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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大松 ...

  •   ………

      卡普话语在白晔心田间淌过熨帖暖意,让他忍不住去想,原来在将军心中,自己果然是……有些不同的。

      然而,这暖意还未持续片刻,便见卡普笑嘻嘻地抬了抬自己胳膊,指了指自己小臂上那对造型古朴、泛着秘银冷光的护腕,朝白晔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开心。

      “诺,白兄弟,你看!这对秘银护腕也是师父送我的!说给我留个念想,督促我不断进步!”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又举了个例子,

      “还有李想那小子,他脖子上挂的那块能凝神静气的铁牌,也是师父某次出征回来赏的。师父人可好了,对我们这些跟着他的兄弟,都非常慷慨,有啥好东西总惦记着分给我们。”

      卡普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察觉白晔眼底那刚刚亮起的光芒,因着他这几句补充,悄然黯淡了。

      那抹才升腾起的暖流,温度也骤然降了下去。

      白晔垂下眼眸,长长的白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

      他在心中暗自苦笑,自嘲地安慰自己道:

      是了,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将军待人宽厚,对麾下将士素来慷慨,赠刀赠甲,不过是寻常事。

      自己怎么可能是最特别的那个?

      仅仅是因为自己在江南时帮过将军几次,将军心善,念着那份情谊,便将他曾经用过的“燎然”赠予自己,以此了却因果,两不相欠罢了。

      白晔指腹摩挲着手中锻锤的粗柄,将那点莫名失落悄悄摁回心底深处。

      卡普见白晔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专注地敲打着铆钉,还以为他在期待自己继续刚才被中断的“八卦”。

      他立刻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把脑袋凑近了些,脸上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道:

      “咳咳,咱们接着说!苏将军讲哈,当年师父大概才十五六岁,有一次大伙儿打完仗,围坐在篝火旁边闲扯,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个话题上。”

      卡普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

      “你想想,那群半大小子,血气方刚的,一个个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有喜欢眼睛水汪汪的,有喜欢腰肢细细的,还有嚷嚷着要娶个会唱家乡小调的……总之,热闹得很!”

      他讲到这里,声音忽然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切换,努力模仿起南宫月惯有的那副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神态。

      卡普甚至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放空,学着南宫月那清冽又有点漫不经心的语调,惟妙惟肖地还原道:

      “结果呐,轮到师父了,他当时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拨弄着一根燃着的枯枝,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特别平静地说——”

      卡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模仿:

      “他说,‘哦,我喜欢男的,对姑娘没什么想法。’”

      “噗——”

      白晔虽然还是隐隐有些失落,但在卡普如此唯妙唯俏地模仿表演下,他还是一个没忍住,直接被卡普逗得笑出了声。

      他想象着少年将军在那种情境下,用一种汇报军情般的口吻抛出如此惊人之语,那画面实在太过鲜明,冲散了他心底刚刚凝聚的那点黯然。

      白晔摇了摇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手里的锻造锤敲击得越发精准,“铛、铛”之声清脆悦耳。

      他强行将那些关于“是否特别”的矫情思绪从脑海中扭了出去,目光重新变得温和,笑着朝卡普示意,鼓励他继续讲下去。

      “然后呢?”

      白晔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好奇,

      “当时在场的人……是什么反应?”

      他很想听听,当年的北境军营,是如何接纳了一个这样的与众不同的少年将领。

      卡普见白晔被逗乐,兴致更高了,简直如茶楼里说评书的老先生,眉飞色舞,语调抑扬顿挫,将那段陈年旧事演绎得活灵活现。

      “师父当年啊,可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大不了,敞敞开开的,坦荡得很!”

      卡普双手一摊,继续学着南宫月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苏将军说,他这话一出口,好家伙,篝火旁那热闹劲儿‘唰’一下就没了!刚才还七嘴八舌的小子们全都哑巴了,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那场面,嘿,连篝火苗子都跟凝固了似的,不敢乱蹿了!”

      他模仿着当时众人惊愕到石化的表情,惟妙惟肖。

      “可师父呢?他压根没觉得气氛不对,还觉得奇怪呢!”

      卡普微微歪头,脸上露出将军那种带着点无辜的疑惑表情,模仿着南宫月当时的语气,低声嘟囔道:

      “‘怎么了?大家怎么不说话了?’”

      随即,卡普声调又恢复如常,用异常纯粹的将军逻辑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他还跟着补充了一句,‘我又不跟大家抢姑娘,喜事一桩,不是吗?’”

      “噗嗤——”

      白晔再次笑出声,他能想象到少年南宫月那理直气壮的清澈眼神和周围同袍们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这反差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卡普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他挤了挤眼,要分享最精彩的部分:

      “然后呐,苏将军说,当时师父最好的兄弟——乔大松,乔大哥,当场就受不了了!”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才哈哈大笑道:

      “为啥?因为就在那天下午,乔大哥刚跟师父一起在营地后头的那个水塘里洗了澡!哈哈哈!乔大哥当时脸都绿了,跳起来就要跟师父绝交,嚷嚷着今晚就要分账子睡,再也不跟他挨着了!”

