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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摊牌 一根细细的 ...

  •   祝书言被两个衙役扶着,踉踉跄跄走上坡。
      他一身官袍烂得不成样子,乌纱帽丢了,头发胡子上全是泥,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刚踏上坡顶,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在了泥地里。
      “爹!”祝今熙尖叫一声,连忙跑过去扶他,“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祝书言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反倒先红了眼眶。
      他目光扫过坡上密密麻麻的灾民,看着一张张麻木的、怨恨的、绝望的脸,望着远处被洪水吞没的镇子,忽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泥里,溅起一片浑水。
      “是我对不住曲落百姓……是我对不住你们啊……”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在风里传得很远。
      周围的灾民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愤怒的骂声。
      有人攥着泥块扔过去,被衙役拦住,哭喊声、咒骂声、哀号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鱼流月也愣住了,她虽猜到堤坝决口和祝书言脱不了干系,却没想到他会当众认罪。看着祝今熙哭得浑身发抖,她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抿了抿唇,没跟着骂。
      殷砚宵快步走过去,沉声道:“祝大人,起来说话。堤坝决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祝书言抬起头,满脸泥泪,狼狈不堪。
      他看着殷砚宵,又看向走过来的楼疏玉,忽然惨笑一声,笑声里全是绝望:“怎么回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贪了修坝的银子,是我把东仓军粮倒卖一空,是我想用水患冲销亏空……是我害了全镇百姓……”
      他一股脑全招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破罐子破摔。
      从十年前郑珪找上他,威逼利诱合伙倒卖军粮,到每年以“水耗”“虫蛀”冲销账册,再到逐年克扣修堤坝的银两,把固若金汤的淮河大堤修成了一碰就碎的豆腐渣。
      他说一开始也怕,也夜不能寐,可银子拿得越来越多,官越做越大,就收不住手了。
      他本以为今年春汛和往年一样,涨点水就退了,没想到连下三天暴雨,上游山洪下来,直接冲垮了堤坝。
      “三百万石军粮,全卖了,一粒都没剩……”祝书言瘫坐在泥里,眼神涣散,“东仓是空的,就算不被水淹,也拿不出一粒粮赈灾。郑珪说会想办法补,信王也说会保我,可现在……现在全完了……”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洪水的哗哗声。
      灾民们先是愣着,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怒骂。若不是衙役拦着,怕是要冲上去将他撕了。
      殷砚宵气得浑身发抖,饶是温润自持如他,此刻也是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早就知道祝书言有问题,如今他全盘托出,还是震愤于他的胆大包天。
      三百万石军粮,那是边关将士的命,是赈灾救民的根,就这么被他们贪了,换成了真金白银,揣进了私囊。
      “郑珪?信王?”楼疏玉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祝书言,你把话说清楚,军粮都卖给谁了,信王是怎么掺和进来的,证据呢?”
      祝书言抬起头,看着楼疏玉冰冷的眼神,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自己这次必死无疑,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全说了,还能保下妻儿老小。
      “证据都在州衙的暗格里,还有我私宅的书房里。”他哑着嗓子说,“每年的粮船走的都是东仓底下的旧漕道,由漕主江水淮经手,卖给江南的粮商怀家,还有……北昭的人。大部分银子,都送去了京城信王府,郑珪拿三成,我拿两成,剩下的全是信王的。”
      北昭两个字一出来,殷砚宵脸色骤变。
      倒卖军粮也就罢了,竟还卖给敌国?这已经不是贪墨,是通敌叛国。
      楼疏玉的眼神更冷了,指尖微微收紧。
      他猜到北昭质子南下会掺和粮道的事,却没想到他们渗透得这么深,连曲落镇的官仓都搭上了。
      难怪北昭这些年边境摩擦不断,却始终粮草充足,原来根子在这里。
      “斯无恙,是不是北昭的人?”楼疏玉沉声问。
      祝书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是他。他是最大的买家,每年从他手里走的粮,就有几十万石。我没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姓斯,是北边来的大粮商,和江水淮走得极近。”
      果然是赫连晏。
      楼疏玉眸底掠过一丝厉色。北昭质子在璟国京城蛰伏十几年,暗中布局粮道,买通朝廷官员,这盘棋下得够大。
      萧澈天天防着宗室,防着清流,却把这么大一头狼放在眼皮子底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把祝书言先看起来。”楼疏玉吩咐明听,“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灾民伤了他。他是重要人证,还要押回京里受审。”
      明听应声,让人把祝书言带了下去。祝今熙哭着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恨。疼他落得这般下场,也恨他贪赃枉法,害了这么多人。
      鱼流月看着祝家父女的背影,又偷偷看了两眼殷砚宵,叹了口气,小声跟殷寸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好好的官不当,偏要贪银子,这下好了,家都毁了。”
      殷寸幽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人心不足蛇吞象,从来都是这个道理。
      人群的情绪还很激动,殷砚宵连忙站出来安抚百姓,承诺一定会想办法调粮,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场面稳住。
      日头偏西的时候,风更大了,天上又开始飘起了毛毛雨。
      气温降得厉害,灾民们挤在棚子里,冻得瑟瑟发抖。
      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酸。
      粮食只够撑三天,雨再下下去,不用等洪水漫上来,人就先撑不住了。
      殷砚宵长身玉立,着一袭青袍,站在坡边望着被洪水淹没的官道,一筹莫展。
      陆路全断了,漕运也堵,别州城的赈灾粮根本运不进来,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几千灾民饿肚子?
