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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赏酒 ...

  •   镇北关城头,眼神锐利的年轻守将李想紧握着单筒望远镜,眯起一只眼,仔细估算着远方北狄大军如蚁群般开始驻扎的营盘距离。

      他嘴唇微动,低声念着刻度:

      “一里……两里……三里……”

      当李想确认了前哨营寨最终停驻的位置,以及更远处那连绵不绝、代表着北狄主力的大营轮廓所落的距离时,脸上瞬间涌上狂喜,猛地放下望远镜,转身朝着城墙垛口的方向——

      那里,南宫月正随意地坐在墙头,沉重的铁浮屠黑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他未戴盔,紧束的高马尾在关外吹来的风中肆意飘扬,带着与眼下紧张局势格格不入的洒脱。

      他仿佛只是在欣赏风景,唯有那双深邃眼眸,锐利地注视着远方。

      “将军!如您所料!”

      李想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禀报,

      “主力军帐扎在十里外!前哨营寨,距关整三里!”

      南宫月闻言,只是轻轻颔首,面色平静无波,既无计谋得逞的得意,也无大敌当前的忧虑,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他穿着黑甲的手臂随意地一挥,动作简洁而有力,示意可以开始了。

      李想当即挺直腰板,肃然立正,抱拳领命:

      “是!执行第一套守城方案!”

      随即转身,高声将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城头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如上紧发条的机械,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南宫月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隐约的营寨轮廓,心中已有判断。

      十里主力,三里前哨……

      如此谨慎的布营距离,来的北狄统帅,性格必然相对求稳,不愿冒进。

      应当是术律·苏日勒,或者乌尔娜·格根,也有可能……两人皆在。

      而这样的布置,也更印证了他的另一个猜测。

      如他所料,阿史那·咄吉,那狼崽子……应该就在老陈那边了。

      毕竟若是来的是阿史那·咄吉,就绝不会因为守将是他南宫月,就将前哨营寨压得如此之远,给自己留下如此充裕的反应空间。

      以空间换时间。

      南宫月嘴角弯起一抹极淡弧度。

      看来,自己这张在北狄军中“恶名昭彰”的破脸,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至少能“狐假虎威”般地恍住对方,让他们因忌惮而主动后撤营寨,凭空让出这宝贵的缓冲地带。

      那么,在凌姐率领的伏兵暴露之前,眼前的北狄军队必然会因猜测他南宫月麾下有八万守军而投鼠忌器,不敢全力猛攻,只会进行谨慎试探。

      这无疑为他,为整个镇北关,赢得了最宝贵的——

      拖延时间的机会。

      南宫月迎着风,微微眯起了眼,

      将军举棋,疑阵已布。

      ………

      镇北关城头上下,三万余守军已然各就各位。

      正如陈伯君所言,其中大多都是当年苏故州戍卫南疆前留下的南宫月的旧部。

      一张张面孔已染风霜,但彼此间眼神交汇时那份无需言语的熟稔信任,让整个防务体系运转如臂使指,顺畅无比。

      初步的侦察情报迅速在镇北关守军之间传递开来。

      没有刻意的隐瞒,因为所有人都需要清楚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看清楚了,来的果然是术律·苏日勒和乌尔娜·格根那两个老对头!”

      “十里外的中军大帐,连绵得跟乌云似的!三里外的前哨营寨,刁斗森严,一看就是精锐!”

      “军中算师估过了,光是数帐篷和每天清晨冒起的炊烟……对面至少也得有十万人!搞不好得有十二三万!”

      “好家伙,这是把咱们当肥肉啃啊,四倍于咱们的兵力……”

      数倍于己的敌军。

      这个数字像冰冷的铁,沉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然而,恐慌并未蔓延。

      短暂沉默后,城头上反而响起了刻意拔高的、带着粗粝笑意的嗓门。

      “嘿!才四倍?瞧不起谁呢!当年跟着将军在野狼谷,咱们可是一个打十个!”

      “就是!人多顶屁用?术律·苏日勒那小子忘了上次被将军烧得连裤衩子都快保不住,光着屁-股跑回草原的事了?”

      “乌尔娜倒是条汉子,可惜了,上次被捆得跟粽子似的,这回怕不是来找回场子的?”