      白晔想象着那个高大汉子又羞又急的模样,更是觉得好笑,军营之中,竟也有这般纯挚得近乎幼稚的趣事。

      “然后你猜怎么着?”

      卡普一拍大-腿,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哈哈哈哈哈……师父当时,直接给了大松哥一个大白眼!”

      卡普翻白眼的动作学得极其传神,带着南宫月式的嫌弃无语。

      “师父上下打量了乔大哥一眼,那眼神,苏将军说,挑剔得很!然后师父就用那种特别欠揍的语气说——”

      卡普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模仿南宫月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毒舌:

      “‘大松,你就省省吧。就你?既没腰又没腿的,一身硬邦邦的疙瘩肉,我都懒得看。还绝交呢?整什么小家子脾气。’”

      听到这里,白晔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垂眸扫了一眼自己官袍下的腰身,又感受了一下双腿的线条——嗯,应该还算……有腰有腿的吧?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才惊觉自己这想法着实有些荒唐,耳根微热,连忙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的同时暗啐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可把大松哥给气得哟!”

      卡普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当场嗷一嗓子就扑上去了,要跟师父打架!当然啦——”

      他拖长了调子,结果毫无悬念,

      “苏将军说,最后大松哥被师父反拧着胳膊,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卡普一边说,一边还做了个反拧动作,仿佛身临其境。

      “师父一边扭着大松哥的手臂,一边还慢悠悠地威胁,问:‘还绝交吗?’”

      他学着南宫月那戏谑腔调,

      “大松哥也是条硬汉子,都被按地上了,还不松口呢,梗着脖子喊:‘就绝!就绝!’”

      讲到这,知道故事最终结局的卡普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那飞扬跳脱的神采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故事里的安眠英魂。

      “然后啊……大松哥和师父,表面上倒是‘绝交’了,赌气似的,吃饼都绝对不肯掰同一块,晚上睡觉的铺盖非得隔开十米远,谁劝都不好使。”

      卡普嘴角牵起丝带着怀念的苦笑,

      “可怪就怪在,一到战场上,他俩还是最默契的兄弟,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冲,背靠背的时候,能把后方完全交给对方。”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

      “最后……”

      卡普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入城头的风里。

      白晔正听得入神,察觉到卡普语气中的滞涩,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轻声追问:

      “最后……怎么了?”

      卡普深吸一口气,要借这口气凝聚的力量,才能说出那个沉重的结局。

      “最后……大松哥战死的时候,浑身是血,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把自己唯一的妹妹,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托付给了师父。”

      “他说……他信他。”

      寥寥数语,重逾千钧。

      “是师父,背着大松哥的尸体,一刀一剑,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送回大松哥的故乡安葬。”

      卡普的视线没有焦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信守了对大松哥的约定,亲自去接了他妹妹,带回将军府,一直抚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前一刻还萦绕在耳边的带着少年意气的嬉笑打闹,那为了“分帐子睡”而扭打的荒唐场景,还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下一秒,却被这猝然降临的冰冷死亡与沉重托付,硬生生斩断。

      就像战争本身。

      猝然燃烧,点燃所能点燃的一切;

      猝然烧毁,将生命和希望焚为灰烬;

      最后,猝然埋没所有声音、所有痕迹,只留下一片死寂荒原和生者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

      白晔目光怔忪,握着锻造锤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在关外那棵歪脖子树下,亲手解下那个被北狄人吊死的、年仅五岁的孩童尸体。

      那孩子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脖颈上是狰狞勒痕,那双曾经应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只剩下死寂空洞。

      那一刻的冰冷窒息感,再次向白晔席卷而来。

      镇北关内,同样有无数这样的孩童,在父母的庇护下,或许还在听着类似的有趣故事,安然入睡。

      可一旦关破……

      白晔眼前闪过漫天火光,铁蹄践踏,哭嚎遍野……

      那些鲜活生命也会像那个五岁孩童一样,如故事里戛然而止的“大松哥”,被战争烈焰猝然吞噬,燃烧殆尽,不留痕迹。

      他低下眉头,心底那点因个人情感而起的细微波澜,在这宏大残酷的生死命题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锻造锤,冰冷坚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不能。

      他一定。

      要跟将军一起,把这个关守下。

      “铛——!”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浑坚定的敲击声,骤然响起,打破沉寂。

      白晔抬起头,目光穿过垛口,望向远方北狄大营的隐约轮廓,眼中再无迷茫彷徨,只剩下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毅。

      他手中的锻锤,再次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信念,精准稳定地落向下一个需要加固的节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大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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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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