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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 垂丝海棠之 ...

  •   檐下梅灯晕开一片朦胧,化为几分说不清的愁,落在那双如画的眉眼之上,虽微微低垂着,但也时不时抬眸望向那富丽马车远去的方向。

      夜色沉沉,街市上灯火阑珊,行人穿行谈笑,为生计叫卖的摊贩商户有之,玩笑纵乐者各色人等亦有之,三教九流,人人都有目的,都有要做的事情。

      那他,又是为何……为何去那里。

      “姑娘姑娘,新鲜出炉的酸糖糕,可算是买到啦,”春浓捧着酸糖糕跑了出来,不知是跑得有些急,还是过于开心激动,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

      见她家姑娘没有反应,又略带疑惑地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马车远去,完全消失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殷寸幽迅速整理好情绪,转过身来含笑道,“这糕点香味扑鼻,做工精细,也不枉此行苦等了。”

      “是啊,还是热乎的,姑娘可要尝尝?”

      春浓笑着询问,看着酸糖糕的眼神炽热难掩。

      殷寸幽前走一步,伸手点了点春浓红红的脸蛋,道,“你啊,真是个小馋猫,那就劳烦你替我尝尝罢。”

      说罢抬头看向天边那轮明月,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天色已晚,哥哥怕是回去了。”

      “是是是。”

      春浓忙着从纸封中掏出一块糕点,应了声便快着步子追上了她家姑娘,还不忘将那香气四溢的糕点送入口中,“真好吃啊,姑娘,奴婢真的就吃一块。”

      “喜欢就多吃些罢,没有了改日再来便是了,”夜风凉,殷寸幽抖抖衣袖将双手藏入其中,尽量不让思绪流转到那灯笼上。

      她没看错,那灯面上描了墨竹。

      墨竹冷灯,楼姓题字,是他没错的。

      但,与她无关。

      明月高悬,夜风穿柳而过,携来点点凉意,殷寸幽打了个寒颤,清醒了不少,迈着步子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一路步履不停,主仆二人回时也总算不晚。

      守在大门口的郑嬷嬷远远便眺望到了那道清丽的身影,赶忙拿着一件披风迎了上去,给殷寸幽披在了身上。

      她满脸歉疚心疼,带着怨气指责春浓道,“大小姐身子骨才好些,春日夜里风凉,你怎的不备件披风,这若是着凉了如何是好?”

      殷寸幽向前一步将春浓藏在身后,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有这身罗裙便好,不算凉的,吹吹风也神清气爽,对了,哥哥可回了?”

      “不管怎样,大小姐也要好好爱惜身子啊,奴婢不该那时出府置办,不然怎会出了这样的疏忽,”郑嬷嬷面上愧疚不减,后又回道,“大人早些便回了,此刻应在书房来厅室的路上。”

      “嬷嬷不必自责,还是快些去厅室罢,”郑嬷嬷答是,带着下人随殷寸幽往厅室走。

      步至厅室,净手一番后,殷寸幽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在她把握好时间便往回走,恰恰赶上厨娘将晚膳备好,兄长换下官服,正从书房移步厅室之时。

      而且她正好先一步到厅室,她其实也想等一会儿哥哥的。

      刚落坐于那黄花梨木圆桌,一道清朗的声线就从殷寸幽身后传来,“杳杳,今日出府,没凉着罢?”

      她回眸一望,入目是那张熟悉的俊脸。

      “杳杳今日黄昏时出府的,只去周家铺子买了酸糖糕,很快就回了,并无不适,”殷寸幽乖乖地回答着。

      她的兄长是清凌凌的月,是温良恭俭让的翩翩君子,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温润的气质,而今晚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她心绪平静下来,念起了那封信以及辰时案上摆放的邸报,眸色深了几分。

      “嗯,那便好,”殷砚宵执箸给殷寸幽夹了几个龙井虾仁,看她品尝起来,也没再开口。

      兄妹对坐,相顾无言,今夜似乎异常安静。

      厅室正对着的庭院里,一株海棠开得正艳。

      清晖落黛檐,棠花醉月影。

      大概今夜闲话少说,二人食得极快。

      殷砚宵看着妹妹放下筷箸起身,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叫住了她,“有一事…”

      “哥哥说罢,”殷寸幽抬眼将那粉白的海棠纳入眼里,心里约莫有了猜想。

      “春日喜人,东风入律,皇后娘娘特设惊春宫宴,定为此月十五,”殷砚宵略有停顿,后又问道,“杳杳,可随兄长一同赴宴?”

      皇后娘娘。

      果然是阿姐,又能与阿姐相见了。

      “嗯,想的,我想和哥哥去,”殷寸幽心情复杂,但思及此,语气不免有些激动,带着几分不言自明的雀跃。

      她笑着后退一步,见哥哥眉眼带笑轻轻地点了头,便最后行了一次礼,道了句安,踩着月色一步一步往她的小院走去。

      殷砚宵目送着她离开,等那清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之中,他微微阖上眼静默,良久后,他也转身和绛辋走过了那回廊。

      *

      殷砚宵没有回房,而是进了东厢书房,他坐下,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郑珪,周泓,七人联名,李权,留中。

      他把这些名字写在纸上,又划掉。

      不对……

      哪里不对。

      郑珪是定王旧部,周泓是先帝老臣,素与定王不睦。

      这是党争,可他不想卷入党争,清流不结党,他只问对错。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火焰腾起,门外响起脚步声。

      “哥哥?”

