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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绣庄 落花有意, ...

  •   云锦阁在城西柳叶巷深处,店主林娘子,三十许人,无夫无子,一手双面绣京中无二,其绣颇得世人青睐,不少人慕名而来,是以平日阁中来人众多,络绎不绝,近日惊春佳节,阁中来往之人便少了许多,难得一份清净
      柳叶巷的巷子窄,两辆马车错不开身。青石板路,雨天打滑,晴天泛白。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头零零星星分布着苔藓,春冒绿,秋枯黄
      云锦阁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有三级石阶,被踩得发亮,适逢一场春雨绵绵,石阶侧生了好些苔藓,将这绣庄染上春日的生气
      正门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林娘子说,这铃是她从江南带来的,响起来像故园的雨
      殷寸幽今日来,不为听雨,她抬眸看了看那老樟木匾额,漆色剥落了一半。其上三字是林娘子自己写的——云锦阁。字迹秀气,但笔锋有力,不像寻常女子的手笔
      铜铃又响了几声,雨歇不久,檐角还滴着残沥,一滴,一滴,打在阶下的青苔上,声音湿漉漉的,有几分凉意
      春浓给殷寸幽披了件备好的披风,仔细着拢了拢衣襟,轻声唤了几句林娘子,车夫赶着车又碾过那青石板路,辘辘的声音悠扬,一直传到柳叶巷的那头
      主仆二人踏过那青石台阶,殷寸幽正欲抬手覆上面前那扇紧闭着的大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她抬眼,指节悬在门板前三寸,忽然停住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殷寸幽的眸子里映出面前来人的身影,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袄,发髻一丝不苟,梳成妇人髻,素银簪子斜斜插着
      林娘子站在门槛内,看着门外的人,眉眼带笑,她侧身让出门,道,“进来罢”
      殷寸幽垂眸含笑,眸中漾开一池春水,和春浓迈过门槛,铜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大门微微虚掩上
      林娘子自然挽上殷寸幽,抬手指指天边,后又垂眸望了阶边那抹绿意,叹道,“这几日春雨蒙蒙,铜铃响时,到更像是回到了那年江南”
      殷寸幽抚上林娘子的手,轻柔地抚过几下,她念起林娘子曾讲述自己出身江南,后许了夫家,成婚不过月余,夫妻二人便阴阳相隔,屋漏偏逢连夜雨,后天道大旱,一路逃难颠沛流离,所幸被好心人搭救,在京中凭一手双面绣,讨得一份生计
      她想,林娘子许是忆起了往事,徒增伤感,正欲开口宽慰,便听到旁侧之人的轻声询问,“殷姑娘近日身子可好些,今日来,还是学绣么”
      迈过眼前最后那阶门槛,铜铃又响了几声,殷寸幽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答,“劳林姐姐挂心,寸幽好多了,今日前来,还是为那双面绣”
      她往里走走,坐在里间的绣架前,借着学双面绣的名目,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林娘子见殷寸幽神色不宁,屏退周遭学徒,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坐着近些,细细地教着
      她教针法的时候话很少,只指点手腕的力道、丝线的松紧。殷寸幽学得快,她也便不多言
      日头从东窗移到南窗时,殷寸幽终于起身,就着旁侧的漆木桌,在其上铺开一张纸,纸上墨色已干,一看便知,是早早备好的
      纸上画着一根蹀躞带,她凭那夜窗下的一瞥,将所见尽数画下,纹样、带扣、尺寸皆与那日无异
      “林姐姐”,她把纸轻轻推过去,略带疑惑道,“京中能用这种带子的,有几个衙门?”,林娘子曾多次入宫献绣,懂得自然比她多些
      林娘子接过纸,端详片刻,声音沉了几分,“不是衙门”
      她指着带扣上的暗纹:“宫禁。但不是侍卫,侍卫的带扣是铜鎏金,这个……”
      她顿了顿,抬着一双似水的眸子望向殷寸幽,缓缓吐出,“乌银”
      殷寸幽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纸上她画的蹀躞带上,打量着带上的乌银,陷入沉思
      这时窗外忽然喧哗起来,铜铃响了三声,又三声。伙计小跑着迎出去,隔着帘子听见殷勤的声气:“世子爷,您定的绣屏得了,正说要给您送府上去呢”
      林娘子速速把纸折起来,压进针线笸箩底层,语气中带着提醒,凑近道,“御前的人,才用乌银”
      御前的人么,殷寸幽心中晃过一丝不好的念头,兄长日后会怎样,她不敢想,却不得不想
      殷寸幽心头有些发慌,隔着纱帘往外看,雨后天晴,此时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外间地上铺成细长的、昏黄的一道
      鸦青色大氅一闪,人影已落座,她只看见一角衣袂,一只很漂亮的手,搁在紫檀木的扶手上
      那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倒像是握刀生的
      “不急”,那人的声音懒懒的,有些凉薄,带点倦意,“先上茶”
      林娘子看看殷寸幽,又看看外间,指了指,见面前之人笑着点头后,便亲自奉茶去了
      殷寸幽看着林娘子的身影渐渐在那帘后隐去,她收回目光,低头理绣线,理得很慢,理完了,后又拆开,再重新理
      外间偶尔传来一两句闲话,无非是绣样、工期、价钱。那人应得很敷衍,像是有别的心事,她听不出那心事是什么,直到他起身告辞
      那道清冷疏离的声线,透过眼前那帘,悠悠地飘过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殷寸幽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帘子撩开一角,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素白的缎面,边角绣一朵未开的花
      她微抿着唇,呼吸变得些许急促,但手中那方帕子仍捏得很稳,她向前挪了几步,并未穿过帘身
      楼疏玉停下脚步,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人影模糊朦胧,他只看得见一只玉簪的轮廓,和玉簪之下,一双低垂的眼
      殷寸幽心跳得有些快,她看不清他的脸,借着余光看去,只觉那人身形孤峭,挺拔如竹,还有他的目光落在她指尖,停了很短的一瞬
      “林娘子说世子的绣样要等半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若世子急用,我这里有一方现成的,只是花样不合时令,不知世子可嫌弃?”
