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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蓝帕 他绝不会记 ...

  •   ………

      镇北守城战后诸多事宜,千头万绪,总算是初步理出了章程。

      伤亡清点、伤员救治、城防初步修复、敌军尸首处置……

      一桩桩一件件,在陈伯君和冰云的指挥下有序地推进着。

      陈伯君看着南宫月那身几乎被血污和烟尘糊满、破损不堪的铁浮屠,看着他眉宇间即便极力掩饰也挥之不去的浓重疲惫,心下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桂魄!这里交给我和冰云先生足够应对,你立刻、马上给我去休息!”

      陈伯君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严厉,几乎是用赶的,

      “坚守十四天,铁打的人也熬干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快去!”

      他深知这位挚友的性子,若不强行逼他,他怕是会硬撑到所有事情完结,那身子怕是真的要垮了。

      南宫月拗不过老陈的坚持,也确实感到从骨髓里透出的倦意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最终点了点头,卸下了已破损不堪的铁浮屠送去工造坊修理,简单清洗了一下满身的血污,换上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

      然而,躺下休息?

      南宫月终究是放心不下。

      下午,他便寻了个空子,做贼般悄无声息地翻窗潜入白晔休养的房间。

      白晔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阳光透过窗棂,在干净地面上投下温暖光斑,与外面战场的狼藉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早已问过叶卿潞,叶军医说,白晔连日不眠不休地守城、修车,精神与体力早已严重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

      拓跋·□□那最后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城关守住,心头那口气一松,人便彻底垮了,当下的昏迷亦是身体极度需要休息的自我保护。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他好睡一场,自然醒来。

      南宫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白晔静静地躺在那里,深陷在柔软床褥里,呼吸均匀绵长。

      他脸上、身上的血污都已被细心擦拭干净,露出了原本清隽白皙的面容,只是此刻依旧没什么血色,像上好的白瓷,白色头发绸缎子一样铺在枕上。

      有人给他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干净白色中衣,更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

      白晔换下的那身破烂官袍和那件救了他性命的“雾霜”银甲,已被擦拭干净,整齐地叠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他那双手此刻被洁白绷带层层包裹,如同两个厚重棉团,隐约还能闻到淡淡药膏的气味。

      叶卿潞定然是费了极大的心思清洗、上药、包扎。

      南宫月在白晔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微微侧身,手臂支在床沿,用手轻轻托着自己的侧脸,就这么专注地静静看着白晔沉睡的容颜,数起了白晔的眼睫毛数目。

      少年的眉头是舒展的,长长的白色睫羽在眼下投下柔和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态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宁谧。

      现在的白晔没有了战场上的沉静锐利,没有了工造前的专注凝神,也没有了面对他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恭谨,此刻的他,就像个累极了终于能安心睡去的寻常少年。

      南宫月看着看着,自己那连日来拉满弓弦般紧绷着的神经,竟也在这份宁静中,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眉宇不知不觉间竟也悄然舒展了许多。

      他维持着这个有些随意的姿势,在心底轻轻哼笑一声,柔和目光中暗暗沉淀出不易察觉的淡淡怜惜。

      这小子,终于肯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阳光静静流淌,室内安谧无声,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交错,仿佛那场十四日的惨烈守城战争,只是遥远的一场魇梦。

      南宫月目光无意间扫过叠放在白晔床头的那件已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靛青官袍。

      那件靛青官袍的前衿在战斗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贴胸位置的内袋,一角深蓝色的物什,隐隐约约探出了头。