      这些玩笑话粗俗却有效,像阵带着沙砾的风,吹散了空气中日渐凝重的压抑。

      紧张依旧存在,但含-着几分豁达的松快氛围开始在城墙之上弥漫。

      他们并非不惧死亡,而是相信身边的同袍,相信那位正坐在垛口吹风的主帅,更相信他们守护的这座雄关。

      正在镇北正城段全神贯注加固守城车的白晔,将士兵们间毫不避讳的交谈和玩笑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他们的嗓门实在太大了,他想听不到也难。

      他手下敲打铆钉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那些在垛口间谈笑自若、检查弓弩、搬运滚木的士兵。

      他们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皱纹,有长期戍边留下的粗糙,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属于战士的专注坦然。

      这座关隘的筋骨不仅仅由砖石和钢铁铸成,更由这些看似粗豪、实则将生死信任都紧密交织在一起的灵魂所凝聚。

      白晔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更加用力精准地将手中的加固件嵌入守城车的关节深处。

      故土烽烟起,同袍笑语盈。

      他心中莫名闪过一句不似诗文的感慨。

      在这绝对逆境之中,这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才是这座雄关最坚韧的盾牌。

      听着这接连不断的玩笑话,白晔手下敲打动作未停,令他意外的是,将军的这些旧部,不仅彼此间熟稔无间,竟连开起将军本人的玩笑都如此自然,毫无寻常军营中上下级间的森严壁垒,关系融洽得仿佛多年老友。

      白晔正思忖间,便见南宫月巡视到了这一段城墙。

      他身着铁浮屠黑甲,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各处防务细节。

      几位正在站岗的哨兵见到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脸上露出熟稔笑容。

      其中一位面容憨厚、身材壮实的守兵更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朝着南宫月嘿嘿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大声问道。

      “将军!我这次儿要是表现得好,守城立了功,您会喜欢上我吗?”

      这话问得直白又大胆,让正在一旁帮着白晔固定守城车部件的卡普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白晔虽然依旧专注着手上活计,但耳朵已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想听听将军会如何回应。

      南宫月显然与那汉子是旧识,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丝毫恼怒,那张被黑甲衬得愈发冷峻的脸上反而露出近乎揶揄的神色。

      他语气格外诙谐爽朗,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王大力,滚一边去!”

      他笑骂着,话语里却带着亲昵,

      “喜欢没有!少在这儿跟老子贫嘴!”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确保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士兵都能听见:

      “但等陈将军凯旋归来,老子豁出这张脸,去跟他讨几碗他窖里藏的薄酒,给大伙儿当守城赏功,让大家一同喝喝乐乐,总可以吧?!”

      这话好似在油锅里撒了把盐,瞬间点燃了城头气氛!

      那名叫王大力的汉子当场眼睛一亮,胸膛挺得更高,笑盈盈地吼道:

      “一言为定,将军!咱们可都还没尝过陈将军的酒呢!”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名老兵也扯着嗓子大声接话,期待语气里充满了打趣:

      “没错!陈将军最是恪守军规,讲究的很!咱们镇北关的酒窖自他来了就没见开过!那里面可都是有些年头的好酒!将军,为了这口酒,咱们也一定把城守得牢牢的!就等着您帮咱们讨酒喝了!”

      他们洪亮声音带着北境汉子特有的豪迈,几乎传遍了整个镇北关关楼。

      “陈将军的酒”这几个字仿佛有着神奇魔力,听到有酒可喝,而且是向来谨严的陈伯君将军的珍藏美酒,士兵们顿时觉得口-干-舌-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应和声。

      原本因大战将至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松快了许多,众人手上干活、巡逻卫关的劲儿头更足了,前方那黑压的北狄大营,都被这“赏功酒”的名头冲淡了几分煞气。

      白晔看着南宫月与士卒们笑骂无间的背影,心中忽然明白为何这三万守军能在数倍强敌面前依然保有如此昂扬斗志。

      有些东西,远比严苛军法更能凝聚人心。

      白晔手中那柄沉重锻锤又完成一次精准敲击,将一枚特制铆钉稳稳嵌入守城车的传动轴基座,方才城头那阵关于“将军喜欢”的喧嚣玩笑,还是在他心底漾开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沉静,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将军喜欢男子这个事情……

      看王大力和周围兵士那副稀松平常、带着促狭笑闹的模样……

      难道,在这镇北关,这竟是人尽皆知、无需避讳的事?!