      言罢,她把帕子递出去,手心里微微沁出汗
      楼疏玉一只手接过,隔着帘,隔着满室的光尘,他看那帕上的绣纹
      金边菡萏,五月才开的花,如今才是三月
      “这花”,他目光轻掠过帘后,又落于手中的帕上,“京城少见”,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清情绪
      “北地来的种子”,殷寸幽闻言解释道,“林娘子暖房里养活的,世子走南闯北,想来见过”
      殷寸幽还是低垂着眸子,没有抬眸望向那人,片刻后,她听到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只是对一个拙劣谎言的客气回应,带着冷漠疏离,可他把帕子收进了袖中
      “多谢殷姑娘”,语气疏淡有礼
      他唤她殷姑娘,可他没有问她是谁
      殷寸幽立在帘后,神色微微一怔,抬眼望向那人,只见那道矜贵清冷的身姿转身离去,没有片刻停留
      铜铃又响了,是风,他也远得瞧不清了
      殷寸幽回过神来,帮林娘子收拾茶盏,二人无言
      *
      雨后初晴,黄昏时刻,云还未散尽
      楼疏玉立身于王府马车侧,暼了两眼远处天际
      灰蒙蒙的,软绵绵的,像是浣过水的旧棉絮,懒懒地堆在天边。暮色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淡淡的,还带着些微的青,像旧瓷釉上的一层光,天色又暗了几分
      良久,他还是踏上了那架富丽马车,明听后一步上车,将车帘挂上,墨竹冷灯随着车身晃着月色的白,伴着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响,消失在了柳叶巷的巷头
      明听眼睛时不时瞅瞅他主子,好似要说些什么,又就此打住,没有发出声响
      楼疏玉显然早将明听过于丰富的表情纳入眼底,本不欲多言,抬手拿盏间,那方帕子竟从袖间滑落,他想起那姑娘的声音
      绕是稳重如她,但也不免透出一丝颤抖,她是怕他,还是在怕别的
      思及此,他掀眼微微一看那方绣帕,没有想去拾捡的动作,而是拿起那盏茶,捏着白玉杯,品茶间他注意到那帕并未落地
      明听眼疾手快地将那帕子截住,耳畔响起清冷的声线,“这帕上绣的,是北境的一味药”
      “金梅草”,明听仔细看看帕上所绣之物,答道
      楼疏玉捏过那方绣帕,嘴角轻扬起一抹弧度,笑容不达眼底
      惊春那封信投信的方向,是新贵探花殷砚宵的府上,明影报密信原样未动,探花不知情,可信也未必无人可知
      这位殷姑娘绣帕的用意……
      晚间风过车窗,携来清冽的凉意,楼疏玉阖眸,灯影随帘动,透过窗间小隙,漾在那张疏冷的脸上,衬得那人越发清隽
      明听眼中闪着雀跃的星,心里有些激动,嘴角一抹窃笑怎么也压不住,只能连忙将其捂住,还是不自觉发出些许声响
      楼疏玉略一皱眉,懒懒掀眼瞥了他一眼,不做理会
      明听显然是被这一眼惧到了,他弯着眼尾,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面上貌似静若处子,内心已是翻江倒海,虽表情早已出卖他,明听还是感觉自己伪装得很好,心里的小鼓咚咚敲个不停
      他懂,他懂懂,他懂懂懂
      哎,不就是
      落花有意,流水也有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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