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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剑冢 ...

  •   ………

      天光未大亮,镇北关笼罩在一片青灰晨霭之中,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白晔只浅眠了两个时辰,便在宫内当差的生物钟驱使下醒来。

      他依循昨夜与将军的约定,踏着微湿露水,登上了西北段城墙。

      清晨寒风掠过城头,吹动他靛青官袍的衣角。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向那一架架如沉默巨兽般蛰伏在垛口后的守城车。

      这些庞大的器械是城防的筋骨,它们的完好与否,直接关系到守城的存续时间。

      他先从欧炎启的工坊里借来的一整套工具中,取出必要的家伙事——

      检查关节的探锤、测量间隙的卡尺、加固用的特制铆钉和小型手锤。

      白晔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像一位老练医者,先对第一架守城车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望闻问切”。

      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构件,探锤轻轻敲击关键的轴承连接处,凝神细听那回响是沉闷还是空泛,判断内部是否有肉眼难见的疲劳损伤。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从一处传动齿轮箱传来,白晔眉头微蹙,立刻用卡尺精准测量齿轮啮合的间隙,果然比标准宽了一丝。

      这点偏差平日或许无碍,但在连续高强度的运转下,极易导致崩齿甚至整个传动系统瘫痪。

      白晔心中已有计较。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修复,更是预防性强化,力求将这些庞然大物在战时的故障率降到最低。

      而他亲手加固改进的这第一架守城车,将成为“模板”,届时启哥便可以参照这个优化后的蓝本,率领整个工造队,对其余三十六架守城车进行统一的加固升级,效率将大大提高。

      “铛…铛…铛…”

      清脆而有节奏的敲打声开始回荡在清晨寂静的城头。

      白晔全神贯注,手中小锤精准地落下,将一枚特制的加固铆钉嵌入关键部-位。

      他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修理冰冷器械,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想起昨夜启哥在将军面前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师父”,白晔耳根仍有些微微发烫,手下敲击的力道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他与欧炎启的相识,纯属偶然。

      那日午后,他远远看见陈将军与南宫月将军又在校场对练,陈将军手中那柄“玉衡”戟挥洒自如,气势磅礴。

      白晔看得入神,并非完全沉浸于二位将军的精妙招式,更多是在心中默默拆解、研究那“玉衡”戟的锻造手法、吞口结构的设计,那绝对是大师手笔。

      正当他看得仔细,琢磨着那暗哑的钨钢吞口是如何与积竹木芯完美结合时,身旁突然飘过来一个……

      嗯,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的“大叔”。

      那人也没打招呼,就凑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冷不丁地开口:

      “小子,看得挺懂行啊?觉得那‘玉衡’怎么样?”

      白晔吓了一跳,转头便对上一双在厚重镜片后闪烁着纯粹技术狂热光芒的眼睛。

      那人头发乱如鸡窝,衣衫上满是烫痕污渍,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炭火气息。

      但谈起锻造,两人竟一拍即合。

      从“玉衡”的吞口设计,聊到不同金属的配比韧性,再到守城车棘轮机的优化可能……

      越聊越深-入,越聊越投机。

      那“大叔”丝毫没有长辈架子,听到白晔一些新奇的想法时,甚至会激动地抓耳挠腮,直接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就地记录。

      直到互相介绍时,白晔才愕然得知,这位落魄“大叔”竟然就是镇北关首屈一指的巧匠、工造队的卫队长——

      欧炎启!

      也就是将军口中,那个让他“排队等着”修簪子的师傅。

      缘分,便是如此奇妙。

      随着日渐相熟,白晔才从欧炎启口中得知,欧炎启其实与将军年岁相仿,只比自己大了九岁。

      只是他极度不喜打理自身,常年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卷发,脸上胡子拉碴,再加上那身仿佛从炉灰里捞出来的工服,使得他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沧桑,像个不修边幅的大叔,与南宫月将军那等即使披头散发也难掩俊逸、格外显年轻的身姿,简直看起来有近二十年的年差。

      并且白晔愈发看清,欧炎启是个彻头彻尾的“锻造痴子”。

      他心中没有太多世俗杂念,唯有锻造炉中的跃动火焰和锤下延展的金属,才是他全部的激-情所在。

      有一日,欧炎启热情地邀请白晔参观他那个被视若自己“禁脔”、等闲人不得入内的锻造工坊。

      一进屋,混杂着金属、煤炭味道的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有些连白晔都未曾见过的工具和锻造半成品,久未握锻造锤的白晔,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炉火与光亮的铁砧,只觉得指尖发痒,心底那股对锤炼的渴望被彻底勾了起来。

      欧炎启看出他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大手一挥,豪爽道:

      “小-兄弟,我这儿家伙什都齐活,你但试无妨!”

