山血海走来，早已习惯了万事自己动手，伤痛自己扛，琐事自己处理。
擦嘴角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要假手他人，在他看来，未免显得太过可笑无能。
那纯粹是身体长久以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独立习惯，在那一刻快过了思考，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南宫月抬眼间，便捕捉到白晔伸出的手微微一顿，虽很快自然收回，但那瞬间的凝滞还是落入了南宫月眼中。
他心道不好，这心思细腻又刚刚情绪失控过的孩子，怕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在疏远他。
想到此，他一边用自己的手指抹去唇边面屑，一边放缓了声音，温声解释道：
“不好意思，习惯了。”
习惯啊……
白晔在心里近乎无声地呢-喃了一下这两个字。
他面上却是丝毫不显，配合着摇了摇头，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温顺浅笑，表示自己并未在意。
随即，他利落地收拾好南宫月用完的碗筷，仔细叠放整齐，准备一会儿送回膳房。
做完这些，白晔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方正布包，轻柔地打开。
里面赫然是那件南宫月之前披在他肩上御寒的玄色外套和那件流转着淡淡银辉、救过他数次性命的雾霜银甲。
两件物品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折叠得一丝不苟。
“谢谢将军的衣服和甲。”
白晔双手将两物递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神色，诚挚道。
就在南宫月伸手欲接之时，白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随口一提，感慨补充道：
“卡普兄弟跟我说，这雾霜甲千载难逢，整个大钧也没有几件，珍贵无比。”
白晔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看向南宫月，话语中夹带些许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没想到将军竟如此舍得，将自己的保命之物借于晔，救我于危难……晔，实在是感激不尽。”
南宫月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疏淡道：
“小事情，不必如此挂怀，更无需感激不尽。”
他目光随之微垂，落在那件被白晔妥帖捧着的雾霜银甲上。
银甲显然被精心呵护擦拭过，几场恶战留下的细微碎痕竟已被修复完整，衔接处天衣无缝，此刻在昏黄光线下，细甲鳞片流转着柔和清冷的微光，真如覆了层薄薄雾霜一般，静谧华美。
他并未多想，只觉得物尽其用，能护住人便是最好，便顺着话头，以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
“这并非我的甲，”
他抬眸，目光似乎透过银甲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话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缥缈，
“是故人的甲。”
他顿了顿，将思绪拉回现实，看向白晔：
“此番能救下你，虽有此甲护持的功劳，但更多的，是靠白晔你自己的勇气和运势。”
故人的甲。
呵。
白晔在心底发出一声自嘲冷笑，荒凉无尽。
南宫月。
故人的刀和故人的甲。
至此，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
他已确定，这甲属于那位早已陨落的世子金曦。
而他白晔，不仅容貌是世子的影子，连所用的、被将军施舍的“恩物”，也都是世子遗泽。
白晔嘴角轻轻一勾，那弧度转瞬即逝，随即化开温婉顺从的浅笑。
他不再纠缠于甲胄的话题，伸出手轻轻拉起滑落的被子，引着将南宫月重新按回柔软床榻，让他躺好。
白晔转身倒了一碗一直温在炉上的热水，小心地摆放在南宫月触-手可及的床头，确保将军半夜口渴时能方便取用。
“但我还是要谢谢将军，”
白晔温声说道，
“谢谢将军一直以来的……关护。”
白晔俯下身，细致地将南宫月身侧的被子缝隙一一掖好，确保不会漏进一丝寒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放置碗筷的托盘，站起身来。
“将军累了，好好歇息。”
他视线落在南宫月含-着倦意的脸上，话音更缓，
“我把盘子送回去。”
南宫月看着白晔神色平和，甚至比平日更加细心周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觉得，这孩子总算是想通了，被自己哄好了，那股无名的恐惧也散去了。
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伴随着饱腹后的满足，温暖潮水般将他包裹。
他看着白晔端着托盘，转身轻轻拉开房门，那道靛青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夜色之中，随即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室内重归宁静，南宫月满足地喟叹一声，觉得浑身松懈下来。
他顺手拿起床头那碗温水喝了几口，温热水流滋润了干哑的喉咙。
吃饱喝足，心神安定，强烈倦意如柔软的网，将他轻轻笼罩。
他放松地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很快便沉入了一片无所挂碍的安稳梦乡。
而在门外，并未立刻离去的白晔，静静立于廊下阴影中，听着屋内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确认他的明月已然安睡。
白晔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触碰过那轮明月的温度。
他转身，端着已冰冷的碗盘，踏着清冷月色，一步步走向膳房。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零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