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银面 “说说看， ...
-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油灯光芒摇曳，碗碟早已收拾干净，短暂团聚时光也走到了尽头。
白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粗布衣衫，眸光逐一扫过三位师弟妹的脸庞，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
他放缓声音道：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们……务必互相照应，各自珍重。”
青铄重重点头，依旧是沉默的承诺，他上前一步，用那双年轻却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白晔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简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郑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大师兄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和师妹呢！我们在外面也会万事小心，你……你在里头，千万保重！”
最后，白晔看向墨濯。
小师妹仰着头，清澈眼眸里盛满化不开的忧虑，她上前一小步，忍不住轻声叮嘱：
“大师兄……一定要小心。那位大人……他来历不明，心思深沉，诡计难测。我们三个在这里，总能互相扶持着活下去，你……你才是身处最险之地的人。无论如何，保全自己最要紧。”
她的话说到了最关键处，也道出了大家最深切的恐惧……那位在大家陷入绝境时用食物、药品和一个承诺将大师兄推向深渊的大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白晔心中凛然，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容，他抬手轻柔地揉了揉墨濯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嗯，大师兄记住了。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他不再多言，怕再多说一句，那份强撑的镇定就会瓦解，他将青铄送的那枚黄铜小狮子头仔细揣进怀里贴身处。
随后白晔毅然转身推开那扇木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深沉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个挥手道别的模糊轮廓。
木门缓缓合上，墨濯仍望着门口方向，眼圈红红的，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还是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她对那位神秘大人的恐惧和对大师兄处境的担忧，在此刻再也无法掩饰。
黄简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墨濯身边，用自己尚且单薄却努力显得可靠的肩膀，轻轻碰了碰她，低声道：
“别哭了，小师妹。大师兄他……比我们想的都厉害，都坚强。他一定能行的。我们……我们好好的，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他说着，笨拙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墨濯微微颤-抖的背。
青铄沉默地站在原地，依旧盯着那扇门，仿佛大师兄还在门外未曾离去。
他紧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又再次握紧。
…………
白晔从小屋出来后，迅速拐入更为幽深僻静的巷弄。
他确认四周无人留意后，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悄无声息地跃上一处低矮墙头，随即手脚并用，灵活地攀上更高的屋脊。
这身目前不算顶尖却足够实用的轻身功夫，正是那位神秘的银面具大人这几年来断断续续调-教出来的成果之一，专为在这种时候使用。
他与大人的接头从未有固定地点。
每次任务结束或需要新的指令时，大人总会通过隐晦的方式传递下一次会面的信息：
有时是塞在约定地点的砖缝里的一张画着特殊符号的薄纸，有时是市井孩童随口唱出的一句听起来毫无意义的歌谣暗指方位，还可能是某家店铺招牌下多挂出的一盏不起眼的灯笼。
一切皆需白晔自己心领神会，仔细破解。
今夜他接到的暗号指向城西废弃漕运码头附近，那里鱼龙混杂，荒废仓库和简陋客寨林立。
白晔如一道轻烟在连绵屋瓦上无声穿梭，夜风拂动他额前白发，他的方向极其明确，最终落在一处偏僻陈旧客寨房顶。
这客寨门庭冷落，招牌歪斜，看上去离彻底倒闭不远了。
他按照惯例没有走正门，寻到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身形一缩，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房间内没有点灯，冰冷月光从另一扇小窗透入，勾勒出一个背对他临窗而立的修长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灰色袍服，听到身后响动，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做工精巧的银质面具遮挡了他大半面容，他看着悄然落地的白晔，打量了他片刻，随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在寂静房间里响起，自然熟稔地仿佛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
“你来了。”
他眸光落在白晔明显比上次见面时抽高了些的身形上，面具下的嘴角动了一下，
“长高了不少，现在快有四尺六寸了吧？”
白晔深知对方并非真要自己回答身高几何，在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光注视下，他单膝触地，垂首恭敬道：
“回大人，您吩咐的进入文书房听用的差事已然达成，晔如今已可于御前近旁伺-候。”
银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亮了一下，难以抑制的快意大笑在空寂房里响起。
“好！好！好！”
银面大人连说三个好字，笑声渐歇，语调灼热期待，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不枉我数年筹谋！”
他向前踱了一步，灰色袍角拂过积尘地面：
“冯敬给的对牌，允你出宫几日？”
白晔对此人对自己在宫中行迹了如指掌早已不再感到惊奇，如实回答。
“两日。”
“两日……足够了。”
大人微微颔首，
“那便从此刻起，直至你回宫之前，摒除一切杂念。你要学的东西很多，而我接下来要教你的每一点，都关乎你的性命，更关乎……我们最终能否扳倒那高坐明堂上之人，还你师父清白。你需牢牢记住，刻入骨髓。”
“是！”
白晔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执拗，对为师父沉冤得雪的渴望是支撑他走过所有屈辱艰险的唯一信念，
“白晔一定尽心学习，绝不敢忘，唯有此事，万死不容有失！”
大人满意了他的态度，略作沉吟，道：
“你被陛下派去给南宫月送药之事，虽在我意料之外，但细想来，以赵寰那多疑扭曲的性子，做出此等试探之举，也在情理之中。”
他淡漠地评论一枚棋子的意外移动，
“索性你无事，应对得也尚可。”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白晔遭遇的危险，那语气就似在说……若你死了，不过是再浪费我几年时间重新培养一个相应位置的棋子罢了，但你的仇，你的冤，就再无昭示之日。
忽然他话锋一转，银面具下的眸光锐利地投向白晔：
“说说看，你觉得南宫月……此人如何？”
白晔猝不及防，猛地一愣。
他完全摸不透大人此问的深意，更不知对方对南宫月究竟是何种态度。
白晔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将军府中那些如梦幻般光怪陆离的事情……种种矛盾的复杂印象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语塞。
白晔踌躇片刻，挑选着最不会出错的字眼，有些磕绊地回答道：
“南宫将军……行为举止……冷峻果决，令人望而生畏……但、但晔觉得，他……应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呵。”
银面具下传来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大人轻轻摇了摇头，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并未纠正斥责白晔，用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
“无妨。观人辨心，非一日之功。日后你自会明白。但记住，在这条路上，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你的阻碍，也可能成为你的阶梯。如何运用，全在于你能否看清本质。”
他不再纠缠于此，话音陡然变得严肃冷澈：
“现在，收起你所有杂念。第一课，我要教你的是，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真正地‘看’和‘听’……”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银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