      这与白晔认知中宫闱森严、对此类事情讳莫如深的氛围截然不同。

      北境的风,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要粗粝,也更……坦荡。

      就在这时,卡普抱着一根需要两人合抬的巨大锻锤,略显吃力地挪了过来。

      那锻锤通体由精钢打造,锤头比他两个拳头加起来还大,木质锤柄因常年使用被磨得油光发亮。

      “白兄弟,给!”

      卡普额角见汗,声音依旧爽朗。

      白晔闻声转身,伸手接过。

      那沉重分量让卡普手臂一松,暗自咋舌,而白晔接手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手腕一沉便稳住力道,仿佛接过的不是百十斤的重物,而是一根寻常木棍。

      他这举重若轻的姿态,让卡普眼中赞叹之色更浓。

      白晔将锻锤暂且靠放在守城车旁,趁着这个只有他们两人靠近的间隙,终究是没忍住那翻腾的好奇。

      他凑近卡普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稍稍带着迟疑:

      “卡普……方才我听王大哥他们所言……大家都……都知道将军喜欢……男子?”

      他问得含蓄,那双淡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困惑着。

      卡普正弯腰拍打着身上甲胄沾染的金属碎屑,闻言直起身,脸上一派理所当然的自然。

      他甚至没刻意压低声音,就像讨论今日天气那般寻常,点头应道:

      “是呀是呀,我们都知道。”

      他见白晔眸子因这个确切答案而微微睁大,流露出更加明显的讶异,不由得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分享趣闻的熟稔姿态解释道:

      “这是苏将军讲给我的,可有意思了!说当年师父他……”

      “等等等等,卡普!”

      白晔却猛地出声打断了他,眉头蹙起,脸上闪过紧张顾虑。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留意他们的对话,才压低声音慎重道: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这样的事……讲给我听,真的没问题吗?我毕竟是宫里来的……监军。”

      “监军”二字,他咬得稍重,意在提醒卡普彼此身份的特殊性和这类私密话题可能带来的风险。

      卡普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竟“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亮、畅快,毫无阴霾,在弥漫着尘埃的城头显得格外突兀,也引得附近几个正在搬运滚木的士兵好奇地望了过来。

      卡普浑不在意,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白兄弟的肩膀,震得白晔肩头微沉。

      随即,他手指向白晔腰间那柄形制古朴、寒气内蕴的短刀——“燎然”。

      “哪里的话,白兄弟!”

      卡普收敛了笑声,但眉眼间的笑意依旧灿烂,语气斩钉截铁,

      “你可是师父赠予‘燎然’的人!我们都认得,这可是师父曾经的刀,是他的伙伴!”

      他带着敬重神色的目光落在“燎然”上,随即重新看向白晔,眼神清澈真诚:

      “师父肯把‘燎然’给你,这就足够说明一切了——你是他认可的人,是他划到自己羽翼之下、可以托付信任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更加理所当然地道:

      “你既然是师父的人,那我给你讲的这些,自然都是我们这些‘自己人’都知道、不必避讳的事情。你不必多想,更不必觉得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白晔怔住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之前在演武那天,卡普说自己是将军认可的人!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侧“燎然”。

      冰冷刀鞘贴着靛青官袍,传来熟悉触感。

      原来……是因为它。

      是因为——将军将这柄名为“燎然”的短刀,赠予了他。

      这柄刀,在镇北关这些旧部眼中,竟是一道如此清晰的印记,一个无需言明的身份象征。

      “将军肯把‘燎然’给你,就说明你是他认可的人了。”

      “你是师父的人。”

      卡普的话语在白晔耳边回荡,缓缓漫过心田,驱散了因身份隔阂而产生的疑虑疏离。

      他之前的种种顾虑,在此刻看来,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在这座雄关之内,有些规则,似乎与他熟悉的那个宫内的世界,截然不同。

      白晔的目光微微闪烁,他抬起头,迎上卡普那双毫无杂质、满是笑意的棕眼眸,释然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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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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