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初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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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最后一记敲击落下，清脆回响融入渐起晨光之中。
白晔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细密汗珠，审视着眼前这架已然焕然一新的守城车。
关键关节处都做了加固，几处他判断易损的结构也做了优化调整。
第一架模板，成了。
他不再耽搁，利落地收拾好工具，将沉甸工具箱提起，转身步下城墙。
他需要立刻找到欧炎启，让他一同验收评估这改进后的模板，一旦确认无误，便可依此蓝图，迅速对其余三十六架守城车展开统一的加固升级。
时间，此刻如绷紧弓弦。
就在白晔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踏上关内坚实地面时，一道玄黑沉重的身影，正要从他身侧拾级而上，走上守城墙。
是南宫月。
两人在狭窄的台阶口，擦肩而过。
短短一瞬，南宫月的目光扫过他，并未停留，只是轻微地朝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深邃，里面是纯粹的专注凝练，再无半分平日慵懒。
显然，城头之上有更多迫切的防务需要他亲自部署处理，他无暇，也无意在此刻寒暄。
点头示意后，他便径直与白晔错身，步伐沉稳地踏上了通往城头的石阶。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瞬，这寻常的一个点头，却让白晔呼吸骤然一窒！
白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回以点头的动作，因瞬间僵硬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并非因为将军向他示意——将军待人虽疏离，但基本的礼节从不欠缺，向他点头也并非第一次。
而是因为……将军今日的装束。
与前几日那墨发披散、仅以布条束起部分碎发的随性模样截然不同。
今日，将军腰佩流光，那一头乌黑长发被一根紧实牛皮绳在脑后高高束起，扎成了一个干脆利落、一丝不苟的马尾。
这一下，仿佛将他所有的漫不经心都彻底收敛束紧，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得如同一柄已然完全出鞘的利剑。
锐利、冰冷、锋芒毕露。
而且，将军今日，穿了……甲。
是那套他曾见过，名为“铁浮屠”的玄黑重甲！
通体墨黑，吞噬光线，甲片如龙鳞般层层叠覆，紧密地包裹住他挺拔身躯的每一寸。
从覆盖着坚硬护颈的肩甲，到浑然一体、中-央护心铠光滑如鉴的胸背甲，再到保护着手臂、腰腹、腿部的沉重构件，甚至连十指都被细密坚韧的黑色甲叶所覆盖。
除了那张轮廓分明、此刻写满沉肃决断的面庞，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尽数被这冰冷、沉重、代表着绝对杀-戮力量的铁浮屠所笼罩。
这身装束……白晔太熟悉了。
这正是他多年前，在宣城那片吞噬一切的炼狱火海中第一次见到将军时，将军所穿的甲！
那时年幼的他，脸颊曾被迫紧紧贴在那冰冷坚硬的黑色胸甲之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甲胄其下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就是这身铁浮屠，就是这个人，将他从尸山火海中捞起，抱上神骏乌啼，带着他冲破了熊熊烈焰，硬生生闯出了一条生路。
此刻，再见这身全副武装的铁浮屠，再见这如同战神临世般的将军，白晔只觉得剧烈的悸动如擂鼓，撞击着他的胸腔，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前往工坊的脚步，忍不住回转身，目光追随着那道仿佛能扛起整个北境天空的玄黑背影，看着他一步步稳健地踏上台阶，最终完全消失在城墙垛口处。
白晔站在原地，提着工具箱的手紧了又紧，目光在那空荡的台阶尽头顿了顿。
他努力平复着狂跳心绪，才再次转身，朝着工坊方向迈开脚步。
………
日头渐高，将镇北关城墙的影子投得短而坚实。
南宫月已在城头将戍卫事宜一一安排妥当。