      盛情难却,加之手痒难耐,白晔便想着打一件小物,既是过过手瘾,也是感谢欧炎启的慷慨相与。

      他选中了一块质地匀称的边角料,打算打一柄便于携带、锋锐实用的细刃小刀。

      白晔想倾尽所能,打造一柄在当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尽善尽美的刀,来回馈欧炎启的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

      是这熟悉的炉火环境让他仿佛回到了那段众人暖融、潜心学艺的岁月,一时不察,竟彻底进入了那种物我两忘、心锤合一的玄妙状态。

      他专注于手中动作,锤起锤落,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分力道、每一次翻转、每一次淬火的时机都蕴含-着独特的至理韵律。

      白晔完全沉浸其中,没有刻意收敛,也没有刻意展示。

      当最后一缕淬火白汽散去,一柄线条流畅、寒光内蕴的细刃小刀静静呈现在铁砧上时,一旁的欧炎启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狂热!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将脸贴到了那柄小刀上,厚重的镜片后,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刀身每一个细节——

      那完美弧度,那均匀得不可思议的钢纹,那隐而不发的锋锐之意……

      “咕咚!”

      一声闷响!

      欧炎启竟毫无预兆地双膝一弯,直接跪倒在了满是金属碎屑的地上,不由分说地就“砰、砰、砰”得朝着白晔就是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抬起脸时,欧炎启额头上都沾满了灰烬,他却毫不在意,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声音激动嘶哑:

      “师父!请收我为徒!”

      白晔当场就懵了,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扶他:

      “启哥!你快起来!这、这怎么可以!我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如何敢当……”

      他使尽浑身解数,拉扯了整整一个时辰,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

      从宫里的规矩、监军使的身份、事务繁忙无暇他顾,到自身学艺不精、实在不敢误人子弟……

      白晔几乎磨破了嘴皮子。

      可欧炎启就像是脚下生了根,任凭他如何劝说拉扯,就是梗着脖子跪在地上不起来,眼神固执得如最坚的玄铁,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您不收我,我就不起来!这手艺,我欧炎启学定了!”

      最终,白晔望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大、却在此事上执拗得像块石头的“大叔”,所有的推拒都化作了唇边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心力交瘁,只得妥协:

      “好……好吧……我、我认了启哥便是。你快起来!”

      欧炎启闻言,脸上瞬间如春花绽放,咧开个大大笑容,利落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胡乱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

      白晔看着他,又连忙补充道:

      “但是!启哥,你……你以后还是叫我名字,或者……叫白兄弟也行!不要叫师父!”

      他实在无法坦然接受一个年长自己近十岁的人如此称呼。

      欧炎启却浑不在意,笑得更加洒脱,拍了拍胸脯,从善如流:

      “好嘞!师父您放心,咱们各论各的!我管您叫师父,您还管我叫启哥!就这么定了!”

      白晔:“……”

      他看着欧炎启那副“完美解决”的得意模样,只觉得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这关系,怕是这辈子都理不清了。

      于是,他这趟北境之行,就这般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多了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上近十岁的“开山大弟子”。

      每每思及此,白晔都觉着有些荒诞,却又隐隐有种奇妙暖意。

      不过,说归说,闹归闹,他心底里是真心欢喜能结识欧炎启这样一位以技术为生命的纯粹挚友。

      只是昨夜启哥在将军面前那不管不顾的一声“师父”,着实让他有些挂不住脸,总觉得在将军面前失了稳重,颇不好意思。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活计。

      晨光渐炽,驱散了部分寒意,将城墙垛口的影子拉得斜长。

      关内屋舍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偶尔传来几声早起士兵的操练呼喝,打破了黎明的最后寂静。

      就在这时,白晔目光无意间掠过城墙内,在离城墙不远不近的一处略显空旷的角落,白晔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他定睛望去,竟是将军。

      南宫月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包前,身姿依旧挺拔,墨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令白晔有些在意的是,将军手中正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似乎是清水,他正对着那小土包低声说着什么,神情看不真切,却莫名透着沉静肃穆。

      “那是师父的剑冢。”

      一个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朗。

      白晔转头,看见卡普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城头,正朝他咧嘴笑着问早。

      卡普心里嘀咕,自己这白兄弟怕不是在宫里值夜惯了,起得比报晓的雄鸡还早,勤勉得让人心惊,仿佛不需要睡眠似的。

      “剑冢?”

      白晔闻言一怔,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小土包,心中升起疑惑。

      “是啊,是啊,”

      卡普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解释道,

      “‘流光’可不是师父的第一把武器。算上你腰间那柄‘燎然’,师父这些年用坏……呃,是告别过的兵器,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把了。那个小土包,就是师父专门用来埋剑的地方。”

      卡普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叙述往事的郑重。

      “师父常说,兵器不只是杀敌的工具,更是并肩作战的友人,有魂儿哩。”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南宫月的身影,

      “所以啊,每逢大战之前,他总会抽空去那里看看,跟那些‘老友’说说话。这次……必是场恶战,师父才会这么早就去那儿了吧。”

      白晔遥遥望着南宫月那孤独沉静的背影,握着“燎然”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他能感受到那小小土包所承载的重量,不仅仅是残破钢铁,更是一段段浴血过往,一份份沉甸羁绊。

