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官子 一寸山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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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依旧在下。
瓢泼之势未曾稍减，仿佛誓要将这人间炼狱彻底淹没。
但镇北关城头的火是生命燃烧的烈焰和意志沸腾的岩浆，暴雨可以浇熄木料上的火焰，却冲不灭这血肉坚守。
时间在生死界限上摇摆，城头之上已难分辨砖石原本颜色，尽数被暗红发黑的血覆盖，砸落的雨水流刷着血污，却带不走浸-透每一寸夯土砖缝的猩红。
一寸山河一寸血！
守城的士兵人数已然锐减，还能站立者无不身负数创，许多人靠着手中的长矛、战刀拄地，才能勉强支撑着不倒下。
他们眼神浑浊，满是血丝，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倒下，可当北狄人再次攀上城头，那浑浊眼中便会骤然爆发出骇人光芒，他们依旧会嘶吼着扑上去，用牙咬，用头撞，拖着敌人一同坠下城墙，在血泥中同归于尽。
一日一-夜。
大钧燃起了最后的焰。
火沸腾在每一个残存守军的胸膛里，用最后的光热死死拖着北狄大军，将他们一同灼为灰烬。
北狄人无论是普通的士兵，还是术律·苏日勒、乌尔娜·格根、拓跋·□□这样的首领，心中都升起越来越浓的寒意。
他们无数次觉得，南宫月的极限应该尽了。
他身上铁浮屠已破损不堪，他的呼吸重得似旧风箱，脸色在闪电照下时苍白如鬼。
他们无数次觉得，镇北关大钧守军的极限应该到了。
人数越来越少，如今已不足一万，伤者遍地，箭矢耗尽，连完整的城墙段都难以寻觅。
可就是这座残破关城，这道由血肉意志构筑的摇摇欲坠的血线就是他们脚步的极限。
任凭他们如何疯狂进攻，如何不计代价，这道血线依旧将他们死死挡在外面，永远无法突破。
那道玄黑身影，那面残破却依旧飘扬的大钧旗帜，如梦魇诅咒般牢牢钉在镇北城头。
一-夜暴雨，洗刷了天地，却冲不灭城头的火，冲不散那燃烧了十三日的冲天烈焰。
直至最后一口气断绝，最后一滴血流干。
……
雨不知在何时渐渐小了，肆虐了一整夜的瓢泼大雨滴成来淅淅沥沥的缠绵雨丝，好似连上天都已流尽了泪。
厚铅灰云层依旧低垂，但东方天际边缘，已然透出一线在晦暗中挣扎着的鱼肚白。
晨曦如最锋利的剑，顽强刺破了未散雨雾，一缕微弱却真实的金阳如天神垂下的丝线般穿过云隙，垂落在遥远地平线上，垂落在连接着狼烟戍与镇北关的荒原尽头。
城头之上厮杀仍在继续，所有人都已逼近极限，意识在清醒模糊间徘徊。
一名脸已被刀痕毁容的老兵靠在破损垛口旁，用一把已崩出缺口的大刀机械格开一名北狄士兵刺来的长矛，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全凭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他准备迎接下一次攻击时，快被血污黏住的浑浊眼睛无意间瞥向远方被晨曦照亮的地平线。
他看到了在被金光勾勒的天地相接处有一面青色旗帜正被高高举起，迎风招展。
第二面，第三面……无数面青旗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连成青色海洋，而在旗帜之下是铁流般汹涌而来的骑兵，马蹄踏碎泥泞，践起血水泥土，震耳欲聋的奔腾声闷雷般隐隐传来。
老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眶周围的血污。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忙举起卷刃大刀，用尽肺腑气息向整个镇北城头呐喊道：
“回来了！将军！陈将军回来了！！！”
这声呐喊让所有还在支撑战斗的镇北关守军精神一震，回来了！
奔腾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青色旗帜正向着镇北关漫卷而来。
“回来了！陈将军回来了！”
“是我们的旗帜！是我们的援军！”
“撑住！再撑一口气！！”
嘶哑血泪的呼喊在城头此起彼伏，野火燎原，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影再次握紧手中的残刃。
第十四天！
在坚守了整整十三个日夜，解围狼烟戍的陈冰所部终于率军归来，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残破镇北关城头。
希望在黎明时分终于降临。
………
晨曦彻底驱散阴霾，大雨洗刷过的天空澄澈如镜，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饱经创伤的土地上。
术律·苏日勒一刀荡开身前阻拦的大钧士兵，视线急速扫过战场。
远处陈伯君率领的青甲洪流已然清晰可见，他们非但未能拿下镇北关，且即将陷入被内外夹击的反包绝境。
“撤军！”
术律·苏日勒嘶声怒吼，胸口伤处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乌尔娜！走！”
乌尔娜·格根闻言，眸中满是暴戾不甘，但她同样看清了局势，她捂着几要被斩断的右臂，脚步踉跄地向后急退。
一直沉默挥剑的南宫月嘴角冷勾，轻声低语道。
“既然来了那么多次，那就留下吧。”
话音未落，南宫月竟再次爆发骇人凌厉，流光震出声轻愉颤鸣，剑身光华暴涨如蛰龙出渊。
此剑完全超出术律·苏日勒和乌尔娜·格根对此刻南宫月状态的预估，他们以为他已是强弩之末，却没想到这头伤痕累累的野兽竟还能爆起出剑。
剑光没有袭向离得稍远的术律·苏日勒，直取臂伤迟滞的乌尔娜·格根，南宫月显是要留下这条价值更高的赤狼。
“小心！”
术律·苏日勒目眦欲裂，他想也未想，凭借着风骑部的速度侧身横移，竟用自己左臂悍不畏死地迎向流光。
“噗！”
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入他的手臂，鲜血飙射，手臂被齐肘斩断。
剧痛令术律·苏日勒眼前一黑，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撞在乌尔娜·格根身上让她偏过南宫月剑锋，两人如滚地葫芦般一同顺着被尸体垫高的镇北关城墙斜坡狼狈不堪地翻滚而下，重重摔在关下尸堆之中，被涌上来的亲兵死士拼死护住，朝着北狄大军撤退方向亡命奔逃。
南宫月持剑立于城头，看着那两道相互搀扶着踉跄逃离的背影轻轻嗤笑一声，有些复杂地道：
“战友情啊……”
将军收回目光，不再关注溃逃的敌人，视线缓缓扫过脚下他卫守了十四日的镇北关。
垛口十不存一，城墙处处崩裂，城上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大钧的靛青与北狄的黑褐层层叠叠，一些地方已垒起半墙之高，雨水汇成的血溪仍在缓缓流淌，在低洼处聚成猩红水洼。
厮杀喧嚣迅速远去，旗帜残破，硝烟未散，三十七架经历了地狱般考验的守城车虽布满创痕却依旧矗立运行着。
将军眸光最终投向关外，浩荡青色洪流正向着镇北关奔袭而来。
南宫月握紧了手中流光，剑锋一转，身形一动，扑向尚未及时撤离的北狄士兵。
剑光起落间鲜血飞溅，战斗尚未完全结束，清理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