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贡茶 将军一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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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寨内，时间仿佛被压缩又拉伸，白晔全神贯注，榨-干了自己所有精力去学习银面具大人所传授的一切。
宫廷隐秘、伺-候圣上的技巧、权力脉络、察言观色的技巧、危机应对的法门、乃至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却致命的细节……
庞大驳杂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几要将他的神智冲垮，但白晔咬牙坚持着，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
因为他深知这些冰冷肮脏的知识，正是在那吃人深宫中活下去并最终达成目标的唯一依仗。
大人最后叮嘱他，需得时常复习回味，将这些法则融入到本能之中。
直到窗外天色透出些许熹微，预示着第二日的黎明将至，这次漫长的传授才告一段落，与老祖宗约定的出宫时日即将结束。
白晔与银面具大人告别，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渐褪夜色，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他正低头默默回忆消化着方才所学，忽听得路旁早起开张的茶摊上，几个闲人围坐，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南宫大将军，被陛下勒令禁足府中了！”
一个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啊？为何？大将军不是刚打了胜仗回来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是……冲撞了圣驾？也有人说是骄纵跋扈，御前失仪！”
“我怎么听说是前几日在长街纵马，惊扰了百姓呢？”
“都不尽然！”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兴奋，
“最邪乎的是，有人说大将军大前夜去了醉月楼，一口气点了三十三个清秀小倌！彻夜未归！这才真正触怒了龙颜！”
“三十三个小倌？！那不是……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将军他……竟是好男风？”
“千真万确！都传遍了！说是里头伺-候的人亲眼所见！”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战场上那般杀伐果断，私下里竟……”
“嘘……慎言！慎言！那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各种猜测、辩护、惊叹、鄙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众说纷纭、面目模糊的南宫月。
白晔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听得愣愣的。
前夜将军府中那个看似冷硬却会细心的教自己如何应对陛下问责、给自己疗伤丹药的身影，与市井口中这个纵马扰民、点三十三小倌的骄狂断袖的大将军形象，剧烈地冲突着，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哪一面才是南宫月的真面。
他扭过头，遥遥望向城北将军府的方向，眸光复杂。
将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下一刻，他便猛地清醒过来。
自己是何等身份？
一个自身都难保、背负师父血案的小太监。
南宫月是云端之上的大将军，是陛下忌惮又依赖的权臣，他的世界远非自己所能触及和理解的。
此次送药不过是阴差阳错的意外，日后只怕再难有交集。
深-入地探究将军的内在，于自己的目标毫无益处。
想到此处，白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念头强行压下，不再停留，也不再回头，加快了脚步，匆匆向着那巍峨森严的皇宫走去。
他的路，在前方那座巨大的黄金牢笼里，而那里，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
白晔回到紫-禁-城那巍峨的宫门前，在进入宫门必经的侧旁小屋里，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护卫例行公事地拦下了他。
“例行检查。”
其中一个护卫硬邦地说道，示意他张开手臂。
白晔的心蓦地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卑微，依言照做。
他深知这是必经程序，但还是下意识地担心怀里那些小东西，因为那是他仅有的一点属于自己的私密念想。
护卫的手在他身上仔细摸索着，从腋下到腰侧，很快，护卫的手在他怀里碰到了那几枚凉冰冰的小玩意儿。
“这是什么？”
护卫皱了下眉，将它们掏了出来，正是那枚黄铜小狮子和几颗铅锡合金的小滚珠。
白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低声解释：
“回军爷，是……是奴才在宫外街市上买的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看着稀奇，买来……拿着玩的。”
那护卫将那小狮子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黄铜材质虽打磨得光亮，但在见多识广的禁军看来，确实算不上什么值钱东西，至多算个手工尚可的孩童玩具。
那几颗小滚珠更是普通至极。
另一个护卫也瞥了一眼，不屑嗤笑道：
“倒是会挑，尽买些铁疙瘩。宫里缺你玩的？”
白晔屏住呼吸，垂着头不敢答话。
那检查的护卫又反复看了看，确实看不出什么异常，更无夹带纸条的痕迹，终于失去了兴趣，随手将几样东西丢还到白晔急忙伸出的手掌里，挥挥手：
“行了行了，收好你的玩意儿，进去吧！”
“谢军爷！”
白晔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将那小狮子头和小滚珠小心地重新揣回怀里贴身处。
他不敢耽搁，低着头，快步穿过那扇沉重宫门。
…………
白晔第一时间便去求见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
他恭敬地将那枚对牌双手奉还，深深一揖：
“老祖宗恩典，奴才回来了，多谢老祖宗体恤。”
冯敬正埋首于一堆文书中，准备盖印，闻言只是略抬了抬眼皮，眸光在他那身已换回来的靛青太监服上扫过，便又落回纸上。
他平和无波道：
“嗯，回来了就好。宫里当差，心思要静。换回衣服，便去尽心伺-候皇上吧。万事，都以圣心为重。”
“是，奴才谨记老祖宗教诲。”
白晔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回到直房，他略作整理，便听到外面有小太监传话，说是老祖宗吩咐，让他去茶房当值，给刚下早朝的陛下奉茶。
白晔心下一凛，知道这是冯敬安排的寻常差事，但这也是银面具大人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接近皇帝、展现价值。
他来到茶房，亲手准备。
先取来陛下素日最爱的阳羡贡茶，没有沿用茶房固有的冲泡程式，回忆着银面具大人昨夜所授的一种古法：
水温需几沸几晾，注水的手法、高冲低斟的韵律、浸泡的时长都皆有讲究，据银面具大人说能最大程度激发阳羡茶独特金石之气的甘醇底蕴。
他凝神静气，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
最终，一盏汤色澄澈金黄、香气内敛悠长的茶汤静静置于托盘之上。
白晔捧着这盏茶，低眉顺眼，脚步轻盈地走入皇帝批阅奏折的西暖阁。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赵寰正专注于批阅一份奏折，并未立刻理会。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取过手边银针，探入茶盏试了试，见银针毫无异色，这才端起来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赵寰微微一顿，他似乎是细细品味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眸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了身旁垂手侍立的小太监身上。
“这茶……”
天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今日是谁泡的？”
白晔连忙跪下，低着头回道：
“回陛下，是奴才。”
“抬起头来。”
白晔依言缓缓抬头，赵寰看着这张依稀有些印象的白发少年面孔，想了起来：
“是你……去将军府送药的那个？”
他话语透出一丝稀奇，
“朕记得你。这茶泡得……倒有几分意思，与往日不同，用了心，不错。”
这轻描淡写的“不错”出自这位多疑刻薄的皇帝之口，已是极高赞许。
白晔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连忙叩首：
“谢陛下夸赞，奴才惶恐，必当更加尽心。”
赵寰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眸光又重新回到了奏折之上，仿佛刚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白晔退出暖阁时，却能感觉到那凤目的眸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一瞬。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皇帝或许只是觉得今日的茶合口，或许是真的留意到了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的存在。
无论哪种，这细微的关注，正是银面具大人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皇帝开始批阅奏折，朱笔落下，而白晔的天家之路，也随着那盏不一样的茶，悄然翻开一页新的篇章。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贡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