      卡普说完,拍了拍白晔肩膀,便转身去忙活自己段落的卫城巡查工作了。

      城头上的这座守城车旁,又只剩下白晔一人。

      白晔目光从远处的剑冢收回,重新落回到眼前亟待加固的守城车上。

      他稳了稳心神,眼神再次变得专注坚定,拿起工具,继续投入到那“铛、铛”作响、为守护这座关隘的准备之中。

      ………

      晨起的雾,是北境独有的浸骨湿寒,漫过镇北关的粗粝城垛,湮没了远山轮廓,将关内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青灰里。

      光线在雾气中艰难地穿透,显得涣散又柔和,万物都失了锋利边缘,唯有寂静被放得极大。

      南宫月收敛玄色衣袍的下摆,拂去墓碑——那甚至称不上墓碑,只是一块略平整的无字青石——上的露水浮尘,缓缓在那小小剑冢前坐下。

      那方小小土丘在雾中静默,仿佛亘古如此。

      他垂着眼睫,长密的阴影落在眼下,遮住了眸中翻涌情绪。

      南宫月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是清澈见底的凉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此刻的无波面容。

      这小土包,太小了,小到似乎只堪堪埋下几段残铁;

      却又太大了,大得足以葬下他最好的年岁,埋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炽热青春。

      镇北关,太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每一块砖石,都烙印着过往痕迹。

      他还记得,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把剑,就是在这镇北关的城墙之上,在与敌寇最激烈的搏杀中,不堪重负,“锵”然断裂。

      年轻的他想也未想,握着那半截断刃,如野兽般扑上,狠狠将其插-进了面前敌寇首领的眼窝!

      温热鲜血猛地溅了他满脸,腥咸滚烫,那是生死一线间最原始的悍勇,也是少年直面战争的残酷印记。

      他舍不得这把断剑,因为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把剑。

      这把剑甚至没有名字,朴素得只有钢铁的本色。

      那时他十四岁,身量终于长成,得以正式持剑入伍,是时任左军主将的左将军韩啸亲手赠予他的。

      韩将军拍着他的肩膀,眼神里有期许,也有沙场老将的淡然:

      “小子,拿着,保护好它,更要保护好自己。”

      战后,他握着那柄已然卷刃、遍布创痕的断刃,久久不肯松手。

      那不仅仅是武器,那是他军旅生涯的起点,是他懵懂少年时第一个可以托付生死的沉默“朋友”。

      就在他沉浸在失去的滞涩悲伤中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剑柄的手背。

      他抬头,撞进一双桃花眼里——是金曦。

      城头星空浩瀚,夜风带着凉意,金曦的目光却比星辰更灼亮,他懂他刀锋的渴望,也懂他此刻对这把无名铁剑的不舍。

      “月,”

      金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剑中的沉睡英魂,又像在安抚他躁动的心,

      “那我们给他一个归宿吧。就像每一个战士一样,无论生死,总要有人……带他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重重地敲在南宫月的心上。

      于是,便有了这处剑冢。

      他与金曦,当年正是在这靠近城墙根的小土坡上,选定了此处。

      他记得他们一起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刨开冰冷坚硬的泥土,将那柄无名断剑的剑柄残骸深深埋了进去,埋得极深,仿佛要将那份初入行伍的赤诚与初次失去“朋友”的痛楚,一并封存于大地深处。

      自那以后,每一把在沙场折损、再也无法陪伴他征战的兵刃,他都会想方设法将残躯带回,安葬于此。

      它们都曾是他生死相托的战友,理应有个归宿。

      然而,并非所有“老友”都能魂归故里。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晨露凉意,在剑冢旁小心地又挖开一个小坑。

      这一次,他放入的不是残剑,而是几片他新削的木牌,上面他以炭笔匆匆写着一个个名字——那是被阿史那·咄吉在山洞中尽数毁去、他无法带回的贴身利器。

      鱼肠。子母。幽影。碎星。灵蛇。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火记忆,一件曾与他肌肤相亲、在无数危急关头救他性命的神兵。

      那些器物的形貌,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

      但无一例外,全都化作了毫无生机的扭曲铁片,散落在那个阴暗山洞里。

      他带不回他们的尸骨,只能以这木牌代之,让他们的名号,能与昔日同伴安息在一处。

      他将木牌轻轻放入土坑,像是安放一段段被强行终结的过往,然后,用手将泥土重新推回,掩埋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那只粗陶碗,将碗中清冽凉水仰头饮下一半,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是北境的风霜决意。

      另一半,他手腕倾斜,让水流缓缓均匀地洒在无字青石之前的剑冢泥土上,水珠渗入,无声地润泽着那些沉睡英魂。

      是刀吗,不只是刀。

      是剑吗,不只是剑。

      千千万万的战死英魂同样在这座城中沉睡,他们的火,他们的血。

      他为此铭记。

      “老友们,”

      他对着这片沉默土丘轻声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怕惊扰了安眠故人,

      “又要开始了……各自,珍重。”

      南宫月拿着空碗站起身,玄衣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深沉。

      他的目光越过这小小土包,缓缓上移,沿着镇北关巍峨城墙向上,再向上,最终投向那被雾气遮掩、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存在的辽阔天空。

      无比坚定的力量自心底升起,汹涌平静。

      他要守住这里。

      一定,一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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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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