      那颜色……看着似乎有点眼熟。

      南宫月的心像是被一只小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微微痒痒的。

      他这人骨子里其实好奇心极重,只是平日里大多被更深沉的谋算或漫不经心的表象所掩盖。

      此刻,一个模糊却又带着某种强烈牵引力的猜想,水底气泡般咕嘟一下就冒了上来,亟待证实。

      他不是陈伯君,从不以端方君子的言行准则来约束自己。

      南宫月念头既起,便野马由缰,难以遏制。

      也罢,反正这小子现在睡得沉。

      南宫月唇角勾了一下,那双握剑时稳定得可怕的手,此刻干起“坏事”来,同样迅疾无声。

      他伸出手,修长手指如最灵巧的窃贼,小心翼翼地避开正安稳睡着的白晔,精准地探入那前衿的裂口,指尖触及内袋,轻轻一伸一勾——

      一块被折叠得齐整、质料细韧的深蓝布帕,便被南宫月拈了出来,落入掌心。

      布帕入手,布面上有一丝属于白晔的干净清冽的极淡气息。

      南宫月目光落在帕子上,只一眼,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他认得的。

      他绝不会记错。

      这是他的手帕。

      南宫月脑海里“叮”的一声,响起一声清脆凛冽的金器寒鸣。

      这是因皇帝赵寰赐药之事,他与白晔第一次相识纠葛后他给白晔的。

      彼时白晔跪坐在地,姿态恭顺却难掩狼狈。

      他见白晔手上沾了脏污,下意识便从怀中内袋掏出了这块帕子,随手递了过去,让小孩儿擦手。

      当时给了便给了,如拂去一片落叶,他根本没将这微不足道的插曲往心里去。

      随后他用马鞭抽了白晔,冷声交代完要注意的事项,便翻身上马,径直往醉月楼去了,早将这块帕子抛诸脑后。

      时光荏苒,三年多岁月匆匆流过。

      南宫月怎么也想不到,这块他早已忘却的随手给出的普通布帕,竟会被白晔如此珍而重之地留着。

      不仅留着,还贴身存放,藏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保存得这般仔细。

      即便经历了连番恶战,官袍破损染血,这方帕子除了因日久存放难免的些微旧意,竟依旧干净齐整。

      这只是一方最普通不过的棉帕啊……甚至算不上柔软。

      南宫月捏着那方深蓝布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这细韧布料,看着床上少年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宁静侧脸,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这小子……

      他到底……

      南宫月浓密睫毛颤了一下,被无形的风轻轻掠过。

      心里某个角落被莫名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陌生地酸胀。

      他捏着那方帕子,指腹能感受到布料内部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薄薄的。

      南宫月心想着,反正看也看了,小人做也做了,干脆一气到底。

      手指以南宫月自己都未察觉的迅疾,利落地将帕子打开。

      里面的东西很轻很薄,南宫月一时没拿稳,那物事便从帕子里面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他覆着玄色衣料的膝头。

      是一张宣纸字条。

      纸张已然泛黄,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却异常平整,显然被收藏得极好,未曾有过半分折损。

      上面,是南宫月熟悉的、自己当年略显不羁的字迹,只写了两字:

      准借。

      旁边,还有用朱红油泥盖的小小一方的佥事官印。

      南宫月看到之后,下意识地吸了一小口凉气。

      他也认得这张纸条。

      是当年白晔初入五军都督府,按规矩来借阅陈年卷宗时,他按照流程,批写给白晔的准借条子。

      于他而言,这只是无数日常公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批过即忘。

      南宫月一瞬间觉得掌心的帕子和膝上的字条变得无比烫手,握着的不是布帛纸张,而是两块灼热的炭。

      几乎是本能的,他迅速将那张字条原样放回帕子中-央,然后依循着之前折叠的痕迹,手指僵硬,努力仔细地一层层重新叠好。

      每一个折角都力求精准还原,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方才窥-探的痕迹。

      最后,南宫月小心翼翼地将这方恢复原状的帕子,塞回白晔那件破烂官袍的内袋里,还特意用手捋平了布料,确保哪怕一丝蓝色边角都不会露出来,彻底藏匿于那片靛青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帕子字条的触感。

      屋内灯火摇曳,南宫月深邃眼底投下明灭光影,也将白晔昏睡中的苍白侧脸勾勒出柔和光晕。

      南宫月静立榻前,目光落在少年安睡面容上,那双总是沉静无比的淡眼眸此刻紧闭着。

      南宫月目光连连闪烁,心绪涟漪层层扩散,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来。

      难以名状的滋味在他心间翻涌,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让这颗习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心,第一次在处理感情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滞涩笨拙。

      他不是情场老手,甚至可以说,在感情一道上,经验匮乏得可怜。

      他这一生,并非没有动过心。

      年少时,他也曾有过一段如今想来纯粹得如阳光般的感情,不掺任何杂质,只是单纯的吸引欢喜,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清冽短暂。

      但自那场火之后,他的世界便被家国、边关、战事、权谋填满,再难有那般纯粹的心力去体会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爱之事……

      或者说,是这种超乎他预料的、更为深沉的情感。

      南宫月知道白晔惦念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少年努力掩饰下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掺杂着属于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倾慕喜欢。

      那目光,像仰望着山巅的雪,像追逐着夜空的月,干净,直接。

      他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曾是少年人,也曾会因为对方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抹清浅的笑意,或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就那样懵懂又坚定地将一个人放在了心上。

      他一直以为,白晔对他的感情,大抵便是如此了——一种基于莫名敬佩而产生的,带着距离感的仰慕。

      如星子环绕明月,虽然明亮,却界限分明。

      可直到此刻,南宫月指间仿佛还残留着那方被珍藏得妥帖的旧帕和字条的触感。

      那不仅仅是仰慕,那里面混入了太多他未曾预料、也一时无法厘清的东西。

      是经年累月的沉默注视,是将他随口一句话、随手一件物都视若珍宝的小心翼翼,是藏在看似恭顺服从的表象下,那份几乎孤注一掷的滚烫真切。

      这份喜欢,比他想象的要深太多。

      深得像寂静的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连他都为之悸动的暗流,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都感到有些无措的沉重分量。

      南宫月微微吸了一口气,微凉空气吸入肺腑,却未能平息心头躁动。

      他看着白晔沉睡中毫无防备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被他视为需要庇护的晚辈、得力的属下的少年。

      那沉默之下,藏着怎样一片他未曾踏足过的汹涌深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蓝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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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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