      “哥哥,别急。”殷寸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很稳,“陆路走不通,不是还有漕帮吗?漕帮的船吃水浅,熟悉河道,就算主航道堵了,他们也能走支流。只要能联系上江水淮,让他帮忙运粮,就能撑到州府的赈灾粮过来。”
      “江水淮?”殷砚宵皱起眉,“他和祝书言是一伙的,参与倒卖军粮,我们找他运粮,他怎么会答应?说不定早就跑了。”
      “他跑不了。”楼疏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站在兄妹俩身边,望着下游的方向,“漕帮的家眷都在别州城,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者,倒卖军粮是杀头的罪,他要是肯帮忙运粮赈灾,算是戴罪立功,我可以保他全家性命。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可现在怎么联系他?”殷砚宵叹气,“洪水这么大,信鸽飞不出去,派人送信也出不去,难道要游过去?”
      这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洪水围困,消息传不出去,就算有办法,也施展不开。
      几人都沉默了。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哎,漕帮的船我见过!”鱼流月忽然跑过来,眼睛亮着,看到殷砚宵时,眉眼尽量沉稳了几分。
      “我来的时候,在支流芦苇荡里见过漕帮的货船,船头上插着青色的旗子!他们好像躲在那儿避洪水呢!要是能找到他们,就能传信了!”
      殷寸幽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皱起眉:“可谁去送信?水这么急,小船容易翻。再说,信泡了水就看不清了。”
      她话音刚落,坡下又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护卫领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子走上坡,那女子身边跟着个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两人都淋了雨,衣裙湿了大半,却依旧从容不迫。
      女子看着眉眼温婉,气质沉静,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哪怕浑身是泥,也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度。
      “林娘子?”殷寸幽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来人正是云锦阁的林娘子。
      林娘子听见声音,抬眸看过来,看见殷寸幽,弯了弯眼,笑着走过来:“殷姑娘,果然在这里。我坐船南下,遇上洪水困在了支流芦苇荡,听漕帮的人说曲落镇遭了灾,御史大人和姑娘都在北岗,就搭着他们的小船找过来了。”
      殷寸幽又惊又喜。她正愁绣纹暗语没人主事,林娘子就来了,简直是及时雨。
      楼疏玉看向林娘子,微微颔首。这位林娘子看似只是个云锦阁的东家,却手眼通天,江南江北都有她的人脉,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
      瑞王侧妃提过,这位林娘子是自己人,靠得住。
      “林娘子来得正好。”殷寸幽拉着她的手,把眼下缺粮、需联系漕帮运粮的困境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正愁没法子传信,怕纸上的字被水泡花。娘子精通绣纹暗语,若是能把消息绣在帛上,让漕帮的人带过去,便万无一失了。”
      林娘子听完,没立刻答,反而看向坡下的水面。
      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远处芦苇荡里,隐约能看见一点青色的船旗。
      “信能送。”她笑了笑,语气笃定,“我带的船工熟河道,能划小渔船回芦苇荡找漕帮舵主。只是信不能写在纸上,泡了水就花了。绣在素帛上,针脚藏字,就算淋了雨也坏不了。”
      “正是这个道理。”殷寸幽眼睛一亮,“我和娘子一起绣,针脚暗语我懂些基础,能搭把手。”
      “好。”林娘子点头,又看向楼疏玉和殷砚宵,“两位大人放心,半日功夫就能绣好,明早之前,保证信能送到江水淮手里。”
      殷砚宵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谢:“多谢林娘子出手相助,此恩殷某记下了。”
      “大人客气了。”林娘子微微福身,“赈灾救民,是分内之事。”
      事情定下来,几人立刻行动。
      殷砚宵去写给江水淮的劝降与合作条件,林娘子和殷寸幽回棚子准备绣线和素帛,祝今熙听说要绣东西传消息,也擦了擦眼泪过来帮忙。
      她双面绣功底扎实,藏针走线最是拿手。鱼流月坐不住,主动跑去棚外守着,说帮着望风,不让闲人打扰。
      三个姑娘围坐在棚子里,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中间,素帛绷在绣架上,各色细绒线摆在旁边。
      林娘子先给两人讲暗纹的针法:“最常用的是针脚计数法,横三针竖两针是一字,斜针挑线是二字,看着就是普通的缠枝莲纹,外人根本看不出门道。我们把消息藏在莲花纹样里,花瓣的层数、花蕊的针数,全是暗码,只有漕帮那边接头的人能看懂。”
      殷寸幽听得认真,指尖捏着银针,很快就上手了。她本就绣艺精湛,学起来极快,针脚细密,和林娘子绣的几乎看不出差别。
      祝今熙也不含糊,绣起花瓣来又快又稳,三人配合默契,手里的银针上下翻飞,灯影落在素帛上,映出三道纤细的影子。
      棚子外雨声淅淅沥沥,混着鱼流月偶尔和小丫鬟说话的声音,棚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银针穿过帛布的细微声响。
      楼疏玉路过棚子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站在棚外,隔着半卷起的草帘,看见殷寸幽低头绣活的侧脸。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的清冷,睫毛很长,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捏着银针,动作轻而稳,专注得很。
      雨丝飘进来,沾在她鬓边的碎发上,亮晶晶的。她像是没察觉,依旧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旁边鱼流月扒着门框往里看,嘴里小声数着针脚,被林娘子瞪了一眼,才捂着嘴退出去,刚好撞在明听身上。
      明听连忙扶住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远了。
      楼疏玉看了片刻,没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小小的草棚,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雨夜里像一颗暖融融的星。
      从前他总觉得,闺阁女子的刺绣,不过是雕虫小技,打发时间罢了。
      如今才知道,一根细细的绣针,也能抵得上千军万马,能送出救命的消息,能救几千百姓的性命。
      风卷着雨丝扫过肩头,他摸了摸怀里的青瓷药瓶,指尖微凉,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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