明面上巡逻的士兵数量、盔甲的鲜明程度、飘扬旗帜的分布姿态，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调整，务求在远处看来，营造出至少有七、八万精锐严阵以待的磅礴气势。
一切布置停当后，南宫月这才稍稍缓了口气，抬手用腕甲边缘轻轻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端起旁边亲兵早已备好的粗陶水碗，仰头灌了几大口清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解燥热疲惫。
就在他放下水碗的瞬间，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天际一个几乎微不可查的黑点，正以稳定轨迹盘旋靠近。
是北狄的侦查鹰。
南宫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
该来的，终究来了。
北狄攻城的大军，想必已在不远处了。
他心念电转，察觉到身旁垛口后，已有眼神锐利的神射手悄然抬起了弓弩，瞄准了那只越来越近的鹰鸟。
南宫月并未出声，只是将空着的左手隐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向下一压，做了一个清晰无误的“放下”手势。
神射手们立刻顺从地收起了弓弩，气息重新隐匿。
南宫月非但不阻止鹰鸟，反而唇角勾起抹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只鹰鸟，它也察觉到下方并无弓弩威胁，盘旋几圈后，竟振翅开始下降，那双锐利鹰眼显然是要进行更近距离、更细致的侦查。
就在这时，南宫月做出了一个让周围亲兵都心头一跳的举动。
他利落地单手一撑，竟是直接翻身跃上了高大厚重的城墙垛口！
随即，他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带着几分慵懒洒脱地坐在了城头边缘！
这个位置，无比危险，也无比显眼。
他端起那只粗陶水碗，朝着空中正在降低高度、锐眼扫视的鹰鸟遥遥一敬，仿佛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毫不避讳地抬起头，今日他特意没有戴盔，将自己那张此刻带着淡漠笑意的脸庞，完全暴露在鹰眼视线之下。
那鹰鸟显然具备极高灵性，当它的目光聚焦在南宫月脸上时，振动的翅膀竟猛地一滞，辨认出了什么极其危险的存在，下意识地就要急速拉升高度逃离。
但它旋即发现，下方那人并无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悠闲地坐在那里，仿佛在晒太阳。
犹豫片刻，鹰鸟再次缓缓降低，这一次，它飞得更低，锐利鹰目将城头旗帜的数量、士兵的分布、器械的摆放……
所有细节一一纳入眼中。
南宫月始终保持着那副闲适姿态，甚至又喝了一口水，任由它看个够本。
终于，鹰鸟完成了它的使命，不再盘旋，双翅猛地一振，带着获取的情报，化作一道利箭，朝着北方疾飞而去，很快便成了天际的一个小黑点。
南宫月目送它彻底消失，这才将碗中最后一点清水饮尽。
他随手将空碗抛给一旁的亲兵，望着北方冷哼一声，低沉声音带着冰冷嘲弄。
“哼，小鸟儿，回去可要……好好汇报啊。”
………
广袤北境荒原上的风卷起沙尘，如一首苍凉战歌。
风骑部领袖术律·苏日勒端坐于一匹青鬃马背上，身侧稍前半步，并辔而行的是赤狼部领袖乌尔娜·格根，她胯-下是一匹如燃焰般的赤色烈马。
两人身后，是如黑潮般蔓延开来的十三万北狄大军，马蹄踏地，发出沉闷轰鸣，朝着南方那座巍峨雄关——镇北关，滚滚涌去。
术律·苏日勒的目光不时扫过天际，他之前已向赫连·灼日的苍鹰部借调了最优秀的侦查鹰，先行探路。
“唳——！”
一声清越鹰唳划破长空，由远及近。
只见天际那个小黑点迅速放大，一只神骏金翅鹰收敛羽翼，如利箭般俯冲而下，精准地朝着大军前锋飞来。
乌尔娜·格根见状，沉稳地抬起戴着皮质护臂的手臂。
那鹰轻巧地落下，锐利爪子牢牢抓住她的臂膀，亲昵地用它的脑袋蹭了蹭乌尔娜·格根的手指，乌尔娜·格根也用指尖轻轻抚过它光滑羽翼，动作熟稔。
短暂的亲昵后，乌尔娜·格根手臂微抬，侦查鹰再次振翅起飞，这一次它并未高飞，而是在大军前方低空盘旋起来。
它不断变换着飞行轨迹，双翼以某种特定的韵律拍动、倾斜、滑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常人难以理解的奇异符号——
这正是北狄训鹰人所独有的、用于精准传递复杂军情的“鸟翼语”。
术律·苏日勒凝神细观，那双精于捕捉风中细微讯息的眼睛精准地解读着每一个翅膀划过的痕迹。
片刻后，他转向乌尔娜·格根，沉声转译：
