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逝风 他来时如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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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冰大军的马蹄喧嚣传入拓跋·巴-特-尔的耳中时，这位磐石部猛将心头一沉。
完了，大势已去。
狼烟戍之围已解，术律·苏日勒与乌尔娜·格根已然败退，他这支偏师再滞留于此，唯有被内外夹击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他堂堂磐石部首领……北狄有名的大勇士竟被眼前这两个半大大钧小子用这滑溜烦人的方式，硬生拖在此地如此之久。
寸功未立，还折损不少精锐，如今更要像丧家之犬般狼狈撤离？
奇耻大辱！这口恶气他咽不下去！
“吼！！！”
怒火中烧的拓跋·巴-特-尔咆哮一声，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今日至少要带走其中一个大钧崽子的性命。
他将那柄沉重狼牙棒高高举起，动用全身力量灌注于此，这一击势大力沉，笼罩范围极广，根本无从躲闪！
目标直指刚刚挡开他一记横扫，大吉短刀尚在回势之中的卡普，卡普看着压顶而来的狼牙棒，想要闪避，却发现已根本来不及。
“卡普！”
在这生死一线中卡普身侧响起一声低喝，在拓跋·巴-特-尔狼牙棒举起的瞬间白晔已然动了。
他左手伸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身旁的卡普往侧后方推去，避开了袭来的狼牙棒，但也正是这毫无保留的一推，他自己完全暴露在狼牙棒正前方。
“兄弟！！”
被推开的卡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吼。
“嘭！！！！”
拓跋·巴-特-尔凝聚了所有力量的狼牙棒结结实实地轰在白晔匆忙间勉强横架在前的燎然短刀与手臂之上。
“咔嚓！”
清晰骨裂声传来，燎然短刀脱手飞出，白晔整个人如被守城车抛出的石块，完全无法抵抗那股巨力，被击打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城墙之上。
“轰隆！”
本就残破的墙体被这冲力撞得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竟塌陷下去。
白晔身体顺着墙面软软滑落，拖出道刺目血痕。
拓跋·巴-特-尔一击得手，却见没能杀死最初的目标卡普，只重创了那个碍事的白毛小子。
他眼睛狠狠瞪了眼正挣扎着爬起的卡普，又望了一眼已经越来越近的大钧援军，知道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哼！”
他不甘地怒吼一声，扛起狼牙棒不再停留，率领残存亲兵朝着与主力汇合的方向仓皇退去。
“兄弟！！！”
卡普扑到白晔身边，哭腔喊道，只见白晔瘫软在碎石血泊之中，靛青官袍的胸口处有一片可怕凹陷，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色苍白如纸，气已若游丝。
他被拓跋·巴-特-尔方才一击彻底抽走了所有气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白晔眼睫微微颤动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脑袋一歪就软软倒在了卡普怀里。
“师父！师父！！白兄弟！快救救白兄弟！！”
卡普半跪在地，用自己右肩死死扛住白晔软垂的手臂，试图将白晔瘫软的身躯支撑起来。
可白晔的头颅依旧无力地低垂着，湿透的白色碎发黏在额角，他结结实实地用身体承受了拓跋·巴-特-尔狼牙棒的含怒重击，此刻的他好似一株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的青竹。
……我要死了吗？
白晔意识在剧痛边缘浮沉，思绪变得木然缓慢，他好似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他破碎躯壳里飞速流逝，如指间沙，抓不住，留不下。
不过，至少至少……卡普没事。
卡普，这个阳光般灿烂的少年，是他离开宫墙之后的第一个朋友，是除了他的师弟师妹外，第一个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托付后背的好兄弟。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卡普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断续听到他压抑不住的破碎哽咽。
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一下为他流泪的兄弟。
白晔嘴唇翕动几下，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飘出：
“卡普，下辈子也……”
他想说，下辈子也做兄弟。
“不许你那么说！！”
卡普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滚烫眼泪如透明溪流般疯狂涌出，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师父！师父来了！他送你去叶大夫那！”
卡普抬起泪眼，看到那道玄黑身影正如疾风般掠来，他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无比笃定地对怀中意识逐渐涣散的白晔喊道：
“白兄弟！你一定能好起来的，一定能！”
南宫月掠至，他来不及向卡普询问细节，眸光一扫白晔惨烈伤势，没有丝毫犹豫地弯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白晔瘫软的身体从卡普怀中接过，打横抱起。
将军紧接着身形一转，玄色身影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从城头向内跃下，朝着城下叶卿潞军医营帐的方向飞掠而去。
白晔意识仿佛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一根透明丝线，将断未断地在呼啸寒风中剧烈摇曳着。
周遭一切都已模糊，褪色成一片混沌，像隔着层不断荡漾的厚水幕，遥远得不真切。
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身体的彻底失控和碾碎五脏六腑般的剧痛。
白晔模糊间感觉到卡普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托付给了另一个人，那个怀抱……有着令他安心的熟悉气息。
是……将军。
他被将军稳稳地打横抱起。
这个姿势让白晔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炼狱般的夜晚，宣城冲天的火光中也是这个人，穿着同样的铁浮屠将十岁的他从火海里捞起抱上乌啼马背。
白晔脸颊无力地靠在将军的颈侧，是了，他现在大了长高了，再也无法像幼时那样将脸完全埋进将军怀里寻求庇护了。
一句不知从三师弟藏的哪个杂剧话本中看来的缥缈唱词浮现在白晔脑海里：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①
他来时如无根浮萍随风飘零；如今逝去亦如风中残烛不知归处。
呵……倒也应景。
白晔意识明灭不定，最后……能这样清清楚楚地死在将军怀里，也是幸事。
毕竟他后来这条命，原本就是将军给的。
他感觉到将军抱着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从镇北关高高城墙上一跃而下，失重感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将军不用麻烦了……不用浪费你的力气了……
白晔混混沌沌地想。
他生生受了拓跋·巴-特-尔的全力一击，即便是大罗金仙在此恐也难救了，何必再让将军耗费所剩无几的内力做这徒劳无功之事？
白晔思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散落。
师父啊……徒儿不孝……没能帮您洗刷冤屈……
这是他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执念，支撑净身之后的他在深宫活下去走下去的最初原因，如今这一切也要随着一同湮灭了。
不过徒儿守了关城，没退一步，是用您教给我的技艺……让守城车一台没停……
镇北关……不会变成宣城那样的乱火残垣了……
他做到了。
白晔最后的感觉是将军稳定的怀抱和将军颈侧那点温热，透明丝线将要在风中悄然断裂，就在白晔准备安然接受既定命运的时候，一道不甘执念猛然从白晔魂根里燃起，他……他还有师弟师妹！
他若就此死去，他们在炎凉世道里该如何立足？谁又能护他们周全？他那蒙冤受屈的隐炉一脉，难道真要就此断绝？
他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放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逝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