      是杳杳。

      他温声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哥哥这几日忙,我送盏茶来,”她把茶搁在案上,目光扫过案头,一沓邸报,一卷未批完的案牍,一方砚台,一支笔。

      还有一封信,压在砚台下,只露出一角。

      她没有多看,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趁热喝罢”。

      殷砚宵端起茶盏,烫的,她素来心细,热茶总是备着温热的。

      他饮了一口。

      “杳杳。”

      她停下脚步。

      “……嗯?”

      他顿了顿。

      “这几日若是有人来府上打听什么,你别理会。”

      她垂着眼。

      “是,杳杳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没有半刻停留。

      殷砚宵独坐案前,他扫了一眼,那封信还压在砚台下。

      他忘了收,是她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他不知道,他只是把那封信抽出来,拆开,那信上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城南茶楼。”

      没有落款。

      不知是何时来的信,也不知是何人递的信。

      殷砚宵把信凑近烛火,火焰吞没纸页,他望着那片灰烬,很久很久。

      *

      殷寸幽一夜难眠,翌日清晨便起身,等殷砚宵出府后,她也动身去往云锦阁。

      这几日雨气似乎格外湿重,殷寸幽踏上马车,伸手感知了一下。

      柔柔的,蒙蒙的,撒着细腻的雨珠。

      春浓撩开车帘,殷寸幽又望了望天边,走进了车中。

      马车驶入街市,车轮在石路上辘辘地响,混着人声、脚步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传来的琵琶声。

      殷寸幽倚着车壁,车帘被风吹起了一角,她往外看了一眼,又垂下眼。

      “春浓,我们去周家铺子,给林娘子捎些糕点罢,”她轻声道。

      “是,”春浓应声,吩咐车夫在前方停下。

      周家铺子离此处的确不远,今日虽下了雨,倒比前几日暖和许多。

      此时天光洒下一层薄薄的日影,殷寸幽下车时,雨又小了些。

      春浓给殷寸幽找了把纸伞,她家姑娘可不能淋雨,不然的话,夜间有的苦头吃。

      “姑娘,您不愿待在车中,那在这等着奴婢罢,”春浓有些担忧。

      殷寸幽抚了抚她的手,道,“好,我在这等你。”

      春浓笑着“嗯”了一声,便快步往周家铺子去了。

      马车停在不碍事的地方,旁侧有棵海棠,开得正艳,殷寸幽往前挪动了几步,抬眸。

      微雨濛濛,春光乍泄,光影透过粉白的海棠花瓣,浮着细细的尘,悠悠地飘。

      五十春光,须臾而已,是留不住的光景。

      但春日是幸福的象征,她更愿相信,这是好的肇始。

      街市热闹非凡,楼疏玉坐在那镂金的典雅马车之中,品着白玉杯里的清茶。

      明听在旁侧汇报昨日所得消息,“没有,书箱原样,信还在。”

      楼疏玉目光掠过那被风拂动的车帘,淡声吩咐,“继续盯着。”

      言罢,将车帘撩起一角,向外略一掀眼。

      远处是一株海棠,海棠之下,有一位姑娘。

      她撑着一把青竹骨的油纸伞,立在垂丝海棠下。

      伞遮住了雨,却遮不住风,她好似有些凉,微微缩了缩肩,却没挪步。

      她垂着眼,看伞檐滴下的水,一滴,又一滴,把那块青石滴出了浅浅的窝。

      窝里汪着天光,亮亮的,映出伞的影,和她模糊的眉眼。

      她轻柔地笑了笑,又抬眸看向那垂丝海棠,她的眼眸微亮,像是揉进了春光。

      “姑娘,”春浓隔着街,叫了叫殷寸幽。

      楼疏玉看着那寸光,轻晃进了那晕开的薄雾里,柔软的,没有声息的。

      他懒懒地放下车帘,听着不知是哪处店家的竹帘,风来时就轻轻晃,晃出细细的响。

      不远处的巷子里,有卖花声悠悠地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他瞥了两眼那车帘,青灰的,几乎要化在雾气里,他不走近,也不离去,那帘侧好似不知何时攀上了一支海棠。

      “殿下……殿下?”

      明听叫了几声,有些懵。

      “午后,城西,云锦阁。”

      楼疏玉话声轻扬,淡淡的,显然不欲在这事上耽误时间,没再多说什么。

      明听瞅了瞅他主子的表情,眼尾微微上扬,看不清情绪,似笑非笑。

      准了,他主子没听到他方才的禀报。

      不过他也不能说些什么,虽然怪怪的,但命令不得不听。

      “是,”他应声,又瞅了瞅那人,而后噤声,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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