“城头防御布置紧密有序，旗帜鲜明，守军士气看起来颇为高昂。明面可见的城头守军，约两万人规模。以此推算，再考虑城内轮换与后备兵力……王振川之前情报中所说的八万守军，数量上……大致吻合。”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空中那鹰的飞行轨迹骤然一变！
它不再描绘兵力部署的符号，而是以一道带着某种警示意味的弧线，在空中清晰地划出了一道弯月的轨迹！
术律·苏日勒瞳孔猛地一缩，声音瞬间带上凛然：
“等等！守将……是南宫月！”
乌尔娜·格根闻言，琥珀眼眸中瞬间爆发出刻骨恨意，她死死盯住空中那道月痕，仿佛要将其灼穿。
术律·苏日勒心下一沉，暗道：
果然！大可汗所料不差，王振川那个废物提供的情报，绝不能完全采信！守将并非预料中的陈伯君，而是那个让他们北狄人恨之入骨又忌惮无比的“银流光月”！
这个变数，让原本清晰的攻城计划，瞬间蒙上了难以预测的阴影。
他看向乌尔娜·格根，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南宫月。
这可要比预想中的陈伯君，棘手太多了！
他几乎能瞬间回忆起那被烈焰吞噬的连营帐子，受惊炸营、四处狂奔的风骑马群，在浓烟混乱中各自为战、最终溃散奔逃的部族勇士……
那场灼热惨败的耻辱感仿佛再次袭来，让他喉头干涩。
他侧目看向乌尔娜·格根，只见这位素来以勇悍著称的赤狼将军，在听到“南宫月”三个字时，琥珀眼眸中也瞬间凝结起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通知大可汗，”
乌尔娜·格根声音打破了短暂沉寂，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大钧情报有误，守关主将已换。狼烟戍那边，恐怕才是陈伯君真正目标！”
“明白！”
术律·苏日勒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取出专用的细小皮纸和炭笔，伏在马鞍上，极速书写起来，将“守将为南宫月，非陈伯君”这一关键变数清晰注明。
写罢，他将皮卷仔细卷好，塞入金翅鹰腿上的信筒中，拍了拍鹰背。
那鹰通灵，长啸一声，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金线，朝着北方阿史那·咄吉所率主力大军的方向疾飞而去。
送走信鹰，术律·苏日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那个名字而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作为统帅的冷静，高声下令：
“传令！全军极速前进，主力大营于镇北关十里外扎营！前哨营寨，推进至镇北关三里处！”
这道命令与他的最初构想已然不同。
他原本计划将主力大营扎在更近的五里处，前哨营寨更是要直接推到关外一里，以求施加最大攻城压力。
但……守将是南宫月。
他不能如此激进，必须谨慎待之！
当年他同样率部攻打一座大钧边城，就是因为在城外三里处扎营，被南宫月精准地抓住了他营寨布局的疏漏，趁夜急行，以一场迅猛无比的火攻直插核心，导致他风骑大军尚未正式接战便已损失惨重，狼狈败逃。
那次教训太过深刻，至今想起，仿佛还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
距离！
必须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他要确保大军的有生力量，确保营寨布局有足够纵深和反应时间，绝不能再给南宫月任何可乘之机，给他任何可以奇袭的空子！
乌尔娜·格根在一旁点了点头，她赤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虽渴望复仇，渴望亲手撕碎镇北关的城墙，但她同样深知南宫月的可怕。
那人用兵，诡谲莫测，常常在你以为稳操胜券时，给予致命一击。
术律·苏日勒此刻表现出的谨慎，并非怯懦，而是面对狡诈强敌时的必要清醒。
她认可这个方案。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扩散至整个行军洪流，北狄大军的速度更是加快了几分，带着凝重煞气，朝着那座由“银流光月”亲自镇守的雄关，压迫而去。
只是那前锋营寨的位置，被一道无形警线，牢牢划定在了三